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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敛尽

2025-04-03 16:22:39

向西行,已是日暮时分,一点余晖映红了半边天。

寿考园里寂静无声,容与伺候起来是最省事的,一如醉襟湖上的惯例,园子里头不留人,没有传唤不许近身。

布暖到腰门上只看见个小厮,问舅爷可在房里,那小厮答,在。

前头夫人叫准备温水给舅爷,后来舅爷让撤了换凉水,折腾了些时候。

到现在也没动静,算算有三刻钟了,料着都换洗好了。

娘子要进去瞧舅爷么?小人进去给娘子通传。

细说起来容与脾气怪得很,连贴身的汀洲都不敢随意出入他的下处,布暖还是有所忌惮,便摇头道,不必,我一路唤他就是了。

舅爷规矩大,不爱下头人瞎走动。

看那小厮拱肩塌腰的样子,倒像只避猫鼠。

因笑道,你做什么这架势?小厮搔搔头皮道,娘子不知道,舅爷真是神威天成,那一身战甲,我瞧着心里怕。

咱们家生子儿府里侍候着,多早晚见过这么大的官!不怕娘子笑话,光叫我站门,我腿肚子就哆嗦。

布暖听了发笑,不单你,我头回见他也大气儿不敢喘呢!你只管站你的门,不办错事儿不能和你计较。

言罢提裙往园子里去。

多时不来,寿考园里树木越发葱郁。

二门上的蔷薇藤蔓把镂雕门框子都嵌满了,几条零散的枝桠上发了细碎的芽,低垂着,在晚风里无绪的摇摆。

布暖分花拂柳而行,将近正屋时站在台阶下喊舅舅,连着好几声,园子里只有嘈切的蝉鸣,不见有回音。

她牵了裙角上月台,四下里转了转,人迹毫无。

料想他大约是倦了,在哪里打盹儿。

看看天色不早,这两日路上颠簸,吃不好睡不好,总要让他用了膳再歇,便推门进房找人。

秦汉以来屋子布局都讲究一明两暗,她入明间看,席垫上和地罩后的胡榻上都是空的。

顺着莲花青砖朝西耳房里去,外间衣架子上整齐撑挂着他的明光甲。

金鳞亮镜,在那绮丽的,缀满碗口大小梅花的扶桑插屏前铮铮立着,有种力与美的强烈的冲突。

越是沉寂的地方越是没法子开口打破,像平静的水面,落进一片树叶都是罪过,更枉论投进石子去了。

她转过插屏站了一阵,隐约有些声响,但听不真切。

再往前是画堂,以前布家宗亲没闹分裂时,四叔父看书习字的地方。

她循声前往,走到门前听见嗑托一声,像是砚台掉在地上的响动。

直棂门上糊着窗户纸,看不见里面情形。

门扉倒是开着一条缝,从那缝里看进去,只有煞白的墙壁,和半张镶着镜框的条画。

舅舅可在里面?她扬声问。

屋里人答得有些慌乱,你且等会子。

布暖倒觉好笑,莫非舅舅好兴致,在里头练字不成?她生出促狭的心思来,踮着脚凑在门缝上看。

看不见就凑得更近些,渐渐挤进门里去。

探头探脑的张望,发现这屋子似乎改了用途,不再作书房用了。

顺着一排屏风看过来,有衣架、银盆、竹榻、木桶、以及坐在桶里赤裸着上身的男人……她倒抽一口冷气,脑子霎时就停工了,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,舅舅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他明显叹了口气,我知道,是我自己不好,洗的时候太长了。

不是……怪我……她急忙退出去合上门。

简直羞愧致死!她在月台上欲哭无泪,仰着头来来回回的旋磨,好想撕头发!怎么遇上这种事,以后怎么面对他!她使劲捶打卧棂栏杆,在落日余晖里无声的拍胸顿足。

没脸了,没脸了,谁曾想他在里头洗澡!不是都三刻钟了么,女人家泡香汤也就小半个时辰,一个男人家要洗那么久,皮都要泡脱了。

但是不管怎么说,她在他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,看见了不该看的。

她惶骇的捂住眼睛,他生气么?要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么?不过舅舅的身材真是好,她红着脸想。

临出来她还看了一眼——肌肉纠结,孔武有力。

分明长了张斯文儒雅的脸,脱了衣服竟然是那样的!到底是上阵杀敌的武将,她没见过别的男人长什么样,唯觉得他赏心悦目。

如果女人是个圆,那么他就是方的,有棱角,锋芒毕露的身体。

她一头懊悔,一头又在臆想,多好看!她捂住嘴窃笑,倒一点都不觉得那身子和脸不般配,他不论怎么长都是无可挑剔的。

阿弥陀佛,原来自己这样懂得欣赏美!头一眼没看明白,再补上一眼,那眼不亏,深刻而透彻!容与早披了衣裳出来,怕把她吓着了,往后不敢见他。

可出来后看见她在那里手舞足蹈,一会儿跺脚一会儿搓脸,愁肠百结过后又是一张咧嘴大笑的面孔,他突然浮起了深深的无力感。

看来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她,他知道她和别的女孩不同,但终归没意识到她是这样一个矛盾综合体。

