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融的情话, 抚平岁月罡风吹出的裂隙。
外面不知是怎样一番斧钺横飞的乱景, 但在雪域,却能体会到一种岁月静好的温软。
红日悬在天边, 满地的银雪折射出耀眼的光。
这里远比外面的世界来得明亮, 一切的颜色映衬着素白的背景, 便显得格外浓重端庄。
远处有高耸半空的雪杉和松树,虽不如乌桕浓艳,但有大气豪放的美态。
如果这里搭个小屋, 那里再置办个灶头,可以一边看日出东方, 一边在柴米油盐中消磨时光。
紫府君摸了摸刚捡回来的几根枯枝, 念个诀, 把它们变成了桌椅。
随手捡起一片叶,当风一摇就是一架香案。
起初他还在犹豫, 不知究竟该不该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,可想起里面的人, 夜半之后到底当不得那种冷, 她终究只是个凡人。
这满身的修为, 再不用早晚要过期, 反正已经这样了, 剩下的日子还是过得洒脱些吧。
他起了个早,把山洞妆点了一番,家徒四壁怎么能称之为家呢,他将两张猞猁皮变作香软的褥子, 还给她准备了一顶素纱大帐。
打起帐幔,昨夜太辛苦,她正沉沉好眠。
他抽身退出来,摆弄些杂草树根,把过日子必须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。
崖儿睁开眼时,满目飘拂的鲛纱,让她误以为回到波月楼了。
怔忡盯着帐顶看了良久,隔着朦胧的经纬,看见山洞嶙峋的石壁,才确定自己身在哪里。
床头有一套新衣,是蓬山统一的式样,月白的袍子镶嵌蓝色滚边,穿上很觉得温暖。
她咂了咂嘴,发现做神仙就是好,危急关头总有让自己过得舒服的手段。
他是个墨守成规的人,以前一直一丝不苟遵循九州的规则,可是落进这红尘里,便开始一次又一次破戒。
她有些担心,不知这些逾越积攒起来,最后会不会一并清算。
从山洞里走出来,日光之下,雪原之上,一个素衣银袍的人正以枝为笔,在平整的积雪上练字。
崖儿痴痴看着,恍惚蓬山的岁月里,那个圣洁的紫府君又回来了。
他运笔如龙蛇,最后一个轻云蔽日的立刀作为收势,长风浩瀚,白玉簪头的锦带被吹得飞扬起来,那道清澈的眼波穿过繁复的纹理,落在她脸上。
她心头一阵怦然,仿佛自己还是碧梅扛着扫把清扫落叶的杂役,见了天人之姿的府君,自发生出云泥之别的自卑感。
你醒了?他丢了树枝过来,看她拘谨,觉得奇怪,怎么了?她笑了笑,这阵子你一直奔走在云浮,我都快忘记你原来的样子了。
看你练字忽然想起琉璃宫,你真的不属于这浊世,刚才的你才是原来的你。
我在想,就算我将来投胎转世,每一世见到你,必定都会一眼惊鸿,不管我那世是女人还是男人。
紫府君眨眨眼,侧着头思量,前面说不错,我很喜欢,可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?她大笑调侃:意思是就算我哪一世错投了男儿身,也还是不会放过你。
他的一双眼在天光下愈发明亮,眸中是深浓的笑意,趋身拉近她,怅然的语调回荡在她头顶,如果你真的变成男人,那我也认了。
一世祸害不完,还可以留到下一世一并结算。
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,希冀地望他,说定了,你要记住我,永远不能忘记。
他垂眼看她,这话应当我对你说,你要记住我,不能忘记我。
如果忘记了……偶尔午夜梦回,想不出我是谁,至少要对这张脸有似曾相识之感。
彼此都知道好景不长久,所以字里行间总有一股悲凉的味道。
崖儿从来不是黏糊的脾气,生死也看得很淡。
她从落地起就受尽苦难,人生最后能有这样一段辉煌,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,万一有幸缘分不断,那时间绝不能浪费在兜转彷徨上。
我想不起来你就提醒我,做什么似曾相识?你告诉我,我们相爱过,曾经是最亲密的人。
你长得好看,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。
他简直要发笑,她的贪财好色倒是从来不掩饰。
许多人都惧怕她冷血无情,其实是他们无福消受这世间最可爱的姑娘。
她回头看他们栖身的山洞,他给洞府做了个门楣,中间郑重地落了款,叫波月洞天。
她眼里浮起一片凄凉,和我娘比起来,我幸运得多。
如果当年他们能逃过追杀,也像我们一样找个山洞安家,再也不问江湖事,那该多好!他负手回望,淡声道:人之生死都有定数,他们的故事结束了,你的故事才能开始。
