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瑶从院墙的万字窗后探出头来,小姐,夫人的车走了。
她挽着披帛走出垂花门,转头吩咐着,我同人约好的,你们在家,不必跟着了。
两个丫头面面相觑,小姐独个儿出去怕不妥,万一有差遣,身边没人怎么成呢!布暖自然知道她们是怕出事,回头问下来吃罪不起。
便安抚道,我拜师学皮影去,下月老夫人寿诞上要演的。
你们别操心,横竖是跟着家里亲戚,还能有什么不测么!说着迈出了门槛往一进去。
维玉维瑶忙不迭跟上,正待要表示她们的为难,围房里两个婆子满脸堆笑的迎出来,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?夫人临出门叮嘱过,说不叫娘子随意出门。
果然被她料个正着,母亲必定一早下了令,要严禁她踏出载止一步。
但这样草木皆兵有必要么?这精致的院落活像个牢笼,她觉得压抑到极点。
她们脸上谦卑而油滑的神气令她厌烦,我去衙门找我阿爷成不成?你们护好你们的院子,管我的行动,也管得忒宽了点。
她们戳在面前碍眼,她抬高了嗓门忿忿道,门神似的干什么?还不给我让开!她这一声吼把众人唬了一跳,她是温婉贞静的人,从没这种拉脸子的时候。
突然变了颜色,想是真的动怒了。
可是她生气是其次,她们首要的任务就是要看住她。
她们是洛阳跟过来的老人,夏家的事都知道。
伤筋动骨这么一大通折腾,如今平息下来,夫人当然是要防备着的。
因着敬节堂里拿死囚替换的,她对外来说已经死了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万一她在外面走动遇上个把熟人,那就真是要命的大事了。
那两个仆妇交换个眼色,讪讪道,娘子别动怒,这不是为你好么……布暖立起眉毛道,为我好就关我一辈子?要是这样。
我情愿死了干净!你们别挡道,我今日一定要出去的,你们拦也拦不住。
不如痛快放行,我去去就回。
要是死劲霸揽着,我离了这宅子就不回来了!两个仆妇哀哀叫起来,这是怎么话说的!娘子却不能体谅夫人的一片苦心么!布暖见她们有了松动便软硬兼施,又下气儿道,好嬷嬷,我不过西市上转转去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
回头大张声势喊维玉,把我的幕篱拿来,我遮了面就没人认得出我了。
两个仆妇束手无策,所幸夫人留的话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若实在看不住就跟着,丢不了就成了。
那咱们陪娘子一道出去。
仆妇们赔笑道,东西总要人拿,不好叫娘子自己动手的。
布暖若无其事的放下皂纱,转身道,不买什么,就出去看看。
我才和她们说过,我要一个人走。
你们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,我算个什么?她脚下加快了往大门上去,身后踢踢踏踏一串脚步声追上来她也不理会,跨出门槛凌厉瞥了众人一眼,好了,就送到这里,都回去吧!仆妇们进退不得,心里焦急,却见她自顾自沿着坊道朝外去了。
太阳煌煌的照着,路上几个孩子飞快的奔过去,跺地的声音像一大群硕鼠跑动。
再看她,长长的黑纱裹住了大半个身子。
昂首挺胸的绷着腰板,决然的一步步往前,拐了弯就消失在众人视野里。
她拍着心口回身看,刚才使的那招还真有用。
她从前软弱好说话,她们定也不拿她当回事。
今儿发了一下威,成效不错。
她沾沾自喜的摇头晃脑起来,走过坊门上横设的栅栏时,两个坊丁上前来行礼,恭恭敬敬叫了声冬小姐。
她欢快的嗳了声,二位辛苦。
高个子坊丁边撤门禁边道,小姐出门去呐?怎么一个人?城里抓江洋大盗呢,小姐不怕么?怕什么?小姐的女婿是云麾将军,舅舅是镇军大将军,自己又在兰台凤阁供过职。
振臂一呼,三十二街上巡街的武侯禁军任意调遣,还要带人?另一个瘦坊丁道。
这些坊丁是油嘴子,见了有些身家的,少不得大大的奉承。
只是他们说的她摸不着头脑,怎么又是兰台又是凤阁的?莫非她还进宫做过女官么?她不太好问,只道,二位真是说笑,我又没有功名在身,怎么敢调遣那些军士!说起功名,那不是登了高枝自己撒手的么!有阳城郡主这样的婆母,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算什么!两个坊丁为她引道,送出了坊门道,小姐好走,一路多小心。
她歪着脑袋胡乱应了声,慢慢踱出了群贤坊。
心里琢磨着,看来过去真的发生了好多事,感觉很复杂似的。
或者可以和舅舅打听打听,他昨天还说知道她很多事呢!母亲不肯透露,舅舅说不定就是个突破口。
