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该去打个招呼么, 就打个招呼而已, 应当没什么不妥吧!近三个月未见,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。
其实三个月说长不长, 对于他们这些修行者来说, 不过是瀚海中的一粒沙, 有时候参悟一个法门,倏忽就过去了。
可是上次离开云浮到现在,他竟觉得三个月那么漫长, 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,不单关乎仙君, 也关乎他自己。
心境的转变, 让他感到无所适从。
从平静无波到巨浪滔天, 这腹内江海翻腾起来,力量委实惊人。
他也仔细考虑过苏画对他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的, 似乎就是在龙息寺旁的那个小院里,他说了些绝情的话, 至此之后她就再也不理他了。
忆一忆当时心境, 确实感觉不到半点喜欢她, 只是觉得烦躁, 想尽快摆脱她明刀明枪的挑逗。
他成功了, 可是成功并没有让他快乐,他很快陷入更低迷的绝境,等意识到自己或许也可以效法一下仙君时,为时已晚了。
不知她过得好不好, 感情是否也都顺利。
他想开口,然而刚要唤她,她转过身,随众人往广场那头去了。
他站在那里,半天没有挪动,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,他发现这金缕城的景致真不怎么好,看上去冷硬,完全没有蓬山的生机盎然。
少司命在他背后提醒他,座上,君上都走了好远了,您不跟过去吗?大司命回头看了眼,随行的弟子都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他哦了声,已经进城了,城内可以自由行动,不必一直跟着我。
得他一句话,众弟子立刻鸟兽散了。
这原班人马当初借住在波月楼,和楼里的人多少有些往来。
现在杀手们弃楼转移到这里,总要去找一找,看故人是否还在。
大司命重整了下心情,才跟上仙君他们,到了议事的大厅里,听他们对天外天目前的形势做分析。
以前是以人战人,伤亡在所难免。
现在有了紫府的加入,虽然天帝着重提点,要紫府君不得监守自盗,自坏规矩,否则就是丢大帝和佛母的脸。
但以仙君如今跳脱的性情,丢谁的脸都没什么了不起,照他的话说,我自己的脸都丢光了,还管别人。
一身高洁的人,在众仙面前断尽仙骨,滚得满身尘土,谈面子是个笑话。
所以那位抹去了前世来生的右盟主如果真有什么异动,不排除仙君亲自出马的可能,反正他现在已经成了堕仙。
波月楼的人,因仙君的到来都松了口气。
魑魅伸了个懒腰,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。
这些日子东奔西跑,连睡觉都不敢把眼睛闭严,实在辛苦。
阿傍叹息:要是明王也在多好,我们都活着,他不知去了哪里……一时阴云笼罩在厅堂上,提起明王,大家忍不住一阵唏嘘。
胡不言说:他还葬在城墙外呢,一个人孤零零的,很可怜。
我回来后头一件事就是给他烧了两对童男童女,让他在那里有人使唤。
还给他烧了个漂亮的小姐,这样夜里睡觉不冷。
说完嘿嘿笑了两声。
崖儿点头,等过阵子给他搬坟,城墙底下照不见日光,他喜欢晒太阳。
胡不言欸了声,冲紫府君道:仙君不是可以通阴阳吗,干脆把他复活多好。
于是众人都期待地望着他,紫府君说不能,生死有命,不能乱了章程。
况且过去了太多天,他的尸身都毁了,回来无所依傍,还不如让他走自己的路,命数自有天定。
狐狸胡言胡语,提的意见都不靠谱,苏画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闭嘴。
他挠着头皮嘟囔:大家不都放不下明王嘛,四大护法少了一个就不完整了,要不我牺牲一下,填这个缺吧。
魑魅哼笑一声,千里一瞬门的门主不干了?苏画嫌他现眼,低声道:护法比的是身手,不是胃口。
旁观的大司命眼波漾了漾,有些奇怪苏画和这狐狸精之间的关系,但心里虽疑惑,还不至于往那方面去想。
君野当初带回的消息,说她已经有人了,他只是留意着,波月楼里的这些风云人物们,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良人。
结果看了半天,看不出头绪。
这些人对外冷血无情,私交这种事不会放在明面上。
像岳崖儿,手下领着一帮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人,门众面前从来威严不倒。
不像仙君毫无压力,高兴起来还爱邪魅一笑,搞搞眉目传情。
