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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晚来风

2025-04-03 16:22:41

十五天,在焦灼和期待中度过。

日日搬着指头数,离约定的时间越近,便越忐忑。

似乎满含了期望,又似乎濒临绝望的深渊。
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她害怕证实,害怕结果不像她憧憬的那样。

然而心里终归是惦念的,含混着过,纸里能包住火吗?总有一天要剧烈的焚烧起来,把两个人都烧成灰。

然而半个月过去了,她没能等到他的归期。

日子一天天过,灰色的,充满了压抑和黯淡。

她总在隆冬的薄暮里站着,等待太阳沉下去的那一霎,在合围的抱柱上添上一笔。

然后心头沉重的钝痛,又是一天!她仔细数抱柱上的比划,横的竖的,整整十一个正字——五十五天了!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大半,多等一天,多一分灰心。

三十六天的国丧过去了,她日益恐慌。

只怕还没听到他的解释,他就和知闲拜堂成亲去了。

还有令她震惊的是知闲的肚子,仿佛一夜之间长起来了似的。

下半晌她借口来替老夫人瞧她,腆着个腰身,一摇三摆的进来,果真是孕态十足。

脸上的骄矜改不掉,姿态却放得很低。

对她絮絮的抱怨容与被琐事困住了,写信回来说河东出了刁民,募兵受阻,恐要耽搁些时日。

布暖方才想起,他走了近两月,一个口信都没派人送回来过。

知闲大约是为了卖弄,或是彻底打击她,叫人把他的家书都拿出来给她看。

她战战兢兢拆开封套,他的字她是认识的,一手流丽的行草。

视线落在抬头的知闲吾妻上,实在是一种难言的,万箭穿心的感觉。

她惨淡的笑,知闲吾妻……那她算什么?她把一切都给了他,却换来他叫别人吾妻么?她不怀疑他爱她,可是他也爱知闲不是吗?两个女人怎么共存?刹那心都结成了冰,轻轻一敲,立时零落成了碎片。

知闲带着得意的语调,抚抚肚子道,真是愁人,成了这样还不回来。

回头愈发显了,叫人家怎么捂嘴笑呢!她听得像针扎,不明白容与为什么是这样的人。

之前的许诺都随风去远了,他答应辞官和她出塞的,结果都成了泡影。

她不能怪他,是她想得太天真。

怎么让他抛开辛苦十几年得来的前程?长安有锦衣,有华服,有享用不完的珍馐美食,凭什么陪她到黄沙漫天的西域去受苦?她高估了自己,他当时是刀架在脖子上,不得不说这样的话来安慰她吧!现在冷静下来,有权反悔。

所以和她渐渐疏远,把她当成了累赘。

这就是她爱的男人!他曾经说过今生无缘期盼来生的,是她自己太执着,害了所有人。

知闲又转述了老夫人的意思——和蓝家拖得太久了。

原来在宫里当差没办法,如今既已出来了,该办就办了吧!她已经修书给洛阳,问她爷娘的意思,洛阳那头自然满口答应。

上次去梨园听戏恰巧碰见郡主,便口头上探了探意思。

郡主是求之不得的,这两日就要过载止来和她商谈。

老夫人说了,叫她做好准备,郡主提了就要答应。

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古来就有的规矩,务必要遵守。

这是命令式的,带着胁迫的。

她两难起来,便是和容与没有下文,自己独过一辈子也可以。

如今这身子怎么嫁给蓝笙?就算他不介意,自己也不能够糟践他。

她不说话,知闲并不强迫,委婉道,若是不愿和蓝笙结亲,倒也不打紧。

只不过他们是皇亲国戚,你拒了婚再留在长安到底不大好,不如去冀州投奔大舅舅容冶。

容冶家里没有小爷,你去那里行动都方便。

若是需要,我叫你舅舅事先写信知会一声。

他们都想打发她,她抬头看知闲,她眼里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急切。

她想也应该,她把她当对手,自然解决了才好高枕无忧。

她说,我再想想。

然后叫秀下了逐客令,撂下她自回卧房躺着去了。

她算不清有多少眼泪从眼角滚下来,横竖总有半缸子。

她头一回埋怨命运,她的命这样苦,竟是比黄连还苦……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淡而白的影,隐没在飞云后面。

她把手里的炭块搁在窗台上,站得太久,背上生了寒。

玉炉来给她披鹤氅,隆冬的时节,冻得直跺脚。

边揉/搓两臂边道,今儿冬至,秀点了蜡烛准备供奉贺兰监史呢!你不去上柱香?她浑浑噩噩连节气都忘了,讶道,今天是冬至么?可不!玉炉扯了一边嘴角冷笑,你看看沈府里是什么作为?冬至家家要祭祖的,竟当你是外人,来了也不提回府的事。

