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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此生

2025-04-03 16:22:40

随行的北衙卫都聚在厅房里打茶围,等着后厨上酒菜。

容与端了盅银耳去找贺兰,许久他才披了衣裳来应门。

屋里灯光跳跃,那个落拓的身影投射在直棂后的宣纸上。

一点点挪过来,渐渐缩小,变成个苍白可怖的剪影。

来时的那条官道属于比较冷落的,走的人少,驿站便少有养护。

年久失修下,砖立柱加土坯的墙壁微有倾斜,挤压了门框子,因此开关会发出骇人的音量。

拖腔走板的叽嘎呻吟叫人牙槽发酸,仿佛荒芜的山村野店,更添了诡异莫测的味道。

贺兰洗漱完了,刮了胡子,换了干净衣裳,又是一副头光面滑的纨绔样。

倚门一笑道,上将军来了?想是我的时候到了吧?容与看他一眼,他是聪明人,早就料到了全局。

他让了让,上将军请。

容与迈进屋子里,四下打量一番。

面南的高台上铺了篾席,中间一方矮几。

几上掌了盏油灯,灯芯挑得不高,光线便不甚好。

他把手里的盖盅搁在那里,饿了么?先吃点东西。

贺兰浪荡的晃过来,不道谢也不推脱,自顾自盘腿坐下来,边揭盖儿边道,死也要做个饱死鬼。

舀了勺放进嘴里咂咂味道,炖得挺入味儿,就是不够甜。

容与看着他灯下的脸,晒黑了不少,颧骨突出,眉眼低垂。

在淡黄的光晕里,睫毛脆弱得像白色的蛾翅,堪堪歇在消瘦的两腮上。

曾经风光无限的人,落得今天这样下场,难免叫人唏嘘。

他别过脸轻叹,朝中和你交好的人都发配岭南了。

他手上一顿,是我连累了他们。

他把勺子搁在托盘上,慢吞吞拿巾栉抹了抹嘴,其实我没有真正交好的朋友,天后这样,无非是趁机肃清政敌罢了。

女人有这样深的心思很可怕,再过不久,这天下该姓武了。

容与不置可否,近年圣上头风病愈加厉害,天后主持朝政驾轻就熟,满盘在握已是定局。

稍假时日,要扭转乾坤易如反掌。

贺兰苦笑,可怜弘,将来怕是要和自己的母亲夺天下了。

他向他伸手道,懿旨呢?让我拜读拜读。

容与把羊皮卷扔给他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。

一个手指头比在獠字上,用奇异的口吻说,当初杀褚遂良也用这个比喻,我好歹是她外甥,这么说太不念旧情了。

死到临头还在扑杀密旨上计较用词,贺兰敏之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。

容与是见怪不怪的,他收回羊皮卷重又塞进腰封里,淡淡道,我感念你对暖儿的好,杀了你她会恨我。

之前孰是孰非也不去辩论了,再往前就是雷州,叫雷州刺史插了手反倒麻烦。

我不动你,趁着天黑你逃命去吧!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,别辜负了殿下对你的一片深情。

贺兰意外的抬起眼,你这是违抗敕令,事情败露了,连你也要受牵连。

他笑了笑,还有,天后要验看物证,你上哪里寻我这么漂亮的耳朵去?他指指自己的右耳,我耳廓上有两颗痣,一颗在明处,一颗在暗处,你能找到一样的来顶替么?容与抿起嘴,半晌才道,这个你别操心,顾好你自己就成。

