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、第 86 章

2025-04-03 16:21:50

经过了前一晚的痛苦煎熬, 第二天的大司命看上去精神有点萎靡。

紫府君出门便见他掖着手站在屋角, 忽然觉得他也不容易。

为紫府和蓬山服务了三千年,从来没想过个人问题。

现在情窦初开, 又好像和爱情失之交臂了, 虽然活该, 但还是令他这个嫡亲的上司感到很惋惜。

他背着手走过去,停在青砖台阶上打量他,大司命, 昨晚没睡好?大司命的目光有点呆滞,但很快否认:属下一夜入定, 今早神清气爽。

神清气爽是靠嘴说的吗, 明明脸色腊黄。

他在他肩头拍了拍, 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,就算一时不顺, 也不要做在脸上,让情敌看笑话。

大司命垂着头, 半晌没有说话, 紫府君继续嗟叹:你有时候看自己, 还不及我看你看得清。

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 当局者迷。

当初我就觉得你和苏画不寻常, 你还矢口否认,现在是怎么样,败给一只狐狸,心里很不服气吧!大司命被戳到了痛处, 脸上神情尴尬,但不开化的榆木脑袋照旧顾左右而言他,君上这么早就起来了?紫府君把视线挪到了晨星晓月上,曙光隐藏在远处的山巅之后,东方微微泛起了白光。

紫府的人一向早起,这个时辰正是检点课业的时候,几千年的习惯了,到了点就躺不住。

不过屋里的人还在睡,他回头看一眼,有妻在床的感觉真不错,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些温柔的味道,本君现在是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了,以前吸风饮露固然洁净,但不如眼下心在红尘满身烟火。

我起得比你还晚一些,看来情场受挫的人都有失眠的毛病。

说完对面的长廊上枞言走了过去,愈发觉得自己这话真是充满了道理。

大司命痛不欲生,君上,您别这样。

紫府君对插着袖子摇头,你这模样,让我想到了以前的自己。

犹豫不决吧?患得患失吧?这就对了!不过当时我的情况比你还好点儿,至少我和她之间没有第三个人。

你现在的问题很大,毕竟苏画已经跟着胡不言了,你插进去不合适。

本君觉得,我们紫府出我一个不成才的上仙就够了,你还是应该给底下少司命们做个好表率。

大司命恍惚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坑,坚决而委婉地反抗着,君上才是紫府上下的表率,属下跟了您几千年,不瞒您说,这次再来云浮,无法心如止水,也是受了您的影响。

紫府君愣了一下,受他影响?他是不是还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?这个大司命果然很不会说话。

你这狗脾气,和大禁很配。

紫府君撇嘴转过身,踱着方步出院子,往前面广场上去了。

晨光朦胧中,弟子们正在做早课,青砖地上整齐地铺着篾席,案头萤灯发出青绿的光。

一纸一墨,奋笔疾书,他看后觉得很满意,孩子都是好学的孩子,至少后天很努力。

至于资质,那是先天决定的,强求不得。

像三十五少司命,傻乎乎的,但做功课很用心。

上次参悟第三重妙境,他把心得都写了下来,虽然写得狗屁不通,不知所云。

紫府君对待关门弟子,还是很有爱心的,自己选的徒弟,哭着也要把他带上道,至少混个地仙。

他的目光停留在三十五少司命身上,他大概感觉到了,抬起眼给他一个灿烂的笑。

紫府君调开了视线,心里又在嘀咕,还是傻得很执着啊,将来米粒儿要是和他一样,自己大概会郁闷早逝的。

大司命还是心不在焉,如果能做自己的主,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百转千回了。

他轻叹了口气,君上,属下有个放肆的想法。

紫府君看他好像下了狠心,微微一怔,你想干嘛?大司命有些负气的样子,属下陷进迷局挣脱不出来,还望君上指点迷津。

君上当初和岳楼主,是先‘那个’,后相爱的?他倒吸了口凉气,然后呢?大司命的脸慢慢红起来,如果我和她……紫府君立刻叫停了这个危险的想法,苏画已经和胡不言在一起了,昨晚你们不是当面锣对面鼓了么,你这招不管用,苏画不是叶鲤。

大司命萎顿下来,君上为我指条明路吧,我接下去应当怎么办。

世上不是所有人的爱情都能够功德圆满的,总有那么一些,不得不看着别人幸福。

他不会鼓励大司命去争取,因为在他看来,大司命的爱情并不如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深切。

