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、第 58 章

2025-04-03 16:21:48

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病过了, 大约是在十三岁那年吧, 她跟随弱水门四星,隆冬的雨夜伏击一个商队。

商队来得比预计的晚, 她藏匿在草丛里, 一个时辰连动都没有动一下。

雨势稠密, 浸湿的衣裳包裹住身体,像落进了沼泽里,无法挣脱。

她从未那么期盼目标快快出现, 至少挥舞起刀剑的时候,能够让冻僵的四肢和血脉重新活过来。

商队来了, 十几匹快马飒踏而过, 她第一个蹦起来砍断了首领的马腿。

后来混战, 她的刺杀近乎疯狂,事后危月燕向上回禀, 对她最大的控诉是不服管教,至于任务的完成, 她得了个中肯的评价——嗜杀。

其实她们不知道, 她只是想尽快暖和起来, 因为敌人的血是温热的。

嗜杀在波月阁里也不是缺点, 甚至算得上美德。

虽然很多人因为她的残忍和目中无人退避三舍, 但兰战却对她的表现大加赞赏。

从观指堂退出来后她就病了,生病对杀手来说太奢侈,如果你未立寸功,你就连卧床休息的资格都没有。

她在床上翻滚, 一会儿热得烧心,一会儿冷得哆嗦。

几碗药灌下去也不见起色,苏画对药师说:三天了,恐怕烧坏脑子。

阁里的药师无关痛痒,禀报阁主一声,不行了就移到山洞里去吧。

波月阁旗下那么多女孩子,死了个把根本不算什么,如果她不是兰战亲自过问的,死活根本不必惊动阁主。

崖儿听着,那些对话忽近忽远,弄不清到底是谁说的。

真把她送到山洞里等死,她也无法反抗,因为实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
苏画把她的病情如实呈禀了,兰战来看她,不胜唏嘘道:雪域里光着身子都能活六年,现在淋了一场雨竟然要死了?人啊,果然娇惯不得。

如果还笑得动的话,崖儿也许真的会笑出来。

这些年她在弱水门吃尽了苦,原来有衣蔽体,有屋可住,就够得上娇惯了。

这位阁主指鹿为马还一脸中肯的样子,常叫她觉得恶心。

铺板上伸张的手指无意识地屈成了爪状,可惜握不动,她除了喘气,什么都做不了。

厌烦至极,不是不爱热闹,是因为来这里的人都是为看她的热闹。

她宁愿这些人不要出现,就算死,也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。

兰战当然并不愿意就此放弃她,毕竟神璧依旧下落不明。

他观望一阵子,吩咐继续治,转身出去了。

崖儿别过头,又陷入了一片混沌。

外面开始下雨,她听得见雨滴打在廊檐上的声响。

有轻轻的脚步声,镶嵌进飒飒的春雨里。

她勉强睁开眼,有个身影立在她床前,天色昏暗,逆光相向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
起先以为是兰战,因为身形很像,但那人身上的熏香和兰战并不相同,兰战常用龙鳞,而这人的衣袂,散发的是刀圭第一香。

她以前受训,分辨过上百种香料,对刀圭第一的印象很深刻。

这种冷香,寒中带辛,一旦燃起来,绕梁不散,可以持续三日。

兰战刚走没多久,不可能这么快换了香,阁里其他的男人和她没有交集,她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来探望她。

努力眯起眼,试图看清他,但没有成功。

窗外雨声更加绵密了,一阵风吹过来,那人的衣袖在她手背上留下若有似无的触感。

她没有力气问他是谁了,恍惚着,在疑惑里睡了过去。

时隔这么多年,几乎从记忆里消散的一段经历,居然又莫名跳了出来,真稀奇。

她到现在都没弄清那个人到底是谁,也没有和别人提起。

从梦里醒来,恍惚间有一只手落在她额头上,她听见仙君的声音,你病了。

崖儿睁开眼,眼眶发热,要喷出火来似的。

勾着头想起身,又倒了回去,嗡哝着:精神头一松懈就要得病,没关系,明天会好的。

她向他伸出两臂,紫府君俯身来抱她,怪我迂腐,要是早点动用法术,你也不必出去打猎。

他身上带着凉意,正好用来平息她身上的火。

她闭着眼吸了口气,吃还是要吃的,那些枝枝叶叶又不能填饱肚子。

她烫得像火炉似的,他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摩挲,雪域没有草药,小白带来了羚羊角,我磨成粉末了,过会儿你服下去,出一身汗就好了。

