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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27章

2025-04-03 16:22:01

他仰着脸往上看,那个窗口的灯始终没有再亮起来。

她不会下楼,也不会心疼他了。

良宴木然站着,脑子里无意识,机械式的敲门,一遍又一遍,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凄风苦雨,他拿手遮住眼睛,眼睛进了水,又痛又涩。

帽檐的雨顺着脖颈灌进衣领,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。

身上冷不算什么,心冷了才是真正难以根治的。

南钦对他已经再无一点感情了,他这样苦苦纠缠,只会令她愈发反感。

他抬起手,落在门环上,又顿住了。

也许不应该再来打搅她的生活,他在拥有的时候没有珍惜,现在挽回,为时已晚。

路灯突然灭了,政府为了节省电力,到了一定的时间段会停止供电。

这种地方不像寘台或陏园,有独立的一套供电系统。

街道里弄晚上靠蜡烛和洋油灯,更多人家为了节省物资,天一暗就上了床,所以这个时候看不见哪家窗户透光。

他茫然立在这个幽暗孤独的的世界,像落进了黑海里,踮不到底,也摸不着边。

门已经不再敲了,他想她或许觉得受到逼迫,对他的厌恶会更进一层。

他就这么站着,脚下仿佛灌了铅,树一样的被栽种在这里,无法挪动。

俞绕良来了,撑着伞,打着军用手电,把一件大衣披到他肩上,二少,还是先回去吧!他抬头看看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饱受打击的上峰,眼下唯有缓兵之计,他带着央求的口吻劝他,先回去,然后咱们再从长计议。

他不说话,半晌缓缓长叹,你去准备协议,我签字。

俞绕良吃了一惊,二少……签了字就不能反悔了,你舍得吗?他何尝不知道?男婚女嫁各不相干,他不应该再牵制她了,叫她没法昂首挺胸另嫁,要论落到去给人做外室。

他苦笑起来,眼眶里盈满了泪,舍不得又怎么样?你也看见了,她那么绝情。

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,一个趔趄险些摔倒。

俞副官来扶,被他拧过胳膊拒绝了。

局势一日紧张似一日,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响起第一枪。

一旦开战生死未卜,太平天下时赫赫扬扬的少帅,到了动荡里就要身先士卒。

烽火连天,谁又顾得上谁?还是放开她让她自由吧,没了少帅夫人的头衔,目标也许还小些,就不会有冯家的政敌对她不利了。

车开回了寘台,他母亲见到他这个样子,简直悲愤难言。

忙叫人放热水给他泡澡,打发他上了楼,喊住了俞绕良问:又去找南钦了?弄得这副半死不活的腔调,不是要我的命么!俞副官道:二少眼下还别不过弯来,等过两天就好了。

过两天?冯夫人哼了声,情伤不比枪伤,子弹挖出来,只要不伤在要害,用点抗生素就能养好的。

他伤在心上,心能挖出来缝补么?我竟没想到他这么不成就,被个女人搞得六神无主。

这样的天,淋得水里捞出来似的,铁打的身子只怕也扛不住。

一面说着,吩咐人熬姜汤给他送上去,又道:南钦现在在哪里?既然不愿再回来,就叫她从楘州永远消失。

冯家已经失去一个儿子,不能再叫她毁我一个!你去办,给她钱,让她远走高飞。

走还罢了,要是不愿意,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。

俞绕良心都提起来了,夫人千万不能插手,更动不得少夫人。

冯夫人狠狠回过身来,为什么?二少对少夫人感情很深,现在要是有什么动作,只怕会惹他发狂。

依着卑职的想法,两个人无非是意气用事,当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
夫人现在出手,伤了少夫人倒是小事,万一牵连二少,岂不是因小失大么!他想尽法子周旋,因为别人的爱恨纠缠他看不透,世上什么都好办,唯有情字最难断。