她转头看他,那么我的故事结束时,会成就另一个人故事的开始么?他微笑,你的故事不会结束,我不会让它结束。
怕她再追问,忙岔开了话题,你带我去那片山崖看看吧,离这里远么?崖儿说不远,那片山崖,是她爹娘最后一程的归宿。
骨骸虽然移走了,但他们的魂魄不知是否还停留在那里。
他们在广袤的雪域上行走,从这里过去,沿着小树林走上二里就到了。
积雪踩踏,发出咯吱的声响,经常一脚深陷,需要身旁的人来扶持。
远远看见那片凸起的山岩了,白天很寻常,但那个月夜,却是她父母头顶唯一的遮挡。
时隔多年再站在这里,心里依旧感到凄惶。
仙君的手紧紧握着她,温暖坚定,给她力量。
她看着岩下的三块石头,缓声说:我的母亲在别人口中,似乎除了容貌就没有别的了。
他们提起柳绛年,无非是万户侯府的大小姐,一曲《绿腰》令天下男人无不艳羡。
可是他们不知道,我母亲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。
她一生娇养,没有受过半点苦,最后却随我父亲亡命天涯。
酒馆里的狸猫告诉我,她中箭后一声不吭,到死都没有对我父亲抱怨一句疼……他哀戚地望着她,所以你和你母亲很像,有坚韧的心性。
她赧然一笑,替他把话补全,也同样遇见了值得托付的男人。
两年前我来替他们拾骨,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拥有爱情,我活着,就是为了替父母报仇。
也许是爹娘看我太可怜,把我推到了你面前,真是没想到,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成就,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她所谓的成就,很大一部分是指睡了神仙吧。
其实也是这神仙道心不定,才最终上了她的钩。
两个人的姻缘,是万万年前就注定的,不管以怎样的机缘巧合开始,是中规中矩还是剑走偏锋,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。
一缕发丝在她颊畔飞舞,他伸手替她绕到耳后,我等了一万年,等来的是你,这何尝不是我的成就?她在阳光下轻笑,红唇贝齿,说得娇俏,我只怕引你破了戒,你就无所顾忌了。
你这人太随缘,会不会再去喜欢别的姑娘?白雪映照他的眉眼,他做出苦恼的神情来,上下左右端详她,你这么胖,往我面前一站,我眼里哪还塞得下别的姑娘!这下子她不乐意了,一蹦三尺高,我哪里胖?聂安澜,你给我说清楚!他只顾笑,被她摇得讨饶,我说错了,说错了……低下头,换了个暧昧的语调,在她耳边低语,一个你便让我丢了大半条命,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应付别的姑娘了。
两个人之间的私房话,慢慢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了。
他能发现自己的改变,往日的蓬山之主不问世事,但千万年风平浪静的生活,早已令他感到厌倦。
他生来是个情感丰沛的人,有一颗眷恋红尘的心,却被迫枯守琅嬛。
万年的水滴石穿,棱角渐渐被打磨,但于不为人知处,依旧保有残留的锋芒。
愈深入红尘,愈爱上这片泥沼,即便有灭顶的危险,他也深深坠下去,不愿起身了。
笑闹间,有浅灰色的点移动,起先尚远,转眼就近了。
他驻足四顾,周围狼群聚集,这种生灵有极强的戒心,在没有确定你对它们也是友善的之前,不会轻易接近你。
它们保持一定的距离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,围着他们打转。
直到狼王现身,立刻汇聚起来,在它身后站定待命。
仿佛一场正经八百的交涉,人和狼对面而立。
有风吹过,吹动狼王胸前厚重的皮毛,那宽坦的胸怀,简直和一个成年壮汉一般大小。
白耳朵满脸肃穆,雪域上的狼群部落原本不止一处,这两年它到处征伐,已经一统天下,如今是真正的王者了。
王者就要有王者的气派。
它看看这个漂亮的男人,又看看老友,表示她应该引荐一下。
崖儿也很郑重,她向紫府君比了比手,告诉白耳朵,这是我的男人,他从方丈洲来,是镇守九州的琅嬛仙君。
然后又向白耳朵比了比手,告诉紫府君:这是小白,雪域的狼王。
我和它在一个狼窝里长大,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。
介绍完了,居然发现自己的来头很了不得,男人是神仙,兄弟是狼王,这样的身家拿出去,足以成为说书先生的新素材了。