一面说,一面看她面色,冷么?我把火烧得旺些。

她却无赖地笑,火堆烧得再旺也没有用,仙君何不直接在我身上放火?人热得两眼满布血丝,还不忘口头上占便宜,紫府君哼笑一声,现在放火,只怕你生受不住。

将她压回去,又温声道,我去给你熬碗肉汤,热热地喝下去,寒气就散了。

他提袍走出山洞,姿态娴雅,依旧一派清正文人的神韵。

可站在灶头前,却开始犯难,仙人辟谷,自己早就不食烟火了。

应该怎么把肉炖出汤汁来,甚至怎么使用自己变幻的所谓灶头,他都一窍不通。

反正无论如何,先试试再说。

于是紫府君开始尝试洗手做羹汤,在熏出了满脸涕泪,熏得山间狼烟直上后,终于还是让他做成了。

人生来聪明,就算略走弯路,最后也不会空手而返。

他把肉汤端到她面前,催促她喝了,崖儿捧在手里,喉头微微哽咽。

她想落泪,但又觉得很难为情,便解嘲式的笑了笑,唉,这是头一回有人给我开小灶。

滋味不提他,满口烟熏火燎的气息,还伴着羚羊角的一点腥膻,可她却喝得满心欢喜。

他问:怎么样?她只管点头,比波月楼的厨子做得好,要是搁点儿盐巴,那就更妙了。

他忙了半晌,得她一声赞,觉得很满足。

鬓角的头发汗湿,柔顺地贴在脸颊上,她抬手替他捋了捋,仙君落入尘寰,被我连累得不成样子了。

他把她的手合在掌中搓了搓,照顾心爱的人,怎么能说是连累!你到现在依旧觉得我高高在上,是你还没有拿我当成最亲的人。

崖儿愣了一下,你是我最亲的人……复赧然垂下眼,只是我习惯了独来独往,也没有受过任何人的照顾,得人恩惠就浑身不自在。

他微笑,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紫府君,也回不到当初了。

你不必高看我,我如今就是个缠绵内闱的男人,就像你说的,不问前程,只问风月。

所以贫瘠石室里,两张狍子皮也能成为风月台。

他揽她入睡,江湖人口中的妖女,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,停在他怀里的时候,柔软得像一片云,像一块织工精细的上等丝绸。

