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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行藏在我

2025-04-03 16:22:42

艳阳高照,最适合踏春的季节。

马车拐进春晖坊,渐近将军府,布夫人的心却高高吊了起来。

这是布暖苏醒后头一次来沈府,她害怕故地重游会唤起她的记忆。

她昏迷了四个月,遗失了一些片段,连医正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。

也许是睡得久了,脑子停下来生锈了。

也或者是因为失血过多和缺氧,人死过一回,再活过来,魂灵就给重新打扫了一遍。

不管怎样,这对布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。

唯一不足的是布舍人翟升了下州别驾,调拨到到长安来任职了。

这样的环境里,要避开一些人和事,实在是不能够的。

原想留下布舍人独个儿在这里,自己带着布暖回老宅里去的。

可惜布舍人办事糊涂,文人的清高傲慢倒是很足。

没她从旁做参谋,经常容易得罪人。

她两头都撂不下,实在为难。

再想想布暖连蓝笙都不认识了,应该不会沈府里走一遭,就把所有事都回想起来了吧!她战战兢兢的察言观色,布暖像只刚出笼子的鸟,左顾右盼,毫无任何不妥。

尖尖的下颌,明媚的笑容,仍旧是当初绣楼里稚嫩的小姑娘。

她心里安稳了些,这样方好。

在长安呆着,早早晚晚会同她担心的人和环境有接触。

总不能一直关着她,把她关到老死吧!她看见了府门前威武的甲士,啧啧赞道,做将军果然好,看上去恁地气派!布夫人把帷帽给她戴上,放下皂纱嘱咐道,外祖母面前少说话,要有分寸,知道么?她嗯了声,一手去挎装了祭品和香油钱的篮子,跟着布夫人进了府门。

这府邸是很高的建筑规格,二品的大员,只要不吊藻井不用重檐庑殿顶,别的似乎没有太详细的要求。

门上小厮通报说姑奶奶来了,立时有两个仆妇上来迎接,热热闹闹请安见礼,便引着往园子里去。

布暖心情很好,正东张西望着,碰上那两个仆妇探究的目光。

她撩起皂纱笑了笑,倒把人家笑得一怔。

忙讪讪道,娘子大安了,奴婢们还没给娘子道喜呢!布夫人怕她们说漏嘴,岔开话题道,老夫人在渥丹园里么?可知道我们来了?先头就接了人通传,这会子在堂屋里等着呢!六公子和姑奶奶是前后脚,也从泉州回来了。

那两个仆妇回话时已渐至院门前,布夫人猛然一惊,刹住了脚道,不是明日回来么?怎么提前了一天?布暖被她大惊小怪的语调唬住了,母亲怎么了?布夫人方觉失态,这会儿更要镇定,叫她疑心了反而麻烦。

便勉强笑道,没什么,只是没料到你舅舅脚程这么快。

转脸问道,六公子人呢?这会子在府上?才刚回去换衣裳了……眼梢一瞥,正看见个伟岸的身影拐过了夹竹桃林,忙低声道,可巧,六公子来了!布暖转过身去看,心头蓦地一跳——这是个一眼便能叫人沉沦的人!怎样形容都不够贴切的长相,从甬道那头姗姗而来,四周的春色赫然黯淡,愈发映衬出他的天质自然。

发簪流苏低垂,身上是一袭水纹的倭缎。

间或两个铁画银钩的狂草,也是恰到好处的克己收敛。

她看得眼光有些发直,这才是真正的如花美人。

她一直以为统领千军的将军应该是苍黑的,宽腰大肚,能力拔千斤。

那时初见蓝笙便觉得惊奇,等见了舅舅,更让人讶异莫名。

她暗道大唐的将军都是这副长相,那上了战场怎么样?拿不出具有威慑力的五官,得像兰陵王似的套个傩面,这样想来也觉累得慌。

只是奇怪,他的脸对她来说是陌生的,然而那种亲近的感觉又令她悸栗栗的浑身不自在。

隔了这样久,他们应当有十来年未见了。

单因为他是母亲的弟弟,一碰面就生出孺慕之情,也足让她羞愧自责的。

他近了,衣角带起飒飒的风。

她羞答答低下头——在长辈面前仰脸平视是很失体统的。

布夫人见她没有异样虽然宽慰,但容与这头又使她如临大敌。

迟早有相见她也知道,但不是在她如此毫无防备的情况下。

她无法预料容与会是怎么样的态度,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详谈,居然就把布暖送到了他面前。

万一他脑子发热,万一他破釜沉舟,她拿什么来抵挡呢?他深深吸了口气,她就在那里,穿着秋香色的竹叶裙,手里挽了只提篮,人像淡淡几笔描绘出来的菊。

沧海桑田,然后又兜转过来,似乎一切痛苦只是他打了个盹,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。

