54、第 54 章

2025-04-03 16:21:48

大司命验证了长久以来的猜测, 虽然答案和他暗中认定的不差毫厘, 但真正从仙君口中说出,还是让他措手不及。

怎么会这样呢, 他痛心疾首, 君上别忘了自己的身份, 您虽然驻守人间,但您是上仙。

人仙本来就殊途,和凡人发生感情, 将来她撒手西去,苦的是您自己。

难道您还打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么?把自己弄得仙不仙, 鬼不鬼才肯罢休么?紫府君歪着脑袋听他长篇大论, 最后告诉他:我不在乎。

有个词叫殊途同归, 大司命应该多读书。

你也不用如临大敌,你我现在在一条船上, 与其劝我,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路应当怎么走。

大司命垂死挣扎:君上, 我和苏画之间是清白的, 您要相信我。

紫府君说少来, 我明明看见了。

可是他看见什么了?仅仅看见她咄咄逼人, 把他压在桌上而已, 这能证明什么?大司命艰难地比了个手势,我们都穿着衣裳,姿势虽然不雅,但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。

紫府君啊了声, 满脸被愚弄的表情,可本君是因为看见你和苏门主纠缠不清,才动了凡心的。

现在你告诉我,你和她没什么?大司命一副五雷轰顶的样子,君上,您……难道不是在蓬山时,就……属下还曾经劝诫过您。

他说没有的事,也可能就是因为你的不断暗示,才在本君心里种下了思凡的种子。

大司命这么做,不会是觊觎本君的位置吧?大司命脸都白了,绝对没有,君上千万不要误会。

所以你和苏门主究竟有没有那事?如果没有,为什么自告奋勇为她治腿伤?为她治伤还不是因为没人肯动手吗。

至于反面教材和觊觎高位,哪项罪名更重……大司命权衡再三,只得垂首,君上说有就有吧。

紫府君这才满意,拍了拍他的肩道:别一脸委屈,高兴点儿。

你我现在也算有个伴,要互相周全才好。

将来……这琅嬛君恐怕还是得由你来当。

大司命惶惶不安,君上,您这是什么意思?他笑了笑,没有回答他。

这时守门弟子传出呼声,说波月楼主骑着金狐狸逃跑了,他做出一个无奈的笑,哎呀,又让她跑了。

大司命这回再也不闹着去抓人了,他点了点头,那只狐狸的脚程太快了,跑了就跑了吧。

今天天色不早了,明天再追也不迟。

紫府君对他的知情识趣很是赞许,仰唇一笑,背着手回房去了。

不知怎么,大司命不由自主又去了苏画所在的那间厢房。

床上人的大腿还袒露着,他伸手扯过被子,替她盖了起来。

静静看那张脸,她是个目的明确的人,醒着的时候风尘味太重,睡着了倒显出沉静的美来。

如果他心思活动些,可能经她三番四次的挑逗,早就忘记立场了。

扪心自问,对她有没有半点心动?可惜半分也没有,他并不喜欢她。

人说日久生情,他不赞同这种说法。

真正的爱应当是于千万人中一眼即中,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两相凑合。

日久生情是什么?是平庸之中刻意发掘闪光点,欠缺了激情,算什么爱!他虽不向往那种不顾生死的冲动,但更不愿意被动接受恩赐。

可能他就是个强势的人,宁愿粉身碎骨为心中执念,也不愿委曲求全完成人人当有的爱情梦。

蛊毒缠身,比一般病痛来得凶猛,但苏画依旧保有杀手的警觉,从他进门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,合着眼感觉他替她盖上了被子,静待良久却又不见他有别的动作,这才不情不愿睁开了眼。

朦胧的光线下,他凝眉站着,似乎很困扰的样子。

她一向快人快语,便支起脑袋含笑问他:大司命是在苦恼,不知应当怎么对待我么?她一出声,倒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。

