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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和风轻暖

2025-04-03 16:22:42

她绞着手指说,舅舅这是要出去么?她就在眼前,他看着她,胸口隐隐作痛。

不敢再靠近,害怕自己失控,只有远远站着。

她现在像个懵懂的,不解世事的孩子,他的任何一点过激的行为都会吓着她。

他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,一言一行要表现得无懈可击。

因为他有野心,他要她重新爱上他。

他点了点头,过会子有高句丽使节朝见,我衙门里要负责皇城警跸。

你在这里做什么?亭子里设了宴,你不去用饭?她吃吃艾艾道,我信步走到这里来的,正打算回去呢!也许她还有些残存的记忆吧,这也是好事。

其实他很性急,多少个日夜里魂牵梦萦的人就在这里,但却不能碰、不能抱,连目光都不能在她脸上停留太久。

这究竟是怎样残酷的一种折磨!若她这时能想起来一些有多好,至少少费些周折,让他可以立刻毫无保留。

他有好多话要同她说,但是她在面前,这么近又这么远!她搓着步子低着头,打算从他身旁走过。

他不知怎么的,突然伸手掣她,喉头艰难的吞咽。

他说,暖……低低的一声唤,像从世界另一边传来的。

她心头猛一颤,怔在那里不知所措。

她有个不为人知的小字叫如濡,父亲母亲却都管她叫布暖或是暖儿。

所以不管是如濡和布暖,横竖没有人像他这样称呼过她。

那个单音节从他口中出来,包含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和困顿。

俨然阔别多年的情人,发自内心的悲苦的哀鸣。

风吹过的时候颊上生凉,拿手抹了抹,才发现居然已经泪流满面。

她愕然退后一步,盯着手指上的泪珠喃喃,这是怎么回事?说着又红了脸,仓促藏到身后擦在裙上,讪笑道,舅舅有事么?他哽得说不出来,她的回忆虽丢了,但是爱他早成了本能是不是?他才觉安慰,略平了心思方道,我记得你会唱变文?她嗯了声,扭捏道,从前唱着玩的,唱得也不好。

舅舅是怎么知道的?他轻轻扬起唇角,我知道你的很多事,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。

话锋一转又道,外祖母下月寿诞,咱们合演一出戏好不好?唱变文么?她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仰着脸问,唱什么?《麻姑献寿》么?还是《满堂彩》?他安和的笑,我不会唱变文,咱们排一出皮影吧!她有些犹疑,我不会捣鼓那些纸片,又是腿又是胳膊的,长出四只手来也不够使。

万一演砸了,叫舅舅跟着我一道丢份子。

她很不好意思,实在是和他合作不是她能设想的。

他是人上人,给母亲尽孝也要尽善尽美。

挑了她这么个上不了台盘的搭档,少不得多走许多弯路。

他却很是笃定的样子,我教你,很容易学。

他听似温和的话也给她无形的压力,她想起知闲先头吐的苦水,脱口道,舅舅何不同姨姨演?我脑子笨,给你们打下手吧!他倏地板起了脸,她倒大度起来,学会把他往外推了。

他蹙眉瞥她一眼,不要和知闲走得太近,人心隔肚皮知道么?这世上除了最亲近的人,谁也不能轻易相信。

布暖见他语气不佳,知道自己闯了祸,只是惘惘的,知闲姨姨不是亲戚吗……他耐着性子解释,外祖母不是你亲祖母,知闲是外祖母的娘家外甥女,所以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
你记住,只有我……他琢磨了下,这话暂时不好这样说,便换个方式道,比如我,我是你舅舅,我们才是一家人,可记住了?她忙点头,也看出来舅舅对知闲没有半点意思。

她在心里叹息,果然造化弄人啊!你爱的人不爱你,真是人生一大憾事!她又惦记起了他说的皮影,以前常在鱼油布前看别人演。

闺阁无趣,这会儿有机会尝试,她也乐意学一学。

那咱们演什么?她笑道,舅舅会演什么?将军不是单会打仗么,还懂得演皮影?调子里似乎有些不可置信,微侧着脸,一芒一芒的阳光落在卷翘的睫毛上,愈发显出个璀璨美丽的剪影。

他抬了抬头,傲然气派的姿态,顺带露出个无双的下颌和好看的脖颈。

眼睛微微眯着,目光拉得很远很远,就演《昭君出塞》,你扮昭君,我扮单于……你别不信,我从前在幽州营里跟人学过,还会打单皮鼓。

又调过视线望着她,我得了空到载止找你去,只是怕你母亲要多心。

到底男女有别,就算是甥舅也不好走得太近。

她想都没想便道,那我来将军府找你,或是寻了借口往北衙衙门去。

说完了自己暗吐舌头,这回主意拿得大了,母亲那里不知能不能告出假来呢!答应得太快,回头办不到可怎么办?他露出满意的笑,那就说定了,别叫家里人知道,不用来沈府,也不必去北衙。

