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变成了混乱的战场, 月色晦明下, 翅膀拍动的声响伴随着百鸟的鸣叫,充斥整个天宇。
底下的人都呆住了, 分不清来去交缠的究竟是谁。
月色即便再皎洁, 只能照出大致的轮廓, 中途加入的庞然巨物也不知是哪一方,如果只是黄雀在后,那凤凰就糟了。
崖儿搭起长弓, 站上了最高的岩石。
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只好冒一次险。
兀鹫紧追着君野不放, 要单是那贼鸟还好, 现在又加入了一个, 那像龙又像鱼的身形,仿佛哪里见过, 但又不敢肯定。
利箭上弦,拉了满弓, 她心里没底, 先准备妥当再见机行事吧。
君野出现, 必定带回了蓬山的消息, 可他遭遇突袭下不来, 她已经等了一个月了,不能近在眼前,又失之交臂。
还好,半路杀出的巨兽展开巨大的尾翼, 一击拍中了那只兀鹫。
只听呱地一声惨叫,那贼鸟从半空落下来,狠狠砸在地面上,微微挣扎了下,便再也不动弹了。
明王上前探看,扯了扯兀鹫的翅膀,回身说:死了。
空中的君野终于能够落地了,彩凤的羽翼在月下披上了一层斑斓的光,他向她垂直飞下来,爪子一伸,将信扔进了她怀里。
崖儿顾不得别的了,慌忙跑向篝火。
展开书信看,信是大司命写来的,由头至尾详细地阐述了仙君回到九天上领罚的种种。
信的结尾告诉她,仙君现在被囚禁在八寒极地,无食可用,无衣可穿,有的只是万顷冰雪,和不时从天而降的,足以穿透皮肉的冰棱。
她托着那信,信上的字迹晃动得几乎再也看不清。
一直疑心会这样,果然应验了最坏的猜测。
天道丝毫不徇私情,有人犯了错,就得有人承担。
可他那么傻,她从来没有想过让他顶罪,现在好了,断了仙骨,修为散尽,付出那么大的代价,就为换她短短几十年的阳寿,值得么?看信的人沉浸在她的世界,周围仿佛筑起了坚冰,人神勿近。
迈着方步的君野还有另一项任务,就是去找那个最美丽的女人。
他在一群黑衣人中一个一个辨认,凤鸟对色彩比较敏感,但目前这样的境况,很难分辨出哪个最美,哪个最丑。
事实是所有人都很好看,每一张脸都精致而充满活力。
君野不会说话,他找得十分艰难。
那群人呢,第一次看见凤凰,对他显然很有兴趣,三三两两站着,任他逐个盯着细看。
最后他找到了目测最漂亮的女人,应该就是她了。
他围着她转了好几圈,结果边上另一个人过来隔断了他们,不太善意的语气和眼神,寒着声说:这凤不是公的吗,人鸟有别,它到底想干什么?魑魅笑着弯下腰,从口袋里掏出干粮挤碎,托在掌心里,啧啧逗弄着:凤啊凤,你辛苦了,飞了那么远,又要和人打架。
说着忽然顿下来,见空中的巨影化作一道金光,降落到地面上。
他凝眉仔细打量,转过头看魍魉,这人……君野看出来了,大司命托他问候的女人已经有主了。
人和鸟一样,形影相随的必定就是另一半。
信送到了,人也见着了,他的任务圆满完成。
虽说翅膀受了一点伤,但问题不大,他还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,就不久留了。
于是向那个救他的青年点了点头,复又腾空而起,拍着两翼飞向了天幕尽头。
年轻的男人带着一身水泽之气,从晚烟里一步步走来,傲岸的身形,眉眼和煦,颇有似曾相识之感。
波月楼上下都在揣测他的来历,但没有人开口。
杀手的本能不是认亲,是摸剑。
他感到好笑,只得先同魑魅打招呼,花乔木,几个月没见,认不出我了?当初他在时,就一直和魑魅不对付。
他不喜欢魑魅的雌雄莫辩,魑魅也看不上他的越俎代庖。
其实越是针锋相对,越是印象深刻,既然连魑魅都不敢相认,那就说明他的变化确实很大。
魑魅看看苏画,苏画迈前一步,迟疑着问:是枞言?他微笑颔首:苏门主,好久不见。
大家顿时松了口气,在这流离失所的时候,忽然有人回归,是件令人欢喜的事。
