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半城繁华 > 第八章 巷陌乍晴

第八章 巷陌乍晴

2025-04-03 16:22:42

皮影又叫灯影戏,鱼油布后点起一盏烛火照亮,台上生旦净末丑俱全。

靠一双手、一把嗓子就能演。

其实真正接触了,摆弄起来并不复杂。

要紧的是台词,幸而布暖很有些功底,平时看的杂书也多,大段的文字背下来,倒也不算吃力。

她把驴皮人影盘弄得挺像那么回事,王昭君窈窕的身形映在幕布上,转动着头和胳膊幽幽道,我翻山越岭入蛮荒,心在南朝,身在北番。

站在莽莽荒漠眺望,大河上下,塞北江南。

看不见故乡,也没有我的爷娘。

单于啊,何时能放我回汉,让我重拾琵琶,再看一看那富庶长安?容与的呼韩邪单于穿着狐裘褂子,金铛饰首,前插貂尾。

高举着一双手说,塞北蓝天白云,风光似锦,千里花香。

美丽的人儿与我结缘,共保胡汉百年安康。

莫再惦念家国河山,它已经离你这样遥远。

留下来吧,我的姑娘。

这里有动听的胡笳,肥美的牛羊。

以后有我的地方,就是你可以依赖的家乡。

跳跃的灯火下是她动人的脸,沉醉进了爱情故事里,更有一种迷离的温柔。

他边说台词,边悄悄看她。

她和他离得那么近,方寸大的后台,两个人肩抵着肩,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。

他不由兴叹,这出戏俨然就是他们人生走向的写照。

到漠北去,或许她一时不能适应。

但有他在,总能叫她爱上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。

她已经演得很好,不过人影并不是一直立在原地的。

一旦有复杂的动作时,五根竹签子要协调过来,也得花上一番功夫。

王昭君扭身往鬓角插花时到底遇上了麻烦,身要动、手要动、还得控制那朵雏菊,终于因为手指倒换不过来顿在那里。

她转过头巴巴看着他,不成了单于,两只手不够使。

他只是笑,顺着她的话头道,阏氏莫急,为夫来帮你。

在她震惊的目光里环过手臂,把她半搂在怀里。

剔出一支签子嵌在她中指和无名指之间,贴着她的发迹轻声道,用巧劲往上挑……对,拇指稍稍压下来一些……他在她耳边吐气如兰,她着实抵挡不住。

多希望自己是个死人,可以对他时时暧昧不明的态度无动于衷。

可她终究是活着的,喉头发紧,腿肚子转筋。

要是这刻有面镜子在面前,一定能照出一张又傻又愣的脸。

他的胸膛温暖,连带着她的背也灼热起来。

她还是不太习惯和他这样贴近,让她有种汗毛林立的感觉。

她咬着唇,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蠢相。

胸口剧烈的撞动也不去理他,专心致志的勾挑提拉,但终究还是心不在焉。

他的手离开那些竹枝,把宽厚稳妥的份量落到她肩头上。

她横竖是静不下心来,料着外头时候不早了,也不敢转头,径自搁下手里的把戏道,舅舅,今儿就到这里吧!我阿爷衙门里快下职了,府里下人又不知道我去了哪里,回头阿爷要找,怕惹他发急。