夜慢慢弥漫上来,厅堂里的议事早结束了,大司命安排了众弟子的起居,才有时间走出门看看。
城中灯火辉煌,先前经过城主遇刺的动荡,但恐怖的氛围已经逐渐消散。
夜市照办,妓院照开,甚至因为少了一层盘剥,胡商们开始在街头叫卖,金缕城反而显出一种空前的繁荣气象。
有点像第二个王舍洲。
他立在广场上远眺,空中传来排铃齐震的声响,清脆悦耳的高低击节声里,美艳的胡姬正陀螺一样旋转。
那胡姬洒脱的样子很像苏画,举手投足尽是风情。
他曾经不太喜欢她过于冶荡,但一时一时的感受各不相同,现在他又开始欣赏这种自信,虽然她可能并不稀罕他的欣赏。
向东一顾,有个身影从广场另一边经过,他知道那是苏画。
心跳骤然加快,脑子里还在考虑该不该私下见她,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,匆匆追了上去。
苏画刚从哨楼上下来,打算回住处,走到长廊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杀手的本能,她挪过手指扣住龙骨鞭,心里开始默数,五步之内这人如果不出声,那她就要出手了。
恰在这时他叫了声苏门主,苏画心头一沉,听出是他。
她转回身来,依旧保持风度,笑道:我当是谁,原来是大司命。
白衣白冠的人走近了,目光不似以前冷冽,带着三分尴尬的样子,拱手道:一别三月,苏门主近来一切都好么?苏画没想到骄傲的大司命会主动和她搭讪,大约是因为紫府和波月楼结盟的缘故吧,他愿意重新建立良好的关系。
她颔首,多谢,我一切都好。
原本应该有来有往,至少也客套两句,可惜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能说的话,她只好拱手,天色不早了,大司命一路劳顿,早点休息吧。
她转身就要走,大司命冲口嗳了声,该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,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她回身看过来,微挑的凤眼,猫儿一样狡黠。
他看着那双眼,忽然窒住了,心头一阵阵翻涌,他控制不住又上前了两步,同她面对面地站着。
自上次替她疗伤后,彼此就再也没有这样接近过。
换做以前,她早就无骨地腻上身来,但现在不会了,再也没有了。
非但没有,她还往后退了一步,大司命有话同我说么?他犹豫了下,上次在苍梧城……她截断了他的话,我还没好好谢你,替我治了蛊毒。
他要的自然不是那声谢,她也不需要他为那时候的口不择言道歉,可他仍旧打算把这段时间的心结说出来,即便她不能谅解。
他垂着眼道:上次在小院的那些话……我不是不后悔,其实不久之后就发现自己做错了。
这段时间来我每每想起,生州之行最遗憾的无非是这个。
如果君上这次不能顺利走出八寒极地,我想我今生都不会再来云浮。
没想到琅嬛出了点差池,天帝特许他提前回蓬山,也让我有机会再见到你……没关系。
她忽然急急道,灯下的脸有些发白,唇角的弧度扭曲,她挤出个不像笑的笑,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你不必挂怀。
我在江湖上闯荡,要是连这点事都斤斤计较,也活不到今日了。
况且……你当时说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,何必旧事重提呢。
这次见仙君好好的,崖儿也没受什么伤,真是万幸。
你们来了,楼里众人心里也有底了,接下来咱们就是一家人。
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有什么过节都忘了吧,我愿与大司命握手言和。
话都是客套话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寒气。
他微一迟疑,苏画……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以往不是苏门主,就是老妖精,好言好语都很少。
这名字从他口中叫出来,她的心便又重重跳了一下。
其实说老实话,她和胡不言在一起,从来感觉不到激荡,都是他在上蹿下跳,用肾交流自然不及用心交流刻骨。
然而对大司命,却是从头到尾都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,这大概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吧。
然后呢,爱又如何?他不是紫府君,她也不是崖儿,彼此都没有舍身忘死的勇气,去捍卫短短几十年的爱情。
几十年,一眨眼就过去了,时间能冲淡一切。
像她这种人,渴望的只是稳定。
