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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切切吟苦

2025-04-03 16:22:43

叶家母女冲进渥丹园的时候,蔺夫人正在镜子前试正日子的行头。

宽镶宽滚的坦领云袖,下摆嵌着水银盘福寿纹。

无数繁褥的图案,精细到每个微小处,甚至连云头履的鞋帮子上也一并充塞着密密的阑干。

这样无懈可击的打扮,像个盔甲一样把她包裹起来。

高高飞扬的峨眉让她显得分外的斗志昂扬,俨然已经操练得刀枪不入的做派。

她回头看了眼,心下了然。

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的,这是兴师问罪来了。

真是好笑得紧,自己女儿没本事,莫非还要怪罪她这个婆母么?不过到底是自家姐妹,又是冲着给她祝寿来的,好歹让上三分面子。

因搁下篦子笑脸相迎,逛过园子了?有了些改动,和上年不大一样了,瞧着还成么?一头吩咐着,赖嬷嬷上茶。

叶夫人也不是善茬,面上和善,肚子里能打仗。

嘴里笑应着,好自然是极好的,这么大的排场,原是为了孩子们的婚事吧?可惜了儿的,咱们知闲没这福气。

眼巴前的门槛,差了一只脚没迈进去,风云一变,便给发还娘家了。

蔺氏只顺应着一笑,过去的事别提了,提了我伤心,孩子脸上也挂不住。

叶夫人笑容里掺进了嘲讽的神气,幸亏她已经从知闲那里问出了实情。

要是这傻丫头仍旧瞒着,她猛听她这话,还真当有问题的是自己的女儿呢!蔺其薇在娘家行三,从小心眼子多,都管她叫三狐狸。

如今这三狐狸成精了,说话都带着双关。

寡妇当家多年,又上了点年纪,越发学着沈家老爷子以前的官派了。

蔺氏把下巴对准桌边的八脚凳,别站着,坐吧!自己也挪到桌那头坐下来,有意打了岔问,怎么不把蔚兮媳妇带了来?亲里亲眷的,串串门多好!叶夫人干吊着嘴角道,原先是想来着,后来琢磨还是少叫人笑话吧!他们成亲那会子知闲回来是风光体面的,眼下不成事了,媳妇是外人,不防别人心里怎么想。

还是少走动,咱们知闲好面子的。

蔺氏听了垂下眼,料着今儿少不得要翻旧账的。

不前不后,偏逢着她的好日子来给她添不自在,脸上便不大好看起来。

慢声慢气道,这事是我们六郎亏待了知闲,既然你说起了,我正好和你讨个主意。

知闲在我身边呆了两年,咱们处得像亲母女一样,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。

现下和六郎分了道儿,我私底下不知难受了多久。

她是我中意的,只可惜没有婆媳的缘分。

既然她不愿意回高陵去,依我的意思,就留在将军府。

我托人寻摸好人家,将来像嫁闺女似的,风风光光把她送出门去,你道好不好?叶夫人愈加来气了,他沈家财大气粗,年年外埠官员进京纳岁贡,不说那些有市无价的宝贝玩意儿,单单大钱恐怕都不下十万贯。

拿他个三五万贯出来打发人,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。

可他们叶家也不是破落户,女儿嫁人,用得着他们来操持?这话传出去,叶家还怎么在官场上行走?真真倒了八辈子霉,原以为亲上加亲,少了婆母难伺候这宗,男人又看着表亲的份上不至于亏待,知闲过门能够福泽绵长。

谁知道临了竟不及寻常的婚配!她三狐狸这么对待嫡亲外甥女,亏她好意思的!还想出这么个法子来,不是折辱叶家是什么?叫别人背后戳脊梁骨,揣度叶家女儿八成和他沈将军早有了夫妻之实,才回不得娘家,要靦着脸从夫家出嫁。

这倒不必。

叶夫人强按了火气道,瞧热闹的多,不论怎么,咱们好歹是自己人,有什么话,关起门来说。

三姐姐,你我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。

儿女们走到这步,我看着别提多寒心。

知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,一门心思扑在六郎身上。

为什么不回高陵去?终归是撂不下六郎,心里还有情,你说是不是?蔺氏郁郁一叹,谁说不是呢!这丫头,难为她痴情。

叶夫人又道,我也不怕你笑话,六郎这孩子莫说她,就连我也觉得可惜。

这样万里挑一的人才哪里去寻?三姐姐你若是念咱们骨肉亲情,就劝着六郎回心转意。

前头的事,孰是孰非咱们也不问了,后头日子且长着呢。

这会儿刹住了脚,为时不晚。

蔺氏咂出了端倪,一个眼风便朝知闲射过去。

当初她死活不肯回高陵,她收留她时也曾约法三章的。

她亲口答应不会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爷娘,这才依旧让她住在碧玺台。

眼下委屈了,忍不住了,要叫她母亲来主持公道了?就冲她出尔反尔这一点,即使容与松口,她也不能要!儿大不由娘,我若能做得主,还等到这会子?她起身缓缓把披帛脱了,似有些漫不经心的说,我何尝不想讨个知根知底的媳妇?只是六郎人大心大,渐渐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。