他掖着袖子说:你们楼主已经跑了,苏门主也可以功成身退了。

苏画对紫府君会放过崖儿毫不意外,但看大司命的反应,却有些奇怪。

她缓缓坐起身,将裙裾端正摆好,仰着脸问他:你不去追么?他摇头,反正抓回来还是会放走,就不作这无用功了。

既然崖儿已经离开,自己的蛊毒也清除了,确实没有再流连的必要了。

苏画慢条斯理穿好鞋,正想出门找魑魅和魍魉,刚迈了一步,便听见他在背后叫了她一声。

还好不是老妖精。

他叫她苏门主,你对我可是有意思?苏画噎了下,不可思议地回头望他。

这老神仙孤寂了几千年,难道真的枯木逢春,打算来一场人仙恋么?真要是如此,她也不在乎陪他玩一玩,就算可怜他年老,全当救助了。

她抱着胸,笑得意味深长,看来大司命有话同我说啊,我今日得闲,有空听你诉诉衷肠。

谁知大司命的话兜头给她浇了一盆冷水,他说:我不会喜欢你的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

这世上我谁都不爱,更不愿堕入红尘永受轮回之苦,你别再对我有非分之想了,以后也请门主自重。

苏画愣住了,听完他的话,从起先的火冒三丈,到后来的怒极反笑,自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:你有病!然后抖抖披帛,昂首走出了门。

原来世上真有这种自作多情又爱立牌坊的人,她在归途上依旧气闷不止。

森森的月夜,时不时蹦出一声哼笑,把魑魅魍魉吓得面面相觑。

魑魅道:门主,你怎么了?鼻子不舒服?魍魉见她不回答,怕魑魅一人冷场,便自言自语着分析:肯定是蛊毒的后遗症,门主骑马腿疼。

苏画看那两个傻子唱双簧,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,把心里的郁闷一吐为快了,我从没见过比那个大司命更自以为是的人,他居然说我看上他了,真是笑话!果然年纪越大,越是厚颜无耻,他凭什么觉得我喜欢他?这下魑魅和魍魉都不说话了,感情这种东西最难定性,如果当真不在乎,以苏门主的阅历,至多一笑而过,断不会郑重其事拿出来抱怨吧!魍魉安慰她:可能是老糊涂了,门主千万别动怒。

魑魅连声附和,人太自信了,就会产生天下女人都爱他的错觉。

大司命没机会接触别的女人,门主就委屈点,当敬老吧。

他们虽极力开解,但对苏画的作用不大,她这样洒脱的人,居然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。

魑魅便换了话题,和魍魉议论:你说刚才用来结果岳南星的武器,是不是牟尼神璧?魍魉说不知道,楼主连剑灵都炼得出来,说不定又是别的什么法器。

魑魅点了点头,不过楼主当真是岳家遗孤啊,兰战早知道这个内情,所以才把她带回波月阁收养。

现在长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,当初参与追杀的人都心知肚明,江湖上恐怕又要不太平了。

魍魉的观点很直接:不太平就杀,岳南星父子死在心慈手软上,咱们楼主可不一样。

说起楼主,他们字里行间还是带着些许崇敬的。

杀手无情么,世上没有人愿意试图了解一个杀手的想法,但他们自己知道,除了不折不扣完成任务,他们也有自己的人格和信仰。

波月楼已经不是当年的波月阁了,楼里多了莺歌燕语,也慢慢变得有人情味。

人毕竟不是机器,人是讲感情的,紧要关头楼主没有弃他们于不顾,那么他们也要以忠诚来捍卫这份情义。

苏画却有意试探他们,如果刚才那东西就是牟尼神璧……孤山宝藏据说十辈子都花不完呢。

魑魅转过头冷冷看她,苏门主这是什么意思?你缺吃还是少喝?难道打算拿着钱,创办一个胭脂帝国么?关于钱,有的人很看重,但也有人视之如粪土,主要取决于所处的环境。

钱财对野心家来说不可或缺,但对于杀手却不然。

杀手是不需要遵守什么道德底线的,缺钱了就跑一趟,来钱如探囊取物,所以为什么还要纠结于数量的多少?十辈子花不完?天知道他们今生造了那么多杀孽,还有没有机会谈来生。

江湖上的人全像你们一样,大概就没有杀戮了。

苏画听出他们的意兴阑珊,暗暗松了口气。

魍魉哈哈一笑,我等以杀人为业,居然还有平反的一天!不过说句实在话,那些名门正派未必有我们仗义,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骄傲。