要不是蓝将军今日伺候宫里祭天,只怕早来接过府去了。

玉炉是个傻丫头,哪有没过门的跑到人家家里拜祖宗去的!她转身循着抄手游廊进佛堂,秀点亮了排架上的几十支蜡烛,红红的烛火在她颊上一芒一芒的轻颤。

神龛前上满了祭品,她点了香,到蒲团上磕头祭拜。

看着蓝绢上的大唐故贺兰府君,忍不住簌簌落泪。

她有好多话要和贺兰说,如果他还活着,大约是可以给她出些主意的。

如今她走到了十字路口,没有一个人可以听她倾诉,她俨然成了世上最孤单的人。

她深深稽首下去,也许是知闲来后伤了心神,站起来的时候有一阵晕眩,几乎站立不稳。

后面的香侬忙不迭过来搀住了,咕哝着,我看是血亏,近来总这样,叫看郎中又不答应,非要作下病来才好!秀显得忧心忡忡,我明日出去寻郎中去,请来切个脉才放心。

年纪轻轻不调理好了,将来老了要留病根的。

她说不碍的,在边上圈椅里坐下。

满屋子香火混着祭菜浑浊的味道直钻进鼻孔里,熏得她直泛恶心。

胃里一阵阵痉挛,像浪头打过来一样,一趟比一趟抛得高。

她隐忍再三到底坐不住了,对秀道,我先回房去。

也不等她们答应匆匆出了门,才走没几步,扶着抱柱便干呕起来。

屋里几个人追出来,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打秋千。

她蹲在那里摧心掏肝,分外让人心惊。

玉炉忙上去给她拍背,不免惧怕,回头道,这是怎么了?吃坏东西了么?几个沈府里派来的仆妇看了情形,不敢明说,只道,姑娘别问了,快扶进去躺着。

喝些热水解解乏,过会子就好。

香侬和玉炉一边一个掺起来,她虚得步子都迈不动,只能由两边架着送进卧房里去。

秀怔忡立在那里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。

抓着一个姓姜的嬷嬷道,你瞧……像不像?那姜嬷嬷踌躇道,这话不好乱说的……不过我倒是会把这个脉,是不是,要瞧过了才知道。

秀慌忙拉她追上去,进屋时布暖已经被她们伺候着躺下了。

漱过了口卧在隐囊上,脸白得像蜡。

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,在灯火下密密的投下一排影。

秀凑过去唤她,她反应有点迟钝,只道,你们别操心,眼下好些了。

不用在这里候着,都歇着去吧!秀道,姜嬷嬷通些医理,叫她先看看,明儿再抓药去。

她不说话,把手往前伸了伸。

姜嬷嬷忙跪在脚踏上去把那纤纤皓腕,手指搭上去,只觉脉象玄而滑,当下便有了计较。

别过脸看秀,秀使了个眼色,不叫她立时说出来。

布暖睁开眼睛问如何,她把她的手压回杏子红绫被里,敛袖笑道,没什么大碍,想是近来心火旺了些儿。

多歇歇,诸事宽怀,自然就好了。

秀料理她睡了,携着姜嬷嬷退出来。

拉上直棂门,远远避开了才问,有说头么?姜嬷嬷压着嗓子道,看着像,十有八九是。

明儿传人再请回脉,早上要准些。

依我说尽早告诉蓝将军吧,着紧着把事办了才稳妥。

秀这里却愁死了,她们不知道,自己心里门儿清的。

这事如何同蓝笙说?明明连影儿都没有,怎么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?她垂着手没了主意,心里真是怨恨透了容与。

他做了这造孽的事,自己拍拍屁股远遁到河东去了,留下布暖一个女孩家怎么办?不论爱不爱,布暖总是他嫡亲的外甥女啊,没见过这么害自己人的!骨肉亲情竟一点都不顾,难道在他眼里布暖和外头寻常女人一样么?她沉沉叹息,半晌才道,你别声张,到底不是光彩的事,叫人知道了不好。

姜嬷嬷连连点头,我省得,你放心。

明天坊门开了我就出去,你且在娘子跟前侍候着罢!秀应了,方打发她去了。

提心吊胆了一整夜,睡也睡不好。

天蒙蒙亮时,满城的鸡啼起来。

隔着绡纱看,外面映得雪亮。

她披了短袄去推窗,才开了条缝,一股凌冽的寒气袭进来,果然下起了雪。

地上已然屯了寸把厚,远的屋顶,近的枝头,处处银装素裹。

她惦记起了布暖屋里的地炉,不知那几个懒骨头添了炭没有。

她这会子身子弱,只怕经不得严寒,因急急忙忙收拾停当了出去。

走到廊庑上时,却看见她裹个猩猩毡斗篷,正倚着抱柱闲适看小丫头们扫雪。

怎么起来了?她过去摸了摸她的手,所幸是温的。

松了口气道,这么早,不多睡会子?布暖还是孩子心性,笑道,这是今冬头一场雪,看着真稀罕!玉炉说下得厚些了拿板子刮上层的雪堆个兔儿爷,我在这里等呢!秀却嗤笑,忍着冻在这里苦等?你傻了么?可吃早饭了?饿着肚子仔细作病!正要劝她回屋子,外面布谷差了人进来通传,说郡主殿下到了门上,来瞧娘子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