你也是有儿子的人,儿子不像女儿,贴着心,能劝得听的。

他们外头胡天胡地的跑,心里怎么想谁把持得住呢!你心疼孩子我知道,可我也是没法子可想呀!我背地里和六郎说了多少回,知闲不知道,我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
你让我怎么办呢,他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,况且又都二十八了。

我只有劝解,断没有训斥的道理。

他听,是他眼里有我这母亲。

他若不听,我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,那成了什么了!又对知闲道,你也听我一句劝,都说捆绑不成夫妻。

就算能强迫着六郎同你成亲,接下来的日子要你们自己过的。

回头闹得冤家对头似的,又是何苦呢!叶夫人闻言直翻白眼,看看知闲的苦瓜样,除了恨铁不成钢别无他法。

要不是她没气性,何苦到三狐狸跟前来讨这没趣!赌咒立誓的非人家不嫁,结果人家又不待见,她当真一蓬蓬的火窜起来。

茶盏往几上一搁,落手重,碗盏和托碟错了位,嗑托一下洒出来大半杯水。

边上侍立的人吓了一跳,她却不甚在意。

在蔺氏的注视下站起来,对屋里仆婢道,你们且回避,我和你家夫人有话要说。

没的不该宣扬的事叫你们听了去,对你们没有好处。

得了蔺氏授意,一屋子人潮水一样褪尽了。

她不满意叶夫人的态度,乜斜着眼打量她,你这是干什么?外人看了不知你是个什么意思呢!叶夫人好整以暇道,我是顾全你们的面子,你若不在乎,哪怕叫那帮下人再回来,我也没有意见。

蔺氏不大耐烦,看着惴惴不安的知闲道,你阿娘是看准了我做寿,特地来叫我不好过的?知闲怵她是多少年养下来的习惯,一看她母亲真要拉脸子,慌得不知怎么好。

抖抖索索去拉她母亲袖子,叶夫人一震袖打脱她,你怕什么,这事除了长辈施压没别的办法了。

六郎入了迷,谁能劝得醒他?如今就看你姨母的,若能力挽狂澜,那以后大家安生,如若不然……蔺氏不吃她这一套,拧着眉道,如若不然便待怎样?阿慆,你恼火我能知道。

可既到了这份上,你就应当开解知闲。

一只碗磕坏了,就算补好了也不济了,能耐得几回摔打?你现在顺着她的意就是在害她,我问你,独守空房的罪你还没受够?要一辈辈的传下去,让你女儿也知道其中的苦闷么?六郎心不在她身上,就别强求了。

过了门又怎么样?不喜欢,照样撂在一边不闻不问。

回头又生出新的怨恨来,到时候真就是走到死胡同了。

说句糙话,夫妻不同房,这事谁也帮不上忙。

过个三年五载没有子嗣,他发起很来一纸休书给你,你找谁评理去?这话不是没道理,只可惜知闲听不进去。

她不到黄河心不死,万一真绞了头发去做姑子怎么办?叶夫人再三权衡利弊,又气三狐狸满口推搪之词,便道,你想得忒长远了,成了亲,不管得失与否,我的责任就算尽到了。

若半道上撇下她不管,那是我做母亲的疏漏。

只是三姐姐,我听你这口气,怎么像是纵着六郎这么干的?这会儿没外人,咱们不妨开诚布公的商议商议。

六郎和暖儿的事我都知道了,你这么聪明的人,揣摩不出里头利害?她摇摇头,我看是不能够的。

你真就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继续下去,不打算出面阻止了?蔺氏最不爱听人说起这桩糟心事,就像个疮疤,在那里时刻隐隐作痛。

不碰还好,一碰就血流如注。

她抵触到极点,板着脸道,什么六郎和暖儿!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?没有的事,谁信口造谣,仔细烂舌头!叶夫人觉得三狐狸简直是没救了,偷奸耍滑不看时候。

她在别人面前使这招或者有用,在她这里想钻空子,门儿都没有!不过瞧这意思,知闲想再赖她撑腰是不太可能了。

既然撕破了脸皮,她也不怕把丑话亮出来,知闲是姑娘家,不好意思过多的追究。

我不同,我活了一把年纪,什么样的事没见识过?三姐姐,你别逼我做出有损我们姐妹情义的事来。

蔺家姊妹里,只有我和你离得最近。

咱们是至亲骨肉,你不看往日的情分,这么糟践我的一片心?蔺氏知道这个妹妹会说话,也断不是吃素的。

自己嘴上强硬,临了到底怕她来个鱼死网破。

不管怎么,先等过了这关再说。

敷衍好了她,后面再想办法拖延。

下月布暖就嫁人了,自己再加紧着给容与娶门亲。

到时候尘埃落定,谁还认这个账!她们再来闹,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乱棍撵她出去。

她装作放了软当的模样,过来携叶夫人的手,你就这急脾气,我多早晚也没说由得六郎的话呀!你的意思我明白了,你放心,我自然从中斡旋。

但却急不得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

唉,知闲这孩子,可怜见的!叶夫人也不管她是虚情还是假意,反正孙猴子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去。

便和蔺氏达成了协议,暂定如此,以观后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