在她爱和爱她之间,她选择的是后者。
她含笑不说话,那笑刺伤他的眼睛。
他轻喘了口气,我们……你们成不了事。
忽然一个人蹦了出来,横亘在他们当中,是胡不言。
他不知死活地一拍胸口,因为有我!大司命讶然,不知这只狐狸在捣什么乱。
他蹙眉审视他,他靦着脸着脸搂住了苏画的肩。
凭苏画的脾气,对待不顺眼的人早就老拳相向了,他以为狐狸下一刻就会挨揍,结果并没有。
胡不言得意洋洋,苏画现在是我的女人,你不要仗着自己是神仙,就干这种强抢人/妻的事,我会找紫府君告状的。
感情这种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没有后悔药可吃。
大司命是仙,我只是个妖,但她受你欺负的时候,我愿意让她揍我出气,这点你做得到吗?他说完,颇有男子汉气概地一收手臂,画儿,我们回去睡觉。
苏画拿这狐狸没办法,好好的谈话被他弄得一团糟。
她只得抱歉地向大司命笑笑,在大司命震惊的目光里,被胡不言拖着走远了。
大司命简直回不过神来,这是怎么回事?胡不言怎么和苏画纠缠在一起了?君野上次回来,连跳带比划地告诉他,苏画有人了,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……那个好看的男人难道就是胡不言?君野瞎了吗?他站在那里,一腔愤懑难以消磨,如果她真的找到个合适的人,那他也乐见其成。
结果她找了个什么?半吊子的狐狸精,修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除了会跑,没有半点技能。
也许是自暴自弃了,他垂着广袖长长叹了口气。
胡不言说得没错,错过就是错过,没有后悔药可吃。
三个月的牵挂,到这里就算做了了结。
他凝望他们离开的方向,转过身,落寞地往另一头去了。
天台上一直偷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对这样的结局表示难过。
怪谁?崖儿问。
紫府君摇了摇头,谁也不能怪,怪命吧。
崖儿叹息,我师父原本很喜欢大司命,我看得出来,可惜大司命不领情,最后便宜了胡不言。
所以啊,机会摆在眼前就不能错过,像我多好,从善如流。
现在有了你,还有了孩子,你待我就像对待一朵花儿……他羞怯地笑了笑,人生圆满。
撑腿坐在墙头的崖儿一手提着酒壶,衣裙在晚风里摇摆,仍是一副快意江湖的凛冽。
她望向远处,又回身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问:孩子好不好?他说好,就是有时候手疼。
崖儿看他的目光满含怀疑,怀在肚子里会肚子疼,怀在手心里你就手疼,真的假的?仙君说真的,你不信我?说着又要情绪波动。
崖儿吓一跳,再三再四地安抚,我胡说八道,你可别动了胎气。
仙君的老脸借着夜色的掩护红起来,为了邀宠,尊严就是块抹布。
可他真喜欢现在的生活,在这烟火人间,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晒着月亮,偷看别人的恩怨纠葛。
以前他觉得一个人也很好,清净。
果真有了两个人时,他又发现以前白活了,蹲在山脚看蚂蚁,对不起生命。
不过大司命和苏画不成也好。
他这么说。
崖儿问:为什么?成了乱辈分,苏画是你师父,大司命是我紫府的人。
再一想,现在这只狐狸也不理想,仙君语重心长,我觉得她应该配天帝,天帝就欠个厉害的女人收拾他,让他受尽折磨,生不如死。
这么一来说进心坎里去了,两人对视一眼,笑得很愉快。
夜风吹拂,星海璀璨,他轻轻一跃上了女墙。
从这个位置看过去,百里之外的众帝之台只有指甲盖大小,他沉吟:那厉无咎究竟是什么来历……大司命说查阅过三生簿,三生簿上有关他的记载全都被销毁了。
崖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厉无咎时的震动,这人太多方面让她感觉奇异,我一直想不明白,为什么他会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行事作风,都和你很像。
她拽拽他的袍角,你有没有问过大帝,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?他抱着胸发笑,就生我一个都人人喊打,再来一个还得了!两个人相像,未必一定是兄弟,总有其他的机缘巧合。
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。
岁月轮转,眨眼几千年了,滚滚红尘里的流浪,饮不尽心底的那杯糊涂,多可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