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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非我有

2025-04-03 16:22:42

他苦笑着点头,好!你逼得我好!你只知没了孩子你活不成,竟不知我没了你也活不成么?他用力捏她的手腕,你口口声声叫我舅舅,谁准你这么叫的?爱给你,人给你,如今管我叫舅舅?你听好,他既是我的孩子,我也有权处置他。

你求什么?只有你爱他,我何尝不在盼着他!可是我要替你的身子考虑,对我来说,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,你难道不能理解我一片苦心么?说得真感人!她寡淡的勾起唇角,先骗她把孩子打掉,然后会像对待一个弃子一样的处置她。

她还能相信什么?枕边人口蜜腹剑,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。

她抱起胳膊,温暖如春的屋子里,她却感到蚀骨的寒冷。

人情这样凉薄,她不能像个妻子那么乞求他,便做小伏低的回到原先的位置。

她做回布暖,做回他的外甥女。

他可以撇开他们的爱,就瞧着这些年的甥舅情义,总不忍心把她送上绝路。

但似乎并不奏效。

他把她拖到桌前,指着那碗药,喝了它!她不知道他是如此可怕的人,对待没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这样残忍。

最亲近的人,一旦反目比陌生人更恶劣。

她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,他嘴上说爱她,爱她却要她喝掉这碗红花。

这逼仄的处境,她孤苦伶仃无处求告。

从没有这么后悔过,后悔爱上他,后悔醉襟湖上那一夜。

他是在报复她么?报复她毁了他安定的生活,毁了他锦绣的前程?她早该看出他是怎样狠毒的人,她曾经唾弃宋小姐,曾经对她的遭遇冷眼旁观。

如今好了,现世现报,自己的结局比她苦厄一万倍!外面炮竹声连成片,别人除旧迎新吃团圆饭,摆在她面前的却是满满的一碗堕胎药。

她吃吃笑起来,多凄凉,她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场华丽的闹剧。

到了现在,这闹剧该散场了。

也许最终能迎来平静,有个圆润的收梢,想想倒也不算坏。

她叹了口气,仿佛把长久以来的郁结都吐了出来。

她走过去,往药碗上方探。

花梨桌桌沿的浮雕压在大腿根上,那浓浓的药汁像一面乌黑的江心镜,倒映出她迷蒙的眼和苍白的脸。

她调过视线,停留在他唇上,我只问你一句,你当真要我喝么?他迫切的点头,暖儿,这是为你好。

你说过相信我,咱们以后还有几十年,可以再生的。

这个……着实是没法子了。

她把先前听来的对话捋顺了,再从头至尾想想,不是要她出面对质么?怀着身孕,怎么对质?所以他慌了手脚,编出个死胎的借口来,料理了孩子,以备不时之需。

她最终一败涂地,罢了,还有什么放不下?她蜷起左手,指甲刮过绒布面,刮起了倒毛,留下五道鲜明的痕迹,像兽的爪印。

她在杌子上坐下来,伸出双手去捧那瓷碗。

碗里的药激起了涟漪,感觉似有千金重。

若是砸了又待如何?不中用,去了一碗,自然还有第二碗。

他不愿叫她活,她也生无可恋,就这样罢!她直着嗓子把药灌下去,几次苦得打噎,只是横了心,一口一口都喝尽了。

他站在那里,垂着双手,看上去形容憔悴。

为什么呢?他达到了目的,不是应该欢欣雀跃的吗?她再握不住那碗,咣的一声落在青砖上,顷刻间粉身碎骨。

他上来扶她,她没有再推开他。

低头看那满地残骸,轻声道,碎了……都碎了……他胸口骤痛,颤抖着把她抱进怀里。

吻她的发,都会好起来的,相信我,会好起来的。

她躺回胡床上,阖上眼。

再也不想见到他,爱情随那碗药流失得干干净净。

她奇异的平静下来,一切都看透了,生死相许,不过如此!现如今唯有等待,等待孩子从她身体上剥离。

她不知道是怎样疼痛的过程,但预先演绎过了死亡。

把手覆在肚子上,没有眼泪,无声无息,就那么安静下去,跌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
他守在她床沿,把她冰冷的手合在掌心。

身后是忙碌的仆妇,打热水,准备垫子和换洗衣裳。

外面焚起了香,他听见喃喃的诵经声。

的确需要庇佑,他头一次这样虔诚的在心里念佛号。

她一脚迈进了苦海,只要挺过去,明天依旧是可以期盼的。

她恨他他知道,他惶恐至极,尽量往好处想——她这么爱他,这点挫折是暂时的,最终还是会原谅他。

等她冷静下来就会理解,他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他做这个决定是在救她的命,她不应该埋怨他。

