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踱过来,抱着胸,一副倨傲的神态。
布暖吓得忙推开蓝笙,眼神左右游移着,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。
只见一双皂靴踏进她的视线,然后听见他阴阳怪气的话,嗬,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私会,不怕被人撞见?暖,你不在跟前陪大人打茶围,跑到这里来做什么?她正计较着怎么回答,边上蓝笙接口道,你这话有谬误,我们有根有底,就是被人撞见也没什么。
她同我在一起,谁会说半个不字?倒是你,好好的不和亲眷们在一处,一个人跑到后园来干什么?他只是笑,不来哪里能看到这出戏!他也不讳言,我从西市回来,遍寻黔园不见她。
问了感月她们,才知道你们往这个方向来的。
他摸了摸鼻子,不是我说,还没拜堂,总归避讳些的好。
我这个舅舅是瞧不过眼的,叫我碰上还则罢了。
要是叫容冶他们看见,嘴上不说,心里总硌应。
蓝笙嗤笑起来,究竟是谁硌应呢?男人家,哪个不懂行市?你是洁身自好的,不能相提并论。
咱们吃人间烟火的凡人,七情六欲深知道。
我和她下月就成亲了,夫妻间相处,用得着你来指点么?我劝你,还是早些把亲事定下来吧!长安城里谁不仰慕你上将军?你要娶妻,霎眼就能办成的事儿。
听说司马大将军上门说亲,府上老夫人也甚满意,可是么?布暖心头一跳,她知道司马大将军是骠骑将军,既是舅舅上峰,又是他的恩师。
以往官媒出面可以推辞,如今恩师亲自做媒,他要婉拒也难了。
她有些低落,怎么办呢,终究是无可奈何的。
她垂手揉着画帛,站在这里成了莫大的煎熬。
容与仍旧是澹宁的模样,他低着头卷了卷袖子,他们满意是他们的事,我不是孩子,有自己的主张。
他这话像是说给布暖听的,一递一声道,司马大将军不是不通情理的人,我同他说心里早就有了人,他并不勉强。
就算他背后不欢喜,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。
横竖我又不想再往高处爬,就是把我从这从二品上剔下来,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蓝笙冷冷一哼,无官是一身轻了,唯恐你到时候不习惯呢!你是发号施令的人,一气儿变得一文不名,这里头的落差你经受得住?他听了低低的笑,你我二十多年的朋友,怎么倒像头一天认识我似的?我若有野心,多的是朝上攀的机会,哪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从二品下!他转过脸来,布暖……她激灵灵一颤,听舅舅示下。
他踅身朝院门上走,边走边道,还不跟我回去!她木讷应了声,走了两步回头对蓝笙道,我先去了,过会子叫感月来找你。
她是我二姨母家的女儿,先前说有事请教你的。
她还没过门,行动依然由娘家人做主。
蓝笙眼睁睁看着她跟容与去了,又怒又恨下别无他法,狠狠一脚踢飞了足前的一粒石子。
那石子朝月洞门的方向窜去,恰巧有片裙裾闪现出来,只听哎哟一声,堪堪打在来人的腿上。
他一怔,那是个穿着银泥裙的姑娘.看样子真伤着了,蹲在地上捂着腿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他忙奔过去查看伤情,认出来那张团团似明月的脸,似乎正是先前和他讨论腰刀的女孩子。
她抬起楚楚的眼,眼里还含着泪,姐夫对感月有意见么?他皱了皱眉,对不住,我没瞧见你。
怎么样?伤得厉害么?要叫跌打郎中么?那倒不用。
她说,自管自掀起裙角,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肚。
自己一瞄,颤声道,哎呀,打坏了!蓝笙先还避忌,被她一喊忙去看——的确是有一块又青又紫,女孩家皮肤嫩,碰伤了一点就分外触目惊心。
他很是愧疚,她又不想看郎中,所幸他们武将都有随身带伤药的习惯,便道,能走么?到前面亭子里,我给你上点药。
他垂着眼,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五官愈发显得隽秀。
感月开始小鹿乱撞,好容易控制住了嗓音,闷闷应了声,走是能走的,就是有点痛罢了。
他伸手搀她,我扶你。
感月觉得自己比台上唱巫傩的演得好,当真装腔作势的,一瘸一拐叫他架着走。
边走边窃笑,其实她挺皮实的,也经得住痛。