崖儿坐在火堆旁脸色发青,苏画知道她必定接到了不好的消息,但愿枞言的出现会让她获得一点安慰。
她唤了她一声:楼主,你看谁回来了。
垂首孤坐的崖儿这才抬起头来,看向从天而降的人。
他穿天水碧的禅衣,一副秀骨清像自在模样。
这五官,依稀相熟,但又有些陌生。
她站起身走过去,他眼底波光流转,她忽然升起一线希望,枞言,你回来了?他向她伸出手,脸上笑意盈然。
可惜她并未如他那样,因久别重逢就头脑发热。
她没有投进他怀里,只是熟悉而又疏远地,以江湖男人打招呼的方式,同他扣掌抵肩,道一句别来无恙。
他不免失落,但并不伤嗟,分开好几个月了,有很多话想说,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地方。
崖儿到这时才仔细审视他,同他比了比个头,自己竟不知不觉落下了那么多,现在只及他耳垂了。
她感慨:年轻孩子长得就是快啊!他不太满意她总拿这种口吻来评断他,但依旧笑着提醒她:我活了七八十年了,不是什么‘年轻孩子’,我比你年长得多。
无论长大还是归队,反正都是好事。
枞言以前在波月楼的身份类似于军师,不可否认,有他在,无论是规矩和人心,都会更加稳固。
崖儿让大家去休息,反正她也睡不着了,后半夜的巡守就交给她。
一时人都散了,她回首看看枞言,心里渐渐安定下来,温声道:你能回来,我真高兴。
我的身份败露了,整个武林都在围攻波月楼,我们只好弃楼出逃。
他点点头,我看楼里人都在,能不损一兵一卒安全撤离,楼主果然越来越有大将之风。
崖儿解嘲地笑了笑,即便是这样,也还是伤了元气。
你离开之后发生了很多事,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,但困境之中总有微光。
就像今天,要不是你来,君野就危险了。
君野是那只凤凰么?我原本也正要来找你,恰好碰上了。
他想了想道,我记得以前在方丈洲见过他,那时候我沉在东海海底,他常和那只雌凰飞过,他们是紫府君饲养的比翼凤吧!崖儿嗯了声,他来给我送信。
说着低头看手里的泥金笺,薄薄的信纸却重如千斤。
枞言缄默,犹豫了下方问:你和他……我本以为鱼鳞图失窃,琅嬛不会罢休,没想到紫府君把这件事掩住了。
他一头扎进罗伽大池不问世事,不知道陆上发生的种种。
她至今还活着站在这里,并不是她的幸运,是有人为她出头,代她领了罪罚。
她笑得惨然,丢了天帝海疆图,这种事怎么可能掩得住!枞言,我闯了大祸,害人害己。
早知如此,我当初就该随我爹娘一起死在雪域的。
她去琅嬛窃书的经过他都知道,甚至她夺了紫府君的清白,害他失物又失身的内情,枞言也一清二楚。
当初他就曾经狠狠训斥过她,责骂她不该让一场有计划的偷盗牵扯上私情,可是有些事,实在不是人力能控制的。
她一直没说,其实从一开始她就觊觎紫府君,因为他的高洁如莲,因为他长了一张世间难觅的好脸。
她想借他开张,委身仙人,总比哪次任务中不明不白翻车好。
原本仅仅只是私欲,打算上床认人下床认鞋的,谁知道最后闹成了这样。
枞言见她颓丧,就知道事情不妙,你何苦说这种话,什么跟爹娘一起死,你活成这样,未必比和他们一起去强多少。
图册被紫府君拿回去了么?她摇头,他把图册留给我,自己去八寒极地领罚了。
可是我却辜负了他,图册落进厉无咎手里了。
枞言流露出惊讶的神情,不单是图册旁落的事,更多是紫府君后来对这件事的处理态度。
他抚抚额,觉得混乱,想问一问他们是不是定了情,可是他不敢。
他以为那位仙君可以心如明镜台,把一切当做流云的,结果显然是高估他了。
周围松涛阵阵,他在空旷的驻地上盲目地游走了两圈,想办法把图册拿回来,东西落进武林盟主手里,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。
至于紫府君……你已经无能为力,便不要再想了。
