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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飞埃

2025-04-03 16:22:40

牢房狭长的甬道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五六个手执拂尘的内侍两腋铺排开,后面姗姗来了位红袍紫金冠的贵人。

反剪着双手,绶带低垂在胸前。

腰上一串羊脂玉带扣,右侧七事,左侧青铜嵌宝匕首,笃悠悠从入口踱进来。

殿下仔细脚下。

一个内侍拿胳膊垫到了台阶落差处,等太子昂首迈过去了方直起身来。

借着光一看,肥头大耳,鼻梁上略有几粒麻子,是蓬莱宫的内侍总管兆奚。

贺兰笑了笑,天后是当真动了杀机。

派寝宫里的心腹太监跟着,就是要弘和他做个了断吧!当太子并不如想象中的好,尤其有个强势狠辣的母亲时,更是处处掣肘,傀儡样的活着。

至于弘……他从来不了解他。

就算曾经那么亲密,他对他还是留着一手的。

也许是天性,也许因为对待男人和女人的区别。

容与向弘行礼,他点了点头,我得着两对波斯产的猫眼石,叫人镶在雁翎刀上,才刚让人送到你衙门里了。

容与微一躬,拱手道了谢,殿下审案,臣等先行告退。

弘抬手阻止,声音像深潭底里积压得过久的气泡,沙哑而低沉。

他说,不必,本宫今日不是来审案子的。

来看看故人,说两句话就走。

确实,遣得散禁军,遣不散这些如影随形的太监。

何必避人?越是鬼祟越是招人窥伺。

贺兰下榻见礼,多谢殿下惦念,常住戴罪之身,受之有愧。

弘死死瞪着他,像要把他瞪出个窟窿来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知不知道你愚蠢的行经害了多少人?贺兰仍旧毫不在乎的表情,殿下言重了吧!两情相悦,情难自已,害了谁呢?两情相悦?弘哼笑,真的是两情相悦吗?你玷污人家姑娘清白,还敢说两情相悦?贺兰转回榻前坐着,偏过脸傲慢道,殿下别单看表象,杨小姐分明是自愿的,事后权衡利弊,丢不开太子妃的名头,又反悔了。

殿下聪明一世,聪明过了头,反倒不中用了么?其实你该谢谢我,大婚之前替你看清了那女人的面目,也免得你多走弯路。

说真的,你若是想尝她的味道,也不必忌讳什么。

你我兄弟,自小一条裤子都穿过。

区区的女人,值什么?弘还未及开口,边上兆奚拔高了公鸡嗓子叫起来,翘着兰花指道,你放肆!折辱太子千岁,好大的……还没等他说完,贺兰一跃而起,反手就是响而脆的一嘴巴,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?我虽下了狱,身上爵位还在。

你一个断子绝孙的阉狗敢对我大呼小叫?看爷先取了你的狗命!他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横竖不好了,多背一条人命也没什么。

那兆奚忌惮之余又愤恨,平常作威作福惯了,何尝遇到过这样的事!跟来的内侍都是他的徒弟,他使个眼色,几个人发作起来,居然蠢蠢欲动打算讨公道。

容与很不满意,厉声道,殿下面前要造反不成?沈某坐镇北衙,还没见过这么目无法纪的。

扬声道,来人,通通押起来!号子里应声进来一列禁军,杀气腾腾的模样,揎拳掳袖就上来拿人。

兆奚唉唉叫道,大都督这是什么意思?奴婢给天后办差,打狗也要看主人!容与冷笑着拱手,这事沈某自然当面向天后禀明,眼下得罪之处,还请公公包涵。

沈容与向来同贺兰敏之不和,这是尽人皆知的。

加之他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,不循私情,因此倒不怕武后责难。

借题发挥一下,算是肃清了太子左右眼线,给他们腾出了说体己话的空间。

他震袖一挥,叉出去!兆奚垂头丧气被推搡出了木栅,一群人潮水似的退尽了,太子和贺兰却成了斗鸡样式。

红着眼,气得哧哧喘。

你只管闹,早晚把命闹丢了,也就消停了!弘咬牙道,你除了惹是生非还会什么?这趟判下来,你得不着好处知不知道?你让我怎么救你?又拿什么脸去救你?贺兰嘴角含着枯败的花,眼里的一星微芒也成了灰,我没让你救我,贺兰氏都叫你们铲除完了,可不是该轮到我了么!没有这桩事,也有别的把柄。

我就是个仰人鼻息的乞索儿,要处置我,简直比捻死只蚂蚁还容易。

弘气得不轻,攥着拳头道,敏月的死是个意外,你偏要算到天后头上,可见你是疯了!退一万步,就算是母亲所为,你这样对着干有什么好处?他们吵得分外厉害,容与在一旁如坐针毡。