你先弄清楚,究竟是真的爱入骨髓,还是心有不甘,抑或心怀愧疚。

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呢,龙息寺旁还没有,可是在离开苍梧城后你就记挂上了,为什么?大司命像个罪犯一样坦白从宽:因为我说了一些伤害她的话,让我至今追悔莫及。

紫府君分析起别人的感情来头头是道,他掖着袖子说:你分明是因愧生爱,和我这种被睡服的不一样。

大司命终究是个慈悲的人啊,你心似菩提,但不够刀枪不入。

如果你真的决定和她在一起,抽筋断骨,等同废人,你准备好了么?或是你只想和她小来小往,等她日渐老去,慢慢懒于走动,彼此断了联系?听我一句,如果爱情真的求而不得,不要在她面前丧失尊严。

她爱你,什么都好说;她不爱你,你做的再多都是错。

最要紧的一点,连他都入了局,谁来看守琅嬛,教导米粒儿?所以自私的紫府君决定劝分不劝和。

大司命果真冷静下来,匀了气息道:君上说得是,我险些昏了头,哪里就到这一步了。

他苦笑了下,我从来不是个不顾一切的人,最近不知怎么了……一面说一面看向他,难道爱情会传染?看多了情情爱爱,心就蠢蠢欲动。

这么说来他是传染源?紫府君认命地颔首,本君是害群之马。

大司命慌忙摆手,不、不……属下并非这个意思。

君上和楼主的感情经历了挫折,不是口头上的空谈。

你们二位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,属下看后都心怀感动,开花结果也是三途六道乐见其成的。

是么?紫府君牵唇哼笑了下,未必人人乐见其成,好在我已经不是什么正统的上仙了。

名头就像一道枷锁,我挣脱了,做了连我爹都不敢做的事,我比他强。

他说完哈哈一笑,负手而去。

大司命在原地怔怔的,半天才想起来他爹究竟是谁。

谈完了情,还是得来谈谈正事。

众帝之台的拜帖该下了,其实照着仙君的脾气,直接下战帖更好。

从金缕城到藏珑天府,相距百里远,对他来说不过一抬脚的功夫。

但他还是比较客气地差人先跑了一趟,三十五少司命回来感慨:那个众帝之台好大啊,从大门往上跑,跑了半个时辰才到。

紫府君问他为什么不腾云,他说:弟子怕惊动看门人,毕竟凡人看见从天而降的东西,一般都很好奇。

紫府君不说话了,大司命在一旁更正他,你不是东西。

三十五少司命呆呆地张着嘴,对,我不是东西……想想又觉得别扭,座上,难道我做错了么?本来就应该亮明实力,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,最好吓得厉无咎赶紧把鱼鳞图交出来。

结果这位少司命竟老老实实爬了半天台阶,谁还会觉得紫府值得忌惮?仙君说:别扯那些没用的了,拜帖交到右盟主手里了么?三十五少司命说是,他亲自接的帖子,让弟子带话给君上,请君上寸火城阴阳茶寮一聚。