咱们的影子是斜的,可人站得比谁都直。

朗朗皎月下,两个年轻男人扛着重剑谈笑风生。

苏画微错后一些,竟看不出这些吃刀头饭的汉子有冷血之处。

他们的血是热的,也有云天高谊,心似碧海。

***长渊这个门派,二十二年后还是凋零了。

不可能重振,也没有必要留给任何人,最好的结局就是付之一炬,让熊熊火光涤荡所有罪恶。

崖儿看着火舌吞吐在天地间,那高门大户曾经是父辈的心血,如今随着他们的离世,都化作了飞灰。

她心里有些难受,恍惚看见父亲含笑迎娶母亲进门的场景,虽然他们都面目模糊,但那时候一定是极高兴的。

少年得志,又有如花美眷,人生还欠缺什么呢。

可惜善良的人,永远无法看透人性的黑暗,最后人不在了,家也被霸占了,落得两手空空,还不如从来没有拥有过。

长渊府大火漫天,火起时是三更时分,满城都在睡梦里。

等到有人发现,火势早就无法控制了,整个府邸被吞没,热浪滚滚蔓延了半座城池。

走上街头的人们,无非感叹岳家开山掌门的苦心经营化为乌有,对于现任的掌门,却很少有人愿意提及他,仿佛这个门派的荣与辱,从来和这个篡权者没什么关系。

火舌燎得人面皮生疼,崖儿静静看了会儿,返回客栈。

客栈的掌柜正支着脸,在柜台后长吁短叹:人生真是一场空啊,眼看他起朱楼,高朋满座占尽风流,不过三十年而已,楼就塌了,还烧得一干二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

他的哑巴侄儿蹲在柜脚,昂着脑袋望他,他遗憾地说:你瞅我干啥?苍梧城完了,往后客人只会越来越少,咱们的温饱都成问题了。

这长渊掌门也是,得罪谁不好……一面说,一面飞快瞥了她一眼,早知道变卖了产业多好,捞几个现银子,也好回乡养老。

崖儿在他们叔侄的自怨自艾里上楼,推窗往外看,街道上仍旧聚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
回身嘱咐苏画,收拾收拾,这就出城。

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孤身来,孤身去,说走就能走。

可是外面回来的魑魅却带了个不好的消息,属下刚才上城楼打探,城东五里扬沙,想必是有大队人马赶到了。

崖儿轻舒一口气,五大门派入城了,脚程比我预计的快了半天。

好在长渊府被焚毁了,也不至于落进别人手中。

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赶在五大门派抵达前出城,现在要走,只怕会撞个正着,她思量了下道,客栈不安全,他们要追查岳海潮下落,头一个便会找到这里。

无论如何先找个地方暂待,等天色晚些再动身。

说完看了魑魅一眼,他会意,抽身退出客房,下楼去了。

于是暂避到一处废弃的屋舍,眼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沉,魍魉探回了消息,说五大门派正满城搜索。

唯一突围的机会,是戍时三刻城门换岗,可以不费力气轻松过关。

对于他们这帮有路不走,偏喜欢飞檐走壁的人来说,过个城门简直小菜一碟。

只不过天光大亮行动不便,必要等到人少才好行事。

戌时三刻,关隘上果然开始换驻防,一应杂色的袍子,看样子是五路人马组成的盟军。

解决个把人,是小之又小的事,替换下来的剑客没走多远,身后的换防就被悄悄抹了脖子。

五人潜出城,城外不远的枫亭驿,有魍魉预先准备的快马,只要赶到那里,就能顺利离开苍梧洲。

月色之下,四人一狐发足狂奔,胡不言这时候懊丧得很,只怪自己个头不够大,要是再长大两圈,就可以背上他们四个一块跑,还用什么千里马。

虽然他怨怪魑魅,憎恨魍魉,但生死关头,大义和小我还是分得清的。

枫亭驿就在不远,桅杆上高悬的风灯,在夜色下发出闪烁的一星红光。

人的速度对他来说实在太慢,在他考虑要不要先行一步替他们把马牵过来时,猛然发现地平线上升起了错落的灯阵,一盏连着一盏,并且快速收拢,把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。

魑魅咒骂一声,他娘的,中埋伏了。

仿佛历史重演,她的父母,当年就是遭遇了这样的窘境。

崖儿噌地拔出了双剑,撞羽和朝颜在她手里挽出了流丽的剑花。

她咬着牙阴森一笑,火光下的双眼杀气凛冽,新仇旧恨一并报了,也好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接下来打算给崖儿和管理员创造几章岁月静好的独处,你追我赶太久了,是时候甜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