他咳嗽一声,布暖!她乍听他喊她吓了一跳,怔忡转过身来,别扭的欠身,舅舅。

他倒不好意思起来,脸上一阵阵发热。

下面该接什么话?训她一通,教育她不许混闯男人处所?似乎也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吧,他这里并不拿她当外人,刚才那事除了尴尬,别的也没什么。

布暖拿脚尖挫挫地,连看都不敢看他,舅舅生气么?别生气,我什么都没看到。

正宗的睁眼说瞎话!容与嗯了声,真的么?她犹犹豫豫张开两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,屋里暗,光线不好。

他气结,还要掌灯让你看?那倒不必。

她暗想着,其实能看的一样没少看,只不过顾全他的面子,一个大将军,让人看见赤身露体总归不好。

退一步讲,也就上半截而已。

挖渠的河工还露膀子给老天爷看呢,也没怎么样嘛!她嘟囔道,你是男人,被人看了也不吃亏……这下子容与不知怎么应对了,他看着她,百样滋味上心头。

半晌方道,布暖,女孩子家要矜持些。

布暖想我素来很矜持,如今变成这样是被逼的。

搬手指头算算,自己在这段感情上是主动的一方,还有什么事没干过?是自己先抱的他、还试图亲他,虽然没亲着。

甚至到后来,是自己先开口说爱他,可他到现在都没有一句明白话。

她也想端端正正坐在闺阁里等他来爱,可是没办法,他这种四平八稳的性子,如果她不开头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迈出半步。

她生出点委屈的感慨来,她以后都没有出头之日了,因为她爱得比他多。

偷着瞥他一眼,他的衣裳不太合身,大概是布舍人的,短了好大一截。

不论料子多华贵,下摆吊在腿肚子上也穿不出翩翩的味道来,活像酒肆里跑堂的小二。

她啧的咂嘴,我打发人往成衣铺子里看看去吧,不知道有没有适合你的尺寸,换件袍子才好。

他不以为然,站在徐徐的晚风里,自有一股飘然出尘的闲适。

他说,不必,耽搁不了多久的,明日就回长安。

见她脸上黯淡下来,知道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家。

他叹息,夜长梦多,逗留的时候长了,怕万一走漏风声,你懂么?她垂着嘴角点头,舅舅不必说,我都知道。

他心里牵痛,那你做这脸子做什么?可见是不愿意的。

我不愿意又如何?她低头揉/搓画帛,把纱上点缀的一朵金丝牡丹揉得支离破碎,眼下身不由己,还说什么!这趟能回来已经是预料之外的了。

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孩,还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气魄,这点想是随了布夫人的。

他转脸细打量她,自打她进了宫掖就没再穿过女装,现在再看,很有些楚楚的风韵。

还有红的唇,水的眼,工细的五官,美丽而深沉的脸。

她有点不好意思,微微偏开一些,舅舅看什么?他才回过神来,调开视线道,没什么。

他总是这样,不自觉的在自己和她之间划出楚河汉界来。

明明是绝佳的时机,可以借着这花好月圆诉诉自己的相思苦,可是偏偏说不出口。

他想得太多,顾虑也太多。

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子,他要对她的将来负责。

许了她感情,日后怎么交代?他警告过自己很多遍,连着昨晚的事也一并反省。

他太浮躁,那一吻不该发生,还有救吗?像个水晶做的缸子,磕了个缺口,盛得满满的水就从那里倾泻/出来,堵都堵不住。

布暖实在是不自信的人,她有澎湃的感情,她期待他回应她。

但他一再的躲避,她就想要不停的证明,证明他也爱她,和她一样深爱。

于是她带着悲切的语调问他,舅舅讨厌暖儿么?他终于迎上她的视线,微启了启唇,从不。

那你喜欢我么?她坚持着,那次在梅坞我就问过你,你的回答我不满意,今天重新回答我。

她满含期待,娇弱的脸半仰着,仿佛枝头初绽的棠棣。

心因为疼痛蜷缩,他点头,我喜欢你。

她哽咽了下,喜欢么?但是还不够啊!她抓住他的袖子,用力攥紧,那么,你爱我么?她从他眼里看到深重的苦难,他仓惶别开脸,无比艰难的喘了口气,布暖,你明知道……明知道不能!不要问,以后都不要问!恍惚间跌进了厚厚的尘埃里,满身负累,站都站不稳的切肤的痛,昨天的事舅舅都忘了?他不会忘,会陪伴他一生,永远都不会忘。

他还记得当时怎样的悸动,死水一样的心湖震荡起来,霎时让他灭顶。

只是,那又怎么样?看作梦,第二天就当没有发生过,因为是错的,并且错得离谱!他不能把情不自禁作为宽恕自己的理由,她该是一尘不染的。

白绫上不小心落了一滴墨,洗干净了,或者有痕迹,但影响不大。

若是有了更好的画师,重新绘上锦绣山河,掩盖了,谁能发现曾经的瑕疵呢!暖儿,我想过了,这趟既然回了洛阳,是个好时机。

他心平气和道,趁着蓝笙在监军,是不是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