崖儿见他困惑,忙道:那地方我和枞言去过,当时我们一进寸火城,厉无咎就在半道上等着我们。

他请我们喝茶,去的就是阴阳茶寮。

他哦了声,又问少司命,约在什么时候?三十五少司命一脸茫然,弟子忘了问了。

众人五雷轰顶,紫府君直皱眉:是谁让这个笨蛋去送信的?大司命也没想到他能笨到这种程度,俯身回禀:不是君上说的么,让含真多当一些事,这样能让他多动脑子。

紫府君脸上露出惨然的神情,发现有的人哪怕活了几百年也聪明不起来,比如他这个关门弟子。

他抚着额呻/吟:北邙那地方的人爱做熏肉,本君当时肯定是被烟气熏瞎了眼。

究竟是你忘了问,还是根本没记住?三十五少司命羞愧难当,这是师尊第一次表示后悔收他为徒,他含着两眼的泪,噗通一声就跪下了,弟子愚钝。

作为现场唯一的女性,崖儿只好出来打圆场。

她一手捞起了少司命,对紫府君道:厉无咎这人诡计多端,既然咱们送了拜帖过去,他也应当回帖过来才是。

可见约见的时间是他有意忽略的,仙君别怪罪少司命。

连她都发了话,紫府君当然不能再计较。

反正含真的笨他已经忍耐了几百年,时不时出点岔子是家常便饭,他也习惯了。

他蹙眉看了这傻徒弟一眼, 你再不开窍,就上凤凰台和君野夫妻作伴去吧。

三十五少司命缩着脖子道是,也没忘向崖儿行礼,多谢师娘。

这句师娘叫得很好,足见孺子尚可教。

崖儿讪讪的,紫府君却满面春风,盘算着解决了麻烦之后,该带她去见一见大帝和佛母了。

人都散了,她小心翼翼地劝解他,你要懂得控制自己,不大的事情,不能轻易动怒。

寸火城的风景不错,我带你去走走好么?如果厉无咎来,那就先要图册再和他算账。

要是不来,寸火城离众帝之台不远,我们直接杀上去,杀他个片甲不留,如何?紫府君却有些担心,万一他在城内设埋伏,人多反而不好行事。

你留在金缕城,我一个人去。

他们都有这样的习惯,涉险的事喜欢单枪匹马独干。

崖儿自然不答应,我儿子还在你手里呢,你一个人去我能放心么?或者你留下,我去。

有他在,哪里还有她独闯虎穴的机会。

只是她不明白,那个人也许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。

众帝之台厉无咎,据她的描述,根本就不是凡人。

什么样的神功,能让他容颜不老?什么样的底气,能让他从地火中轻易提取龙衔珠?龙衔珠的本来面目很少有人知道,其实它是迦楼罗的琉璃心。

迦楼罗一生以龙为食,自觉生命到了尽头,便飞往金刚轮山待死。

那种死是异于寻常的死法,需自焚才能毙命。

一场大火后留下一颗不败的舍利,经历亿万年依旧滚烫,然后前世今生一番,就成了现在所谓的龙衔珠。

他知道这珠子的来历,也知道它是唯一能化解八寒极地寒气的不二法门,曾经有一个人悄悄用它走出了那个牢笼,然后消失在岁月滚滚的长河中,龙衔珠也随即下落不明。

反正无论这东西几经易手,最终落入一个凡人手里,根本是不可想象的。

这世上莫说凡人,就是方丈洲的地仙,也没有几个能够掌控这琉璃心。

所以得知她踌躇满志打算进入极地时,他大大捏了把冷汗,后来打听清楚龙衔珠是从厉无咎那里得来的,心头的疑惑便越发大了。

他扶额,算了,还是一道去吧。

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,飞跃两座城而已,比打个哈欠还简单。

踏着日光,他们进了寸火城。

崖儿带他走在烟柳成阵的河畔,远处的画桥上有人俯身垂钓,这褪去了炎热的午后,人都活过来了。

天外天的夏秋相交,似乎只需一瞬。

等事都办完了,咱们找个有热闹集子,有小桥流水的地方住一阵子。

引刀江湖虽然豪兴,但我更喜欢这样的生活。

他垂眼看她,笑问:怎么?岳楼主要金盆洗手,不打算称霸武林了?她摇头,我马不停蹄地杀伐,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最初是为兰战卖命,后来是为报仇。

我提起剑,永远向着这个目标前进,等报完仇,我的心事也了了。

到时候建个安乐窝,和你还有孩子,好好的过日子。

青枝绿叶间的阳光一簇簇打下来,从她身上徜徉而过,他喜欢这样冷静的女子,时刻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
人生的阶段不同,追求的自然也不同,也许以前热衷于叱咤风云,后来渐渐趋于平静,这本身就是成熟的过程。

彼此都沉醉于美妙温软的情感,他伸出左手来牵她,他的掌心温暖,她知道里面还有一个小人儿,同他紧紧交握,心里满是感激。

她低头说谢谢你,我和你走到今天,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。

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无以为报,现在你又替我怀孩子……明明很感动,可是说到这句又愣住了。

好像哪里不太对,嗤地一声就笑起来。

他虎着脸,眼睛却是弯弯的,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,你不当好好犒劳我么?她抓住他的袖子,踮着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。

就是这样浅淡的温情,不多汹涌,却像烈酒过喉后的回甘,从口一直暖到心。

清泉旁,柳树下,他把她拥在怀里。

远处的人望着,发出短促的一声冷笑,真是一对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