那厢的一人一狼呢,也十分庄重的样子,彼此点头示意,就算认过亲了。
接下来例行的联络感情还是需要的,白耳朵照旧横扑上来,舌头在她脸上狂舔一通,以狼的方式表达了对她重返雪域的欢迎。
他们在雪地里滚作一团,狼群也很快乐的样子,大家集体四脚朝天大肆磨蹭,然后起身抖落皮毛上的雪。
一时雪沫子四射,紫府君闪躲不及时,被射了个满头满脸。
抹了把脸,无可奈何。
但是雪狼很讲义气,带他们去狼群藏匿食物的地方。
那是一片盆地,大雪覆盖了周围的痕迹,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。
但小白做了示范,鼻子在地上细嗅,嗅到一处,开始用前爪刨挖,很快拽出一只黄羊,扔到了他们面前。
崖儿笑道: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。
雪域气候太坏,食物很少,每年开春的时候守在入口狩猎,猎到的黄羊都埋起来作为储备,等断炊的时候再拿出来果腹。
狼能和你分享食物,是天大的面子。
紫府君看着四脚蹬得笔直,冻得冰块一样的黄羊,向狼王拱了拱手。
崖儿退下腕上的跳脱,一头绑住黄羊的脚,另一端系在腰上。
白耳朵又带她上了一处坡顶,这里地势绝佳,可以清楚看到五大门派的动向。
那些江湖剑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饮酒烤肉,精神松散,也没有作任何防范。
如果自己是孤身一人,也许天黑之后会潜进敌营,杀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然而现在……杀不尽也是不痛不痒,她答应了要过两天安稳日子的,就不能再恋战。
她慢慢退回来,说走吧,时候不早了,回家做饭。
紫府君顺着她眺望的方向看了眼,担心她会动心思,可她却先给他吃了定心丸,他们人太多了,我单枪匹马涉险,万一困住了,还得让你来救我。
刀剑不长眼,那帮人冠着正派之名,行的是龌龊之事,要是害你破戒杀生,那我就真的连累你了。
她拉着他的手在雪地里费力跋涉,身后拖着黄羊,不时还要回头望他,仙君在我眼里,是世上最高洁的人,别让那些畜生的血弄脏了你,你只能被我一个人玷污。
他又红了脸,停下步子把她拽回来,也用不着她一步一个脚印了,抱起她腾身飞越山谷。
他们在半空中驾云,底下是欢快奔跑的狼群,雪域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涤荡了心头的阴霾。
你一直没有告诉我,什么时候要向上界复命。
这事一直在她心里,落地后处理了黄羊,把肉挂在草棚底下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鱼鳞图就藏在雪域,托小白代我看管。
回头我带你去取,将来要走时,也不必多费手脚。
他没有应,只说不急,图册既然安全,暂且就不要动它。
暗中却在考虑,如果图册对她很重要,是否索性留给她。
反正罪过的轻与重,对他已经没有多大分别,如果数罪并罚,削了他的仙籍,直接打入凡尘,那简直是求之不得了。
崖儿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,见他从容,也就不急在一时了。
烤了昨天的狍子肉,问他吃么,他笑着缓缓摇头。
她嘟囔了句:你一定是世上最好养活的男人。
自己胃口也不见得多好,随意吃了一块就扔下了,只觉鼻子里呼出的气滚烫,扶着额头说,我又困了,得进去补个觉,你要一起么?一起好是好,但只怕又让她休息不了。
忍耐再三还是摇头,推说要打坐,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。
崖儿倒恋恋不舍的样子,不要走远。
我哪儿都不去。
他送她上床,替她盖好了褥子。
回身又去翻那火堆,往里面投了新柴。
火光下一双眼清嘉坦荡,见她还望着他,宽抚地一笑,我就在这里,你睁眼就能看见我。
她这才安稳闭上了眼睛,只是还不放心,隔一会儿便会掀起一道细缝来看。
后来脑子愈发沉重了,支撑不住,落进了昏昏的梦里。
作者有话要说: 读者妹子自己的文,大家支持一下吧~古穿言情,《表哥掌心宠》沈剪凝是永宁侯府嫡女,蜜罐里长到十三岁,家里给定了安国公世子季恒之,可是定亲后不久,她就被人杀死了……电脑:/?novelid=3537267手机:https://m./book2/353726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