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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隙月

2025-04-03 16:22:40

那厢布暖倒在车围子上,一张面孔白惨惨,看着要厥过去的样子。

白天太热,只有选在晚上赶路。

辞了父母出洛阳,正是天将晚不晚的时候。

蓝笙因着还有公务不能陪同回来,心里又惦念,直送出城廓三十里远。

再三再四的叮咛嘱托,真的有了做未婚夫的作派。

他说,暖儿,亲事虽订下了,你也别怕我讹你。

你还是自由的,我就是给你个依托。

她看着他,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尴尬的神气。

她觉得对不起他,因为他注定要被她辜负。

她凄然看着他,眼角在晚风里微凉。

她觉得嗓子堵得难受,深深吸了口气道,你给我些时间,我也想过安稳的日子,不过眼下……他笑了笑,不急,我等得。

又恢复了以往不羁的模样,拉着嗓子说,以后不能管我叫蓝家舅舅了,给人听见我太扫脸了。

叫我晤歌或是笙哥哥,两者由你挑。

她忍不住笑起来,这人总没正形。

只是笑过之后心里又空落落的,她知道他在极力掩饰,他明明很伤心。

她登上车挥了挥手,再会晤歌。

他也挥了挥手,再会暖儿。

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来,打湿了膝头的锦缎。

贺兰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,悔之晚矣!好好想想日后怎么办吧!看拉进个傻子进来,我早说你该嫁给我,就没有现在的进退维谷了。

她茫然看着车顶的竹棚子,是他逼我的。

沈容与么?贺兰沉吟,这事谁遇上都没法子,换作我,未必能比他办得好。

毕竟你们的辈分在那里摆着,他就算有本事瞒天过海,也难过自己那一关。

这世上太多的无奈,有情人难成眷属,人生最大的悲哀。

她泪眼迷蒙的歪着,头在木围子上撞得磕托磕托响。

他靠过去,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揽到自己肩头,很有些相依为命的味道。

你真像敏月。

他又说一回,是真觉得像,脾气像,又单纯又倔强。

大概就是因为这个,他对她有割舍不断的怜惜,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。

这样凄迷的夜,尤其令人伤感。

两个人都很迷惘,车在颠腾,心却一直往下沉。

布暖别过脸,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襕袍上,他不以为然,幽幽道,回去给我洗衣裳。

她哼了声,你府里没下人么!他再次沉重叹息,府里仆婢都遣散了,我如今是孤家寡人。

她艰难眨巴一下眼皮,为什么?他语调轻松起来,也没什么,当初武家老太太薨逝,我嫌守孝忒无趣,招了一帮小戏儿在府里唱曲。

后来叫人告发了,天后大发雷霆,把府里管事一应处置了。

打板子,流放千里,弄得我无人可使。

我想了想,既然一盘散沙,我又不常回去,索性打扫打扫干净,也省下不少月俸钱。

她目瞪口呆,你真是个其性与人殊的!偌大的国公府,不至于弄得一个人也不剩吧?他说真的,表情很真诚,这样没什么不好的,万一哪天我获了罪,至少不会牵连满门。

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这样的丧气话,把那些不吉利的东西挂在嘴边上,叫她听得心发慌。

她抬起眼看他,你办事也的确不着调,荣国夫人大丧,怎么好听曲打茶围呢!不说旁的,她总归是你的外祖母。

说实话她又开始好奇了,不过不敢开口问他,怕招他发火,把她扔下风陵渡口去。

她边忖度着,边偷着觑他两眼,连自己的悲伤难过全忘了,一心只琢磨他同他祖母的事。

贺兰嗤笑着,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。

她吃了一惊,胡说!他拿脸颊顶了顶她的额头,你说沈容与看见我们这样,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呢?回程没了几百卷的书,脚程要比来时快很多。

只是顶马跑得快了,颠纵得也更加厉害。

到风陵渡口的时候,她的骨头基本要散架了。

浑身的肉辣辣发麻,后脖子也奇痒。

她抬手挠了挠,并不打算把头挪开。

借个力有了缓冲,她的脑子才不会震得发懵。

起码他比隐囊好用些,况且她也没觉得他是异性。

在她眼里,他就是个长了喉结的姐妹。

她的眼睛半开半闭着,你别提他,我以后不和他相干了。

是吗?他显然不相信,又有些忿忿不平,我好歹是男人,你倒不怕我兽性大发?说着又笑,布暖,其实你也是个傻子!没心眼儿,和蓝笙挺般配的,一对宝贝!她推了他一下,你一天不拿我打趣会死么?那倒不会。