崖儿讶然,不要再想?八寒极地是怎样的世界你知道么?地都是冰川,山都是雪山,身陷其中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……他哀伤地望着她,把图册拿回来,你就跟我走吧,离开云浮大陆,找个地方安稳度日。
也许他是善意的,可她却不能领情,你觉得我还能安稳度日吗?如果没有遇见仙君,她也许会活得旁若无人,但现在做不到了,她要想办法营救他。
不过那是她自己的事,没人帮得了她,索性不去说他了。
她抿唇微笑,至少枞言回来她是高兴的。
她又绕着他打转,像长辈看见晚辈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,有说不尽的欣喜,四个月而已,我都认不出你来了。
你和之前大不一样了,之前怎么看都像个孩子,现在像大人。
篝火下年轻的面孔春雪消融般新生,倜傥中有恰到好处的一段自矜。
他本来就非人,世间一切妖魅秉性深处都蕴含着机巧和吊诡,只是有的放任不顾,有的学会了控制。
枞言轻笑,不是像大人,是确实变成大人了。
我前两天成年了,蜕尽以前的皮相,真身和化形都会起变化。
所以先前他腾身在空中,没有人认出他的原形。
几个月前他还是一条胖胖的大鱼,现在却不一样了,身形变得修长,兼有龙的气势,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龙王鲸。
崖儿想不明白,枯眉笑道:可你说过,龙王鲸八十岁才成年,你还差一年多呢,怎么说大就大了?这种事也不是死规定,只是族类大部分在八十岁成年罢了。
他提前,是因为遇上了她。
感情的催发会在身体形成实质的改变,当他对她日思夜想,甚至产生某些道不清的渴望后,成年就提前来临了。
蜕变只在一瞬,像小鱼从鱼籽中挣脱出来,猛地一个弹射,迎来了新的世界,他也是这样。
曾经比她矮了一头,总是被她笑话,现在他比她高了,看她的时候需要垂眼,这种变化让他生出油然的骄傲。
他愈发挺直了身子,下巴几乎可以搁在她前额,嗯,就是长大了,比你高了这么多。
抬起手,在她头顶揉了揉,上面的空气果然好。
崖儿不满地位发生变化,以前她一直是以姐姐自居的,即便他长高了,长幼也不能颠倒。
她气恼地格开他的手,不许摸我的头,你没满八十岁,在我看来还是孩子。
他说为什么,不管从哪个方面看,我都是实实在在的成年鲸,凭什么在你这里就没成年?经受过她两年的耻笑,新仇旧恨一并涌上来,报复式的又狠狠揉她的头,年纪不年纪根本不重要,我已经是大人了,这是事实!可怜波月楼主那么厉害的人物,居然被他揉得没有还手之力。
崖儿顶着一头乱发叫嚣:枞言,你再胡闹!跺脚追赶,要以眼还眼。
可惜她不够高,探手揉他的脑袋十分费力,经过了一番纵跳,不知怎么落进他怀里了。
他弯着腰,抵着她的肩,在她耳边长叹:月儿,这段时间我没有一天不惦念你,你过得还好吗?怀里抱着她,像抱住了一团明月。
少年的爱慕和向往那么热烈,他可以为她杀伐征战,乃至牺牲一切,大约这就是识一人,误一生吧。
崖儿不知道他的心思,他从来没有和她明确表示过,所以他模棱两可地亲近她,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感。
多时不见的老友,曾经不止一次把醉醺醺的她从天台上扛下来,再见后欣喜一抱并不过分。
她抬手拍拍他的背,惊觉少年果然已经长成了,肩脊宽厚,再不是那个瘦弱的身板了。
你以前说过的话,还算数么?他忽然这样问。
崖儿愣了下,摸不着头脑,我说过那么多话,你指的是哪一句?他松开她,含笑望着她,从九州回来的路上你说过,如果我想让你报恩,等我长大以后,也可以找你人约黄昏后。
如今我成年了,请问岳楼主,这话还算数吗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