她不动声色的缩了下肩,他明白她的意思。

万事不急在一时,慢工出细活,她要走便让她走,走了自然还是惦念的。

她起身把画帛挽挽好,欠身纳个福道,暖儿回家去了,舅舅再会。

他提了提嘴角,你自己回去么?这里是哪里,你认得路?见她惶惑,自踅身去墙上摘了马鞭,把那牛皮拗成个圆捏在手里,回身道,你在门上等我,我把车驾来送你回去。

她哦了声,呆呆目送他出了院门。

隔不久又从坊道那头赶着高辇过来,放下脚踏迎她上去。

鞭子凌空一挥,那顶马便慢悠悠朝坊门方向行进了。

你拿什么借口出来的?他才想起问她,你母亲没有过问你的去向?她搬着手指道,布家的叔公昨儿过世,洛阳差人来报丧信,我母亲回洛阳去了,大约得等叔公入殓下葬了才回来。

我阿爷又在衙门里,整日不着家。

我要出门,几个婆子哪里拦得住我,谁让我母亲把乳娘都打发了。

他方知道如今载止只有她和她父亲,按理来说姓布的发丧,布如荫是长子嫡孙,少不得要出面。

不过他人情看得淡,对宗族里那些小人作派也不甚满意,所以婚丧嫁娶一概不应酬。

实在推脱不过的去自有夫人料理,他照旧在长安,借口公务脱不开身,连孝都懒得回去戴。

他那个姐姐是精刮的人,有她在,他要做出些什么动作来很不易。

眼下只有布如荫,那么接下来她再要出门应该不至于费力。

他回头笑了笑,明日老时候,我仍旧派车来接你。

她心有戚戚焉,要是回绝,暗里总归舍不得。

但要是应下,她又有点惶惶的,担心这么缠下去她的心脏受不住。

她偷偷瞥他,如果他不是舅舅多好!如果他和蓝笙换个身份多好!和他在一起,有种甜蜜又折磨的感觉。

像勾魂摄魄的毒药,对人有极致的吸引力,但一个疏忽却会要命。

她支支吾吾的,我也吃不准明天能不能出来,要么我叫人张罗了行头,自己在家练就是了。

他听了不说话,她怯怯的觑他。

他沉默下来便会使人无措,仿佛是短暂的宁静,随后会有惊天动地的暴风雨接踵而至。

她吞吞口水,舅舅怎么了?他依旧不言声,鞭子甩得越发响。

她料定他是生气了,小心翼翼探手摇摇他的衣袖,说话呀,这是做什么?他突然拉住缰绳转过身来,板着脸道,你是想半途而废,还是不愿见我?她窒了窒,我没有不想见你……那是为什么?他似乎很气愤,带了点孩子式的胡搅蛮缠的味道,先头分明说好的,如今又要反悔么?你不出来,那我去载止找你,届时你别避而不见才好。

她被他斥得一愣一愣的,像这样的反应,不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该有的吧!他素来四平八稳,这会儿不讲道理起来真有点拿他没办法。

她摊了摊手,我原说你该来载止的嘛,谁叫你偏在外头?弄得《红叶笺》里的顾况和媚儿似的,偷偷摸摸干什么?他挑起一道眉,顾况和媚儿怎么样?她未及细想,脱口道,佛堂私会呀……话在舌头上打了个滚,再想吞回去是来不及了。

她懊恼万分,自己脑子发昏,怎么能信口混说呢!她想这回是闯大祸了,他非得告到她爷娘面前去,叫她吃上一顿鸡毛掸子。

他脸上的表情古怪,很难叫她读懂。

也亏得她有一副急泪,三两下泪水就成串落下来。

抽抽搭搭嘴里含糊不清的数叨自己的罪状,说自己年少无知、说自己犯上作乱、说自己光长个子没长脑子……这样他总归解恨了吧?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来,抽出汗巾给她拭泪,老毛病又犯了,你倒会先发制人!语毕把那团绸子塞到她手里,都叫你弄脏了,等洗干净了再还我。

他重又回身赶车,她愣愣攥着汗巾出神。

松花绿的缎子,一角飘飞着柳叶和燕子,看上去居然有些眼熟。

慢慢展开来,她愈发一头雾水——蕙风布暖?这是她的绣活,有她常用的落款。

一时脑子像被重锤击中,前所未有的胀痛起来。

这是怎么回事?女人不用汗巾,那么这个是她特地为他绣的么?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?她到底忘掉了些什么?所有有关他的,一丝一缕都未留下。

多可怕!她越发肯定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事,但是他不肯说,她得想办法把话套出来。

她咬牙横下一条心。

等高辇转过闹市到个相对冷落的地方,她突然从背后揽住他。

也许情之所至,可以毫无阻碍的滔滔落下泪来,我要瞒我到什么时候?竟把我当孩子骗么?我心里一直明白的……他身子剧烈一震,她想起来了?或者从来没忘记?他手里的马鞭拿捏不住,嗑托一声落在栏板上。

她的眼泪很快染湿了他的常服,暗红的,触目惊心的一块,像血。

然而认真停不下来,一路泼泼洒洒,像囤积了几年、几十年、一辈子……是欠的眼泪债。

他分开她的手臂转过来,颤抖着去捧她的脸,还记得我么?记得过去所有一切么?她心里激荡,自然更要混水摸鱼下去。

连连点头道,我记得的……我都记得的舅舅……他眼里的光攸然熄灭了,看来当局者迷,他差点被她绕进去了。

这丫头心眼子素来多,但是那声舅舅太失策。

他苦笑着靠在围子上,在她泪眼迷蒙的注视下,万分真挚的说,那好,既然想起来了,那你上年砸坏了我一方金丝砚,到底什么时候赔给我?她一下子怔住了,脸上犹挂着清泪,半张着嘴,也不晓得怎么接他的话茬。

心里恼怒着,不正是煽情的当口么?怎么一霎儿转到砚台上去了?可见他是个老狐狸,极难对付。

她没了兴致,怏怏的撩起窗上帘子看外面。

马车终于拐进了群贤坊,这时已近黄昏,火红的怒云映红了半边天。

落日前七刻要响收市鼓,倦鸟也当归林了。

所以布舍人站在门上,伸长了脖子在往坊口张望。

看见有辇进来,打量驾辕人一眼,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