外头的全是我的亲兵,只说你跑了,他们定然心照不宣。

贺兰听了,不无感慨道,没有交你这朋友,是人生一大憾事啊!容与瞥了他一眼,若是交了我这朋友,你才真是死定了。

他哈哈笑起来,是这话!你若是我朋友,这会儿也该在去岭南的路上,便没有人肯舍身搭救我了。

顿了顿道,你替我带句话给弘,就说杨家小姐毁了清白不假,但不是我干的,我对他问心无愧。

容与突然觉得他可怜又可恨,让别人施暴,比他自己动手更恶毒千百倍!你真自私!他带着鄙夷的说。

贺兰嘲讽的吊起嘴角,你不自私,所以戏弄两个女人的感情?我告诉你,天底下没有不自私的爱情,如果你可以游刃于两个女人之间,就说明你哪个都不爱。

沈大将军,用心对待暖儿吧!她很难,比你想象的难。

他被戳到了痛处,变得不耐烦起来。

转身道,后院马房里留了匹没有卸缰的马,我给你准备了盘缠挂在辔头上。

你寻个机会从后窗出去,别回头,上了马一直往南走。

贺兰怔怔看着他,眼睛里藏着晦暗的东西,因为憔悴得眼眶陷下去,越发像口看不见底的深井。

他不再停留,边走边道,这会儿都在吃饭,外头雨又大,马蹄奔起来也听不清楚。

准备准备,快走!他沿着廊庑走到屋角,叉着腰仰天对漆黑的夜呼出一口气。

已经仁至义尽,该做的、不该做的他都做了,接下来只看他自己。

在他辖下不需要运气,那些副将必然是听见也当作没听见。

如今他只要考虑往哪儿逃,自然是越远越好的,这样的一张脸,太引人注目。

最好是到关外去,放下仇恨和野心,他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活头。

他举步进了厅堂,两桌人见了他都站起来。

他压了压手,别停筷子,一路上辛苦,今天好好歇歇,等雨停了再上路。

中郎将冯河道,这场雨不知下多久,日头一出,又热得要人命。

岭南的天气的确和长安不同,后劲儿可足。

众人纷纷附议。

两个驿丞端着漆盘上菜,嘴里应道,岭南过了中秋还有阵子热的,前几天有七八个朝廷买办路过这里换马,开箱子看瓜果,坏了一大半。

没办法,只好全撂下了……手上殷勤让菜,又给容与斟酒,边道,急得什么似的,忙又折回去重办。

说太子殿下大婚,婚宴上要用,少一点儿都不行。

容与奇道,殿下婚宴不是取消了么?小胡子驿丞道,听说太子妃换了人,是裴行俭裴阁老家的娘子。

六礼送过府,一放定就拜堂成亲。

将军们赶路不知道,城里可是张灯结彩普天同庆的。

容与方想起来,那天太子李弘说去了姓杨的,还有姓裴的。

有人填空缺是肯定的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
他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味道,除了替贺兰惋惜,再没别的了。

一条命换一个太子妃,可是他又有几条命呢?一顿饭在副将们放松的调侃声里结束,所有人闭口不谈贺兰,似乎是不想叫这里的驿丞听见。

又或是难得松泛,避免造成逼仄的气氛。

容与心里盘算着,他这会儿应该是走远了吧!走远了好,天高任鸟飞,远离了痛苦的源头,也许一切都会安逸起来。

他抚抚膝头的皱褶起身,外面湍急的雨势打在青石板上,聒噪一片。

他心头沉甸甸的,如今该想想怎么解决那一只耳朵的问题了。

武后和一般女人的确不同,每次密旨杀人都要割朵作见证。

不是让身边内侍查验,是亲自过目。

所以朝中有个传闻,当天后仔细留意你的耳朵时,你就要加倍小心了。

天后对人耳可是极有研究的!所以要蒙混过关,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正有些愁眉不展,出去看马的冯河熄了伞进来,脸上还残留着震惊。

容与只道他是发现少了马,谁知他哑然道,大都督,贺兰敏之自尽了!他脑子里轰然一炸,什么?边上谈笑的郎将俱是面面相觑,冯河咽了口唾沫,就在马棚边上的亭子里,卸了马缰,自缢了。

死了?他的心一直往下沉,慌忙跑了出去。

天上雷声隆隆,雨打在眼睛里,冲得两眼直发涩。

冯河已经把人放下来了,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。

一道闪电划透半边天,照亮了贺兰苍白的脸。

他拿目光询问查验的人,副将探探鼻息,蹙眉摇头。

他上前把脉,半点起伏皆无。

可能是有阵子了,身体都发僵了。

容与垮着肩,心蓦然凉到了脚后跟。

为什么要死呢?明明够着了马,挥一挥马鞭就能逃出生天。

就只一步之遥啊!人算不如天算,许是让他听见了太子大婚照旧的消息,心灰意冷了,再没了活下去的勇气。

他的嘴角直往下垂,虽然见惯了生死,也看得淡了,可是贺兰这样浓墨重彩的生命,消逝得如此彻底,着实让人震撼。

他还记得他站在宫墙下拈花一笑的模样,而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,他简直有些不知所措。

他不忍再看,回头问,附近可有丧铺?几个驿丞呆若木鸡,听他问话方回过神来。

上下牙错着,磕得咔咔直响。

鞠躬作揖道,回将……将军的话,最近的也……在二十里外。

去……他哽得说不出话来,缓了缓才道,要最好的棺椁,还有祭奠的丧仪,一样也不能少。

驿丞领命去了,两个副将明白都督的意思,拆了门板来抬人停灵。

容与亲自给他打伞,护送至驿站厅堂里,看着他们搬条凳铺排,人木木的,唯有叹息。

冯河过来,低声道,事已至此,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

标下知道大都督心里不好受,但万事大局为重。

他的用意不言自明,就是那一只耳朵的问题。

眼下人死了,所有难题也迎刃而解了。

奈何容与却松快不起来,冯河这会子提这个,叫他极其反感。

因愠怒道,且从长计议。

冯河冒险道,人死如灯灭,生前的事,死后都归了尘土。

大都督身系皇命,国公定然是可以体谅的。

别说了!他低叱,指指停放在那里的人,你在与虎谋皮,当着他的面么?冯河怏怏缄默,此时的确不宜商议这件事。

汉人历来讲究全尸落葬,少了哪里都不得投胎做人。

他想了想,试探道,我们乡里有个替代的法子,标下去寻块木头来,雕成耳朵的样式。

木头耳朵……下辈子会是个聋子吧!他乏力的闭闭眼,似乎也只有这样了!你去找来给我,我自己雕。

他说,背过身去,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