他扬起了嘴角,顿了好久,在她几乎睡着的时候喃喃道,暖儿,你大约很想知道外头的传闻属不属实吧——关于我和荣国夫人的事。

她猛地被他吓醒了,开始支支吾吾的含糊其辞。

他一哂道,别推脱,你和天下人一样好奇,对不对?也没等她回答,自己开始自言自语。

小窗口皎洁的月色照进来,她看见他满含着不屈和忧伤的脸,有着灭顶的绝望气息。

他说,没什么可猜测的,没错,的确有。

她赫然愣住了,贺兰……她没想到他会和她说实话,她也接受不了他真的是这样的人。

他的笑容里带着种寂寞、嘲弄的味道,你瞧不起我么?我也瞧不起自己,我就是个玩物。

我们贺兰家无一例外,被他们李武两家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
那时我还小,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,被自己的外祖母……你懂不懂?我恨武家的女人,包括我的母亲。

她们都是虚情假意野心勃勃的淫妇!所以我要报复她们,我胡天胡地的乱来,她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我都干过,所以我挣了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名声。

他嘴角的花渐渐扭曲,我就是要她们过不好,她们不痛快了我就高兴。

布暖怜悯的望着他,到现在才知道他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闷。

他光鲜的外表下,掩藏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
她用力撼了他一下,你不要这样,到最后伤害的是你自己。

他摇了摇头,我这样的人生,还有什么是舍弃不了的?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少不得拿命去博。

横竖我也活腻味了,早死早超生罢了。

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,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,任何语言对他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。

她垮着肩头说,那太子殿下呢?你和他那样,也是为了报复两家人么?他缄默下来,许久才道,不是,我对他的感情,不参杂那些恩怨。

只是这样的环境里,连真爱都变得像一场战争。

断袖古来就有的,但似乎仅限于贵族和低贱奴隶之间。

因为不存在爱情,单单是追求肉体上的刺激。

高贵的一方不耽误娶妻生子,那么勉强可以被接受。

一旦上升到一个新层面,两个地位尊崇的人,不再是玩弄和被玩弄的关系,势必要影响到宗祠,影响到后嗣,那就是天理难容的恶性/事件了。

布暖有些词穷,殿下要大婚了,这件事该是走到头了。

那我问你,沈容与也要大婚了,你能撒得开手么?她窒了窒,翻身躺倒在一边,别扯上我,我说过和他不相干了。

贺兰也不计较,歪着身子闲适靠在凭几上,看了眼窗外一霎而过的风景,慢慢道,嘴上不相干,心里怎么样呢?你不用为我操心,我是个男人,自然有男人的道理。

倒是你,叫人放不下心来。

至于我和太子,不到最后,焉知鹿死谁手!她没敢再问下去,自己这里稀烂一团,还管他那些。

只道,你好歹小心些吧!殿下总归是稳如泰山的,你自己的命,自己不仔细,谁替你当心呢!她是为他好,这么多年来他活得像个孤儿,母亲忙着取悦圣人,妹妹半羁押着,困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。

他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她们了,他独来独往,也没人关心他的冷暖。

如今猛听布暖说的这番话,真叫他一阵感动。

他在她的展角襆头上敲了一下,哪天我死了,你要偶尔想起我啊!她最烦他说这个,躁道,整天死啊活的,比女人还啰嗦!你是祸害,不会那么早死的,且放宽心吧!他嗯了声,半晌又道,倘或要死,我也不要死在长安。

往远处去,随便哪里。

你听说过外祖母要外甥随葬的么?若是葬在长安,死了都不得安生呐!我情愿在荒郊野外建个小坟头,至少身后自在。

她不应他,眼睛在幽暗的车厢里瞪得大大的。

这是个什么世道,居然还有这么荒唐的事!祖母狎戏外甥,生前糟践,死后还要霸揽着。

随葬?这种事也只有那种人才想得起来!她觉得贺兰那么可怜,他分明是个神憎鬼恶的人,到头来却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。

他的荒诞不羁都是被逼的,也许他原本和容与、蓝笙一样,有大好年华,大好前程。

可如今呢,走错了路,再也回不去了。

悲剧才开了头,远远没有结束。

次日辰正抵达长安,方到宫门上就接到个不好的消息——魏国夫人遭人下毒,毒发身亡了。

贺兰敏之脸色铁青,怀里抱着的洛阳干货散落了一地。

也不等内侍引路,跌跌撞撞便跑进了安上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