可是他是自省的,他知道现在每行一步的重要性。

他回来便从老夫人那里得到了消息,她忘了以前的种种。

对他的爱,对他的恨,一并都忘记了。

他开头免不了怅然,后来转过念头来。

这是一个多好的设定!他有机会给她新的回忆,把那些晦暗的东西全部摒弃。

一心一意爱她,构建出崭新的,美丽的世界来。

他仔细控制住自己的眼神,过去给布夫人作揖,姐姐来了?布夫人唔了声,声音里有戒备,巧得很,暖儿说要来瞧外祖母,恰好你也回来了。

她有点僵涩的转过身,对布暖道,这是小舅舅,来见礼罢!她没敢抬眼,形容里有少女风韵的窘态。

怯怯的捋裙欠身纳了个福,暖儿给舅舅请安。

再听见她叫舅舅,他说不出的五味杂陈,恨不得把她搂进怀里。

但不行,目下条件不允许,他只有强作从容,谨慎的点点头,你才大安,仔细些身子。

这样大的风出来做什么?说着去接她手里的篮子,语气动作熟极而流,连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镇定。

布夫人有点意外,他无波无澜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。

她原还作好了应对的准备,谁知竟是多虑。

她不解的看他,他一双眼睛是安静的。

目光如流淌的水,划过布暖的脸,没有一点留恋和不舍。

无需她多言,那么想来老夫人已经同他说起过了。

看他凉薄的眉眼,大概早已经想通了。

这段腥风血雨的日子过去了,他打算做回原来的沈容与。

布暖却对他很好奇,悄悄挨到母亲身边道,这舅舅我好像见过。

布夫人心头狠狠一抽,又不敢表露出来,轻描淡写着,你记性好,五岁的时候舅舅来东都看过你,到现在还没忘记。

她霎了霎眼,他到底是容冶舅舅还是容与舅舅?看着像个文官嘛!那么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?布夫人有点吃不准,说有印象,却连他行几都记不起来。

到底孽缘也是缘,曾经那么爱过,伤口好了,伤疤还在。

她叹了口气,这是小舅舅,大舅舅要下个月才回来。

容与听了回头一笑,大舅舅在冀州,上次我过去,还叫我带话问你的好。

他笑起来有种澹泊宁静的味道,分明这样美好,她却有些无措。

她不知道自己过去的一年时间丢失了些什么,横竖能回忆起来的岁月里没有太多和男人打交道的经验。

因此只要他看她一眼,她就觉得忐忑。

当然更多是对长者的敬畏,小辈对长辈保持惕惕然总归是没错的。

她羞涩的红了脸,谢谢大舅舅记挂,回头我写封信给舅舅和舅母请安去。

他嗯了声,要送信便交给我,我派中军,比外头官衙的信使还快些。

她越加局促了,往她母亲身后缩了缩,谢谢小舅舅。

完全回到了刚来长安时的状态,他也不免挫败。

一切从头开始,不知道要耗上多久。

她还是怕他的,以前在沈府她只能依赖他。

如今她在父母手底下,有擎天的保护伞,哪里还会需要倚靠他呢!不在一个屋檐下,要见面很难。

他姐姐和姐夫对他又有戒备,他没法子接近她,胜算便大打折扣。

想必蓝笙那头也不甘示弱,如此看来大家机会均等,全看各人手段。

思量着,已然进了渥丹园。

蔺夫人在人际交往上很站得住脚,他们才进院门她就迎了出来。

见他们走在一起也不见怪,笑道,今儿咱们家齐全,甥舅两个遇上了!又招招手,暖儿来,我们正叫人穿珠花。

上年你舅舅得的湖州孝敬里有一盒上等珍珠,放在库里久了,险些都忘了。

昨儿你知闲姨姨着人打扫时翻出来的,正好你们俩一人做一朵。

布暖过去请了安,脸上红扑扑的,笑靥浅生,先紧着姨姨,我对首饰淡得很,要不要都无所谓。

知闲从堂间里出来,对布夫人肃了肃,叫了声姐姐。

布夫人嗳的应了,每次见她总是难免内疚。

她如今的身份很尴尬,容与死都不肯娶她,惊蛰前一天和叶家退了婚。

然而她实在是爱容与的,高陵来人接她,她没有跟着回去。

可是在沈家也没了少夫人的地位,只陪着蔺氏念佛,料理料理家里的琐碎事体,弄得像个女管家一样。

眼下这样固然是她自己选的,布夫人还是觉得颇惭愧。

不过时候长了也生出点无趣来,明知大家难堪偏要戳在眼睛里,硌应众人不说,还白白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,也不晓得是什么用意。

布暖不明就里亲亲热热上前屈膝请安,有容与在,知闲当然是谦和的。

她搀了布暖的手肘道,成色还没分呢,你进去挑挑,看是喜欢白的还是金色的。

一行人进了门,布夫人和蔺氏及容与坐下来说下月寿诞的事,布暖便随知闲进了隔壁的耳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