见素的预期分毫不差,半个时辰后果然发作了。

她疼得满床打滚,他在边上丧魂落魄,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担。

他真的束手无策,唯有眼睁睁看着。

他无助到了极点,居然像个女人,有流不完的眼泪。

他想去够她,她血红着眼狠狠瞪着他,兽一样的嘶吼,叫他滚。

他突然恐惧,不敢去触怒她。

仆妇们上去钳制她的手脚,见素在边上喊,血出不来,压她肚子!他抖得筛糠似的,什么都做不了。

脑子停下了,心也裂开了……他下不去那手。

他爱的人,他对美好的所有向往和寄托,在那里遭受炼狱一般的痛苦。

都是他造的孽,她那么疼,他怎么能够雪上加霜!见素发躁,大步过来一把推开他,嘴里说着,病不避医,娘子,在下唐突了。

上手就去按她小腹。

布暖躲不开,痛得背过气去。

牙龈咬出了血,满嘴的铁锈味儿。

她想她真的要死了,死在这庸医手上……她的意识渐渐模糊,却仍转过脸寻他——好恨!她就是死,也是个屈死鬼!到了崩溃的临界点,倏地一松懈,感觉周身暖和起来。

然后两条腿落进温热的液体里,她心里明白结束了。

她的孩子没了,人生就此打住了。

那么多的血喷涌而出,迅速渗透过了她雪白的襦裙。

永无止境的流,转眼染红了褥子。

她浸泡在血泊中,脸色灰败。

他方才回过神,跌跌撞撞奔过来。

趔趄着绊在脚踏上,险些栽倒。

情况比预想中的坏得多,因为血瘀超过三天了,先头破宫的血是红的,到后来便发黑。

她仰在那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,连见素都着了慌。

给她塞参片,她牙关紧闭,怎么都张不开她的嘴。

忙又给她针灸、熏艾条,起色也不大。

容与见状疯了似的,顾不得满床血污,爬上去把她抱在怀里。

一头渡气一头唤她,暖、暖……你醒醒,不要丢下我……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,他实在承受不住,觉得自己死了一大半。

这是什么样的人生!灭顶的灾难接踵而来,铁打的人也要被摧毁。

仆妇们都惊呆了,一个个怔在那里。

这个大年三十是血腥恐怖的,惶骇变得硕大无朋,也许过会儿就要准备丧仪。

人人都像落汤鸡,急出了汗,伶仃站着,转瞬又发冷。

有人甚至在考虑地龙要不要继续加热,因为气温过高,样样东西变质都会加快……见素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端着急火煎成的老参汤,一迭声道,撬开她的嘴!快快!容与只好去捏她的颌骨,好不容易启开一丝,见素便一勺接着一勺往里灌汤药。

嘴里喃喃着,不过是惊厥,我倒不信治不了!还不给我还魂!折腾半晌,她当真悠悠醒转过来。

众人都念神天菩萨,这是多大的造化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!然而她只垂眼看身下,对容与浮起一个惨淡的笑,喘息道,谢谢你,舅舅……你耗尽我对你仅剩的一点感情,我终于一无所有。

他焉能听不出话里的味道,但不论如何她总算醒了,这点足够叫他欣喜若狂。

她的怨恨他有时间去化解,只要她还活着,他就有机会补救。

他忽略她的气话,温声道,你不要胡思乱想,现在好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

暖儿,咱们重新开始。

她的嘴角残留着嘲讽,阖上眼,艰难的把头转向另一边。

再不能够了,她倦了、厌了,深恶痛绝。

她不愿继续承受他带来的伤害,她自有她的解决方式。

底下人都在庆幸,总算逢凶化吉,要干的事也空前多起来。

单嬷嬷陪着笑道,郎君还是先去换件衣裳,咱们这里也要给娘子梳洗,瞧这满世界的血!他摇摇头,我不走,我要守着她。

仆妇们面面相觑,郎君在这里,咱们施展不开手脚。

再说娘子定也不愿让你瞧见,女人家总是爱光鲜的。

见素也道,这道坎迈过去了,你别担心,守在这里也多余。

你出去换衣裳,我到厢房里煎药,回头你再端过来。

他听了长出一口气,抚抚额头,触手都是冷汗。

下得床来,腿颤身摇的站立不稳。

才发现跟着她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,耗光了所有力气。

你原就不该进血房,见素搀着他一步步往外挪,可我知道劝你也劝不住。

她后头还要颐养,你且有时候劳累的,当心自己身子吧!他挣着回头看一眼,当真没事了吗?流了那么多血……见素说,都是淤血,原本就没用的。

他叹了叹,方僵涩的跨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