就像一场修行,终归要自己走,才能绝处逢生。

要是有第三个人强硬地插手,到最后就变了味道,要背离初衷了。

冯夫人爱子情切,委实有点着急,这不行那不行,就瞧他这样意志消沉么?所以最好还是能让少夫人回心转意。

他斟酌道,请夫人稍安勿躁,容我再想想办法。

冯夫人转过身去,冷声道:你要想法子让少帅死了心,不是想法子让南钦回来。

我们这样的大家子,经不得她挑起的那些风浪。

她就是想通了,我冯家也无处安放她这尊菩萨。

说完一甩袖子上楼去了。

俞绕良站在煌煌的吊灯下发了一回愣,他的职责是替上峰排忧解难,既然二少也说要签离婚协议,那他就得连夜起草,明天再拿来给二少过目。

他转过身,正看见雅言端着水杯出来,那一头蓬松的发张牙舞爪,像燃烧起来的火,腾腾冒着热气。

他站定了敬个礼,四小姐。

雅言一颔首,南钦现在怎么样?俞绕良道:租了个石库门房子,今天早上我们找过去,她正在巷口买早饭。

排着队,提着锅子打豆浆,总之和在陏园时的生活是没法比了。

雅言听了半天没说话,隔了很久才道:还是坚持要离婚么?刚才夫人的意思你也知道了,这回怕是真难转圜了。

顿了顿又问,照片的事查得怎么样了?问报社的主编也没有说法吗?俞绕良道是,那个撰写报道的是赶鸭子上架应付点卯,照片的胶卷是有人邮寄到报社的,照样没有署名。

咱们缺乏军统的设备和人力,大海捞针,只有一点一点盘查。

雅言点点头,那我二哥是什么意思?同意离婚吗?被雨淋了一通,似乎淋出一番心得来。

俞绕良蹙眉道:同意了,刚才让我准备协议。

一段婚姻就那么完结了……良宴躺在床上,第二天没能起来。

连着这些时候的焦躁操劳,加上昨天夜里受了寒,内外夹攻下,终于热辣辣发起烧来。

军医来给他打点滴,他烧得两眼赤红。

量一下/体温,三十九度八,再耽搁下去要成肺炎了。

冯夫人一直在他边上守着,给他喂水过问病情。

他偏过头闷声不响,等俞副官进来了才借口有军务要布置,把他母亲支了出去。

送到她手上了?他挣扎着坐起来,靠在床头问,她说什么了吗?他关心的是那个一年的约定,他答应离婚,但是提出个条件,南钦一年内不得另嫁他人。

俞副官拿出双方签署好的协议递过来,少夫人什么都没说,这是您的那份。

良宴接过来,她的落款很娟秀,那字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他闭了闭眼,派人在共霞路蹲着,要确保她的安全。

她现在在到处找事做吧?俞绕良应个是,下午出门去了,见了好几份工,最后从一家洋行出来,脸上倒带着笑,大约谈得不错。

他把协议递还给俞绕良,那份工让她做一阵子,白寅初就不能趁着给她介绍工作套近乎了。

他喘了两口气,去把她现在住的那所房子买下来,等那家洋行辞退她时,把房子收回来。

俞绕良愕然,二少的意思是?他扯了扯嘴角,我会那么容易把她拱手让人吗?只是要看运气了……她不要我的钱,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完成计划,我希望还能有机会和她重新开始。

如果来不及,把那个房子的房契给她,至少不要让她流落街头。

他这么说,俞绕良心里不是滋味起来。

要论手腕,二少下了狠心办事,绝不比白寅初差。

这是要逼少夫人就犯么?他却有些担忧,万一有个闪失,只怕会弄巧成拙。

他把手覆在额头上,只觉颈间热得恍惚。

顿下歇了歇,想起白寅初的公司进口的那批舶来货,半阖着眼道:白氏实业的船前天晚上到码头,海关他疏通过了,料着这两天就会放行。

你打发警察局和税务司招待他,他是太闲了,还有时间儿女情长。

主意打到老子头子上来,不给他点苦头吃,当我是纸做的。

他回了回手,你去办吧,等我好些了再去看她。

俞绕良行个军礼退出了房间,他刚闭上眼,雅言又敲门进来,站在他床前问:二哥,你好些了吗?他唔了声,鼻息滚烫,还是应道:好多了。

雅言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委实可怜,在沙发椅里坐下来,轻声道:二哥,我听说白寅初在追求南钦,是不是?他睁开眼往她这里一瞥,谁说的?你不用隐瞒,我又不是困在家里没有路子的人,小道消息的渠道多得是。

我说了你可能要生气,我知道你是爱南钦的,可是你这么简单粗暴,是个女人都受不住。

眼看他不服气,调开视线也不瞧他,抱着胸自顾自道,其实女人都喜欢温柔的男人,不管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,到了家面对她,永远要和风细雨。

你可以换种方法试试,把军中那套收起来,隔三差五送她花,给她写情诗,带她到海边看日落……我觉得南钦太可怜了,嫁了个不解风情的男人,还这么蛮不讲理。

她站起来摇摇头,没头没脑说了他一通,背着手又出去了。

良宴被她几句话调嗦得烦闷,转念想想似乎有点道理。

他上次说要带她去看日出的,没能成行。

说要带她去横洲路吃天津小吃,结果也只是空头支票。

他欠她太多,一直强调自己爱她,可是结婚后为她做的实在有限,更多时候情愿和她置气,满足他幼稚无聊的存在感。

他是个情商有待加强的笨蛋,而且病情严重亟需治疗。

雅言的一席话,替他在混沌里开辟出一条路。

或许可以尝试一下,对付南钦硬碰硬肯定不行,白寅初懂得迂回,他未必做得不如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