正想着,走到光明街街口上,一个小厮跃下马车朝她这里纵过来,边跑边招手,娘子……嗳,娘子……她眯眼看看是汀洲,忙迎过去道,舅舅到了丰邑坊了?唉,我好容易才脱身的。
汀洲笑嘻嘻道,六公子散了朝会就去了,算算等了有两个时辰了。
她呀了声,真不好意思的,叫舅舅等我这半天!她上了辇,车轮滚滚转动起来,马车发足朝南飞奔开去,蓝笙才从坊墙后面走出来。
是汀洲……他喃喃着,隐约觉得不妙,难道她想起来了?不夷循迹眺望,牵着马缰道,不知是往哪儿,不像是朝北衙方向去的。
蓝笙却顾不得,翻身上马,甩鞭便追。
心里越想越急切,为什么他们还有联系?若不是遇着熟人耽搁了一阵,还不能发现这条线索呢!看来容与是打定主意争到底了,他风闻他连衙门里公务都不大过问了。
以前事必躬亲,如今提拔了手下得力的人监管,他像个老朽似的只抓大头处理,看上去疲懒得厉害。
但他知道,他是在有计划的推脱。
北衙是这样,屯营也是这样。
他手上五十万大军放在城外白看着,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被他自己上书,拆分开派往几处要塞戍守去了……他到底要干什么?他不安的揣度,也许还会有引咎辞官这一手。
有意犯下几样罪过,落个把柄在政敌手里。
削职、降级、查办,他想悄声隐退,然后带着布暖远走高飞么?这招险棋虽走得妙,却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。
好容易盼着布暖醒了,又有了这样天赐的良机,他又要来横刀夺爱么?他气愤难平,马鞭抽得愈发急。
西市是长安的繁华地,街道两侧有绵延不断的商铺,路边上卖菜卖杂货的摊头遍地开花,要从中穿行难度很大。
他拉缰前进,突然不远处耍猴子的艺人咣咣敲起闹锣来,声音之大,即便做了准备也要吓一大跳。
果然他的马惊着了,抬起了前腿几乎直立起来。
他慌忙去牵制,然而再抬头去寻前面那辆车,竟像雨点溶进海里,杳杳没了踪迹。
他恨极了,抬手便向那一人一猴抽打过去。
鞭到之处仿佛响起了焦雷,打散了观众,唬得那猴吱吱叫着乱跑乱跳起来。
艺人抱着头闪躲,嘴里讨饶道,小人罪过,郎君饶命……横竖再泄愤都没用了,他跟丢了人,他们又搅合到一块儿去了。
天都不帮他,马车能够顺当通过,他是单骑,却被生生阻隔了。
他仿佛陷进淤流里,说不尽的迷惘惨淡。
他大约要输了,这次还有翻身的机会吗?那头无惊无险的高辇在坊院深处一个院落前停下来,布暖探身看,白的墙,红的门,和别处没什么差别。
只一棵树从院墙里欹伸出来,长长的枝桠停在当头顶,挡住了烈烈的日头。
汀洲来接应她,娘子仔细脚下。
她跳下来,拢拢坦领问,舅舅在里头?汀洲点了点头,娘子进去吧,别叫六公子等急了。
言罢自己赶着车,朝坊院那头去了。
她有些吃不准,透过直棂门往里看,院子里萧条冷清,简直称得上寒门素户。
她伸手去推门,门臼吱扭的响,带出一个小而新奇的世界——三间一明两暗的正南房,左右各开围房,充作灶间和杂货房。
门前有天井和练字用的大青石砧,围房南墙边搭了个袖珍的茅草屋,居然还圈养了两只闲庭信步的鸡。
她呆呆站着,暗犹豫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。
这时灶房里出来一个人,头上戴着青玉冠,手上捧了个篾箩,朱红的常服一角掖在腰封里。
眼角瞥见她,转过头来看。
分明芝兰玉树的面孔身条,是舅舅无疑。
她半天没回过神来,他也不言声,熟练的打水淘米。
颠腾起那箩,米粒沙沙响成一片。
她怔忡着上前,小舅舅在干什么?他说,快晌午了,不要吃饭的么?她啊了声,你要自己做吗?他抬起眼,眸里俱是笑意,以往没有时间试,碰巧今天得空,我做顿饭你吃。
她嘴角抽抽两下,低声嗫嚅着,从没做过,那做出来的能吃么?他笑而不答,其实就想像普通夫妻一样,和她感受一下什么叫烟火人间。
锦衣玉食惯了,这种贫瘠的生活就如同开启了一扇窗,呈现出崭新的陌生的世界来。
他喜欢,也享受这样的感觉。
她没来之前他做了些准备,等着她,心里胀得满满的。
虽然橱柜里有现成的酒菜,但那是他准备做砸之后补空用的。
如果手艺还行,就不打算拿出来了。
布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半臂罗裙,总不好意思干站着不动手,便卸了画帛捞起袖子,我来摘菜。
她在一框菠菜前蹲踞下来,左一片叶子右一片叶子的挑拣,费了不少料,可也干得有模有样。
间或抬头看他,他嘴角有一丝平易的笑。
她忽而觉得天更蓝了,连风里也带了春日暾暾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