好容易寻了个机会退出来,站在甬道尽头,还听得见里头急赤白咧的争执。

他左右看看,几个狱卒垂首在门边侍立。

脸上低眉顺眼,可耳朵上没把门,不想听也不成。

他蹙眉示意他们散远些,自己也由不得琢磨。

贺兰这趟是栽定了,布暖留在兰台没了依靠,要着紧调到凤阁去才好。

他转脸望横街那头广袤的树林,夕阳斜照着,还是黑洞洞的瘆人。

这表面升平的朝代就像那片树海,枝枝蔓蔓底下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?为生存挣扎、为权利挣扎、为爱情挣扎……他们都是可悲的笑话。

过了好一阵,太子方气急败坏的出来。

缓了两口气道,我求了母亲,此事不能深追究。

他荒唐事太多,杀头虽免了,要流放。

他又恢复成那淡淡的笔直的喉咙,你亲自送他,只有你我才放心。

容与知道,这结果少不得是拿一些切身利益换来的。

天后不做赔本买卖,他恍惚看见珠帘后那张文细的红唇。

和自己的儿子讲条件,也是毫不含糊的。

他俯身下来打拱,请殿下放心。

李弘微点一下头,拔过身去看外面景色,眼神空荡荡没有焦点。

容与引他出去,到正衙里嘱咐人敬茶来。

弘趺坐在席垫上,定定看着竹篾起伏的纹路,脑子发胀,头痛欲裂。

他总是这样……他扶着额喃喃,办事不记后果,想一出是一出。

朝中大臣府里多的是女儿,去了姓杨的还有姓裴的。

凭他一己之力,能够阻止多少回?容与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暗自惊讶,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事,太子居然会亲口承认。

大约是伤心到了极点,迷茫到了极点,当真是无路可走了。

他认识太子虽不算久,但两三年的时间也足够读懂一个人了。

他是储君,有很多的身不由己。

自小受严格的教育,即使最亲近的人,也会下意识的防备,因为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。

他不方便发表评论,只道,流放,也许是桩好事。

弘的嘴角沉了沉,不知道……我心里没底。

顿了很久才道,我希望他活着,眼下艰难些,以后会好的。

容与,请你务必帮我的忙,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。

他愣了愣,莫非还要生死与共么?他惶恐起来,最后会审的结果流放无疑,但是中途会不会接到密旨就难说了。

万一蓬莱宫下令叫杀,届时他又如何处理?他沉吟半晌,的确是个棘手的难题。

忠义安得双全?局势瞬息万变,他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。

太子这里巴巴儿看着他,等他立时答复。

且有那么重的话扔给他,他不得不审慎。

殿下信得过容与,容与定当尽力而为。

他计较良久,也只得这样回话。

太子嗟叹着点头,料着他是有把握的,便不再说什么了。

天边残阳如血,这样人人自危的年月里,谁又是真正作得了自己主的!会审就是装装样子,罪状都是现成的。

两天之后判罚下来了——贬黜周国公,恢复本姓贺兰,流放雷州,永世不得还朝。

这是明面上的敕令,临动身时容与果然接到天后手书,简单四个字——扑杀此獠!他把羊皮卷掖在腰封里,在无人送行的夜里,率众押解贺兰上路。

长安到雷州路途遥远,加之越往南天越热,先头几天还规规矩矩上枷坐囚车,后来就不成了。

贺兰从小金尊玉贵,没有受过半点苦。

日晒雨淋里奔波几千里,又不得自由,虽然咬牙不吭声,却也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惨况。

半月后到韶州,又遇着接连的雷雨天气。

官道两头一望无际,走了几百里没有人烟。

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黄土垄道上的灰尘扬起来,厚厚的一层,呛得人几欲窒息。

贺兰终于开口说话,上将军,避避雨吧!容与回身看那张胡子拉渣的脸,淋得水鸡似的,仍旧是一种荒漠的神气。

心里可怜他,因对左右道,再过六里地有官驿,脚下加紧点儿,一盏茶的时候就到了……给他去刑,送件油绸雨衣过来。

贺兰笑嘻嘻的冲他道谢,他也不理会,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往前赶。

穿过雨帘渐渐看见一片低矮的灰瓦院落,门前竖着旌旗,门框子两腋还残留着斑驳的对联。

驿门大开着,廊庑下站了个驿丞。

看见一队飞骑打扮的人到了门上,慌忙打着伞迎了出来。

那伞是把看得见天的破油伞,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。

他也闹不清谁是谁,只管叉手行礼,将军们路上辛苦,快进里面歇歇脚。

卑下这就嘱咐人开炉子,给将军们生火做饭。

贺兰老大不客气,那谁,驿丞!先给我打水准备胰子,叫我好好洗洗这满身污垢。

又靦脸对容与笑,上将军答应么?容与皱着眉点头应了,这一路来倒比贺兰的心思还重,身上那道旨意捂得发烫,到底怎么处置才好,他拿不定主意。

再瞧瞧这泼天盖日的豪雨,私下揣摩着,似乎是该寻个机会和贺兰好好谈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