她几乎连半点棱角都没有,只是带着软糯的语调,一递一声叫他的名字:安澜……安澜……长发纠缠,他想过为两个人结发,但最终没有去做。

琅嬛失窃必须有人担责,他换她百岁无忧,接下来的路无法陪她一起走。

人生说短也不短,几十年里,会发生很多意外很多事,如果她将来遇见另一个适合的人……还是留待那个人,来替她结发吧!一夜过来,她的热退了一些,不过还是不宜走动。

外面太冷,在山洞里养息更好,可是又牵挂,喃喃说:图册放在雪域后,我就没有再见过,也不知现在怎么样。

让小白带你去看看吧,五大门派虎视眈眈,万一图册出了差池就了不得了。

他说好,出门吹了狼哨。

不久白耳朵从密林里走来,昂首向他示意。

他随它走了很长一段路,进入一个岩洞,那洞很深,钟乳峥嵘,从上面滴落的水滴,砸在石头凹陷形成的水洼上,声音居然被放大了百倍。

白耳朵独自在前面带路,走过长长的石道,尽头是一片石笋,最高的笋尖上供着精美的画轴,在无边的晦暗中,发出炫目的光彩。

他驻足,隔着一汪碧水悬望,白耳朵坐在他腿旁,目不转睛盯着他。

他垂首看了一眼,小白兄,你好奇这卷轴上画的是什么吗?白耳朵呜了声,转过头看那个金光闪闪的物件。

紫府君抬起手,分花拂柳般一划,画卷浮于半空,然后徐徐展开了。

画卷上的图案是流动的,极细的线条勾勒,柔软得如同吹口气便会揉作一团。

画中的一切都是有形的,云层聚散,水流洄转。

还有海中的山川和岛屿,有的亘古不变,恍如天柱,有的则时隐时现,倏忽之间飘出万里之远。

看见了吧?不过就是一幅会动的画儿,小孩子可能会喜欢。

他负着手道,据说这画上有座山,山里藏着无穷的财富,财富多到什么程度呢,金子熔化后,可以给你的雪域套上一层金壳。

你不知道,千年之前就有人打过这座孤山的主意。

如果这批宝藏注定有人开启,我希望那个人是崖儿,这样才对得起岳家人的牺牲,血也不至于白流。

白耳朵沉默着,眼睛里露出哀伤的神色。

它是听得懂人话的,二十多年的雪狼已经能炼化金丹,明心后便是见性,假以时日,可以像那条龙王鲸一样化形。

紫府君叹了口气,过几天我就要走了,这一去,琅嬛恐怕再也不由我管辖,万一她哪天需要这图册……我得防微杜渐,不能让她故技重施,再去勾引大司命。

五大门派不会放弃围堵她,神璧和图册在一起,太不安全。

原本我该给这里设个结界,可我又怕连她都防住了……所以还是得继续托付你,替她守住这图册。

他一本正经问它,小白兄,你可以吗?白耳朵站起来,昂首挺胸,直视前方。

图册从离开琅嬛后,就一直存放在这个岩洞里。

旧友托付不敢相忘,它每天都会来巡视两圈,不是无惊无险到今日吗,因此它很有把握,表示绝不有负所托。

紫府君赞叹:小白兄义薄云天,是真汉子。

我这个人和飞禽走兽一向有缘,如果他日有幸再见,那时候你应当修成人形了,我请你喝酒。

白耳朵点头,一人一狼退出来,紫府君虚虚设了个障眼法将洞口隐去,才回到他们暂居的洞府。

崖儿见他空手回来,心头一紧,图册呢?他说还在那里,也很安全,咱们暂且不走,放在身边不方便,等走时再去取。

崖儿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决定,但相信他总有他的道理。

后来的相处,足可成为她一生咀嚼再三的回忆。

如果说曾经的快意江湖是萧萧的青叶,那么这几天的耳鬓厮磨,就是缀在枝头的繁花。

刀尖上行走的人,连生病都得看准时机,哪里懂得和相爱的人携手虚度光阴,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。

山中岁月精巧又从容地流过,他们每天揉着朦胧的睡眼,坐在冰天雪地里看日出。

晚间用罢了饭,他带她徒步跋涉,踏雪寻梅。

原来她不在的十几年里,后山上竟然玄妙地长出了两株骨里红1。

艳如朱砂的花朵点缀苍茫的夜景,她在树下看了很久,看出一身雪野孤雁般的残痛来。

他折了花枝,簪在她发间,就着月色看她,可惜没有早点遇见你。

她轻笑,别人花上三年五载才圆满的事,我们三个月就完成了。

不要你苦苦追寻,我自己来了,多好。

只是太快,他没有说出口,捧住那张绣面,密密吻了上去。

一个人不用自己顶天立地,好像会变得倦懒。

起先崖儿还不时去山坡上观察五大门派的行踪,后来竟全抛到脑后了。

也不知日升日落多少次,懈怠到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时,才打算象征性地往山头上去一趟。

平常都是焦不离孟,今天他却没有同行的打算,快去快回,我给你烤獐子肉。

崖儿倒也没想那么多,扎起裤腿说好。

待要出门,他忽然叫住她,眉眼含笑,为她理了理头发,我有没有告诉你,你今天格外好看?她听了便撒娇,我哪天不好看?不好看,怎么引你上钩?他笑意更浓,两手从她肩头缓缓滑下去,滑过双臂,在她指尖缱绻一握,然后轻轻推她,去吧,小心些。

崖儿心头徒然升起一阵凄惶,但每次短暂分离都是这样,怕惹他笑话,勉强压住了那分不安。

走出山洞,腾身向山谷疾驰,几个起落后还回头望他。

那道傲岸的身影立在皑皑白雪间,身侧林涛如怒,头顶日光正盛。

他就那样无欲无求,不诽不愤,还原成了远古最初的模样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1骨里红:朱砂梅的一个品种,喜温暖和充足的光照,耐-10c低温,让它长在雪域纯属创作需要,勿当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