我在丰邑坊置了个宅子,你过西市往前就能瞧见。

他在她专注的目光下突感心虚,确实是蓄谋已久,这院子就是为了接近她临时添的。

不管在将军府还是北衙,或者外头酒楼的包间,总归处处是人,处处受限制。

索性辟出个别院,没有看门的也没有打扫庭院的,像小户人家似的干净利落。

她看着兴致勃勃的样子,年轻孩子总是极具冒险精神。

况且觉得是和舅舅在一起,排戏学说辞的,就算被母亲知道了也没什么。

因颔首道,就按舅舅的意思办,什么时候开始?他能说现在马上么?正经的,他是一刻也等不及。

打量谁喜欢这种熬人的过程?他恨不得这会子就拉住她的手告诉她,咱们曾是那样相爱的一对!以往他太过矜持,蹉跎了岁月,对她造成伤害。

如今他要从头再来一遍,把遗憾的、错过的,重新填上去,缝补起来。

明天就开始好么?他蜷起手指挡住口咳嗽了声,背着你母亲,别告诉其他人。

明日巳正我派人到光明街口等你,悄悄的来,当成是咱们的秘密。

她挑起眉毛探究的审视他,然后抿着唇了然一笑。

心道这舅舅全然不像面上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,有了阅历的人还能兼具一颗童心,出乎她的预料。

容与回头望望,他和布暖先后离了众人,时间一长要惹她们生疑,便道,我上衙门了,你往无荒亭去吧!都等你开席呢,逗留久了怕她们找你。

语毕深深望上一眼,这才转身走向平台另一头的回廊,顺着降势进了花园,消失在一片紫薇林后。

鬓角的穗子簌簌打在颊上,她朝他里去的方向茫然望着,有些怅然若失。

她总觉得这个舅舅不仅是五岁时接触过的,越走得近越感到熟捻。

一种强烈的发掘的欲望萦绕她,她似乎应该更了解他。

不管怎么样,有个出类拔萃的娘家亲戚总是值得骄傲的。

她这头胡思乱想着,后面布夫人真的匆匆寻来了。

作势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,你这丫头!一个人傻愣愣站在这里干什么?越大越不懂规矩了,那边眼看着要开席,还叫长辈们等你不成?她咧着嘴揉了揉胳膊,靦脸道,那我像小时候似的,不上桌吃饭。

您给我拨点饭菜,打发我旁边小凳子上去。

我又不要吃什么,不过应个景儿。

布夫人拉着她走,一面道,多大的人了,还打算坐在桌底下吃饭?这儿擎等着嫁人,好意思说这话的,不怕惹笑话!见她嘟嘟囔囔也不理会,状似无意的叮嘱,我有话交代你,姑娘家要知道避嫌。

不论亲疏,和男人不好多接触。

外头不知根底的是这样,就算自家兄弟叔伯也是这样。

你好名好姓的千金小姐,名气败坏不得,记住了么?她诺诺应了,腹诽着这话说了多少回,耳朵里茧子都要听出来了。

等一脚迈进无荒亭,老夫人正坐在亭柱旁的矮榻上吃茶。

见了她道,自己园子里逛去了?别心急,等吃了饭叫你姨姨带你各处看看。

你一个人走,挑不到好看的地方。

顿了顿又问,你舅舅衙门里去了,才刚和你辞行了吗?这问题一出立刻引起所有人的警觉,亭里五六双眼睛霎时齐齐盯着她。

她被她们看的发毛,偷觑母亲,她的脸上不是颜色,很不耐烦的样子。

布暖自己思量着,听舅舅口气不大愿意让她们知道行踪,便顺口应道,没有,我在烟波楼前看见他过去的。

他只说让我到亭子里来,脚下没停就走了。

外祖母怎么问起这个?是舅舅找过我,有话要吩咐?她自问还是个比较懂得周旋的人,可惜睡久了,有时候脑子赶不上趟,有点傻呆呆的。

好些事情揪住了就头疼得厉害,某些人和场景依稀有了模糊的轮廓,但切实的还想不起来。

不过她挺乐观,总没有失忆一辈子的道理,慢慢来,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好的,一顿饭吃罢,布夫人急吼吼就带着布暖告辞了。

她可受不了蔺夫人盘诘的口气,仿佛极怕布暖带坏容与似的。

这件事出了,责任不都在容与身上吗?布暖孩子家,叫她一个人背罪,是不是不太妥当?她们这方受了委屈,丢了身子又丢了孩子,蔺氏非但不知道歉疚,还本末倒置起来了。

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填房,越想越气,气得像只胀大的河豚。

下了马车径自进门,一头拾掳衣袖一头道,往后没事别再提上沈府去,磕得我一肚子火。

布暖惶惶的不明所以,也没见谁惹着她,怎么就发火了?不敢多问,低着头随她进了二进院。

布夫人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,顿下脚步道,你不是要学念佛么?回头我找人送两本地藏经来,你照着好好念,给自己修功德的。

布暖道是,布夫人本想命她远着容与,犹豫再三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
她要真是个糊涂人便罢了,目下身子没好利索,等过几天明白事了,她这通教导就成了欲盖弥彰,反要叫她起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