以往跟着兄弟们打蹴鞠,动不动碰伤这里磕坏那里,这点子小伤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。
不过现在有所图,当然要善加利用。
他的胸膛宽厚,是她喜欢的。
他的手臂有力,也是她喜欢的……反正哪里都喜欢,不收到旗下简直就是人生一大憾事!她眉花眼笑,哀哀叫着纵到了凉亭里。
他把她安置在石墩上,自己从蹀躞七事的火镰包里倒出个小盒子来。
揭了盖儿剜上厚厚的膏油,蹲在她腿边替她抹药。
他的手指刮过她的皮肉时,她连寒毛都竖起来了。
神天菩萨呀,她可是黄花大闺女,这回算是豁出去了,好歹保佑她手到擒来吧!她在心里絮絮念叨,脸上像涨了赤潮似的,一阵阵红将上来。
他仔细把药抹匀了,给她放下裙角。
起身抽了汗巾子擦手,一面道,是我疏忽,怪对不住你的。
你瞧头回见面,我就送了这么个见面礼给你。
她仰起脸笑,大大的笑容,在明媚的天光下仿佛毫无心机。
她说,姐夫这份礼送得我记忆犹新呢!我正无聊到处闲逛,不想就遇上了。
姐夫坐下,咱们说说话儿。
她是直爽人,带点男儿气,从她的一言一行里就能看出来。
女孩子太疙瘩叫人头疼,他看着她,似乎找到些布暖当初的影子。
那时候的布暖就是个率真的性子,有些糊涂,但是通透伶俐,就像她现在这样。
他在石桌另一边落了座,这药专治外伤,第二天就能消肿。
我怪不好意思的,回头再打发人送补药来慰问你。
她更显得开怀了,快别放在心上,又不是杀敌打仗负了伤,还要慰问,岂不叫人笑话死!姐夫是自己人,太客气了显得生分。
她咧着嘴,姐夫这一向可好?倒真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,他有点摸不着北,大概他们家乡就是这么打招呼的吧!他点点头,就是忙了些,别的都好。
妹妹呢?可都安好?家下都好?两个人都有些讪讪的,这是什么话题!感月只得应,劳你记挂,家下都好。
我爷娘都好,家里五个兄弟也都好。
姐夫家有多少兄弟姐妹?蓝笙正襟危坐着,外头的风吹过来,总有种挥不去的融融的暖意。
他调整一下姿势,背靠着身后的亭柱,缓缓道,我没有兄弟姐妹,母亲只生了我一个。
我们蓝家是世代单传的,也不知为什么,古怪得很。
那侧室无所出么?她好奇的问,这种世代单传的人家很稀有,以前听人说起过,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回。
我父亲没有婢妾。
一方面是怵郡主殿下的淫威,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爱吧!如果没有爱情支撑,男人官场上混迹,不说讨回来放在府里,就是养个别宅妇,也是易如反掌的。
感月那头又计较起来,父亲是个正人君子,那做儿子的一定错不了。
时下要找个一心一意的男人多难呐!蓝笙摒弃相貌不论,个人价值又在她的秤杆子上翻了好几翻。
越看越好,越相越满意,她羞涩起来,我来长安还没出去逛过,也不知道哪里有好玩好看的。
哪天姐夫有空了,领着我出去转转好么?这是应该应分的,他还惦记着布暖,因道,这几日樊川的兴国寺有佛事,请了高僧讲经,暖儿大约是喜欢听的。
若是听腻烦了,那里风景也好,清寂幽静,正适合踏青游玩。
感月啧的一叹,真是个痴情的汉子,时时刻刻不忘大姐姐。
不过念也是白念,就算口头答应去,临行一改主意,还是只有他们俩。
她得意的盘算,笑道,我过会子见了如濡姐姐就同她说。
那个樊川在什么地方?蓝笙道,在城南,神禾源和少陵源之间。
那就明日吧!她欢快道,明日我的腿肯定好了,姐夫切要抽出空闲来,明日咱们往兴国寺去。
就这么算是拍板说定了,布暖缩回身子来,兀自抚着下巴,笑得别有深意。
可是一抬眼看见边上蹙眉凝视她的舅舅,她就有点露怯。
到底怎么回事?他脸上没有笑容,你该不该给我解释一下?她装傻充愣,解释什么?你说解释什么?他愈发凶了,躲在那里搂搂抱抱,只当别人看不见吗?她嘟嘟囔囔的往后退了一步,抱了……就抱了呗,要解释什么!他把脸拉得老长,果然是小夫妻要好得紧,如今要成亲了,也不避人了是么?她嗅到一股浓浓的酸意,眯着眼睛哂笑,我和蓝笙要好,舅舅有什么不满意的么?我同他本就是应当的,反倒是你……她胸闷气短的嗫嚅,你抱人家才是不正常呢,还有脸子说别人!他一下子把眉毛挑得老高,你说什么?惯得你久了,养肥了你的胆子?敢这么和我说话,你果然有出息了!他去拽她的胳膊,推推搡搡把她抵到墙根上。
她不屈的挣扎,舅舅你坏!坏?还有更坏的!他说着,毅然决然吻上了她的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