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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觉来幽恨

2025-04-03 16:22:43

天渐热了,小佛堂里点灯烧纸,越发闷得难耐。

布夫人进来的时候才操办完,主仆三个熏得脸通红。

她抬手拿团扇划划眼前的烟,奇道,怎么化上高钱了?转头瞥了眼案上,心里蓦地一跳。

案头上搁着个精巧的神椟,和大人的不同,这么小的龛是供奉婴灵的。

她快步过去看,惊愕的回头打量布暖,这是哪里来的?布暖不以为然,是舅舅给我的,原先在他那里受香火,后来听说我学礼佛了,就请我帮忙给他做功德。

这个容与!布夫人极生气,无缘无故把这东西送来,不是往人心口插刀么!她愤恨道,我倒要去问问他,他到底想干什么!布暖自然是护着他的,忙上去拦住了,嗔道,母亲这是怎么了?明明是积德的好事,怎么发这样大的火?我答应了舅舅,他才打发人送来的。

你再去寻他理论,叫我往后怎么有脸见他呢!你不见倒好了!布夫人一屁股坐在杌子上,我问你,你什么时候和你舅舅私底下说上话的?我怎么不知道?是不是昨儿你和感月一道出去遇上的?布暖有些露怯,一想感月比她老道,定不会招供出来,便老神在在道,舅舅在门上迎客,我下了车就同我说的。

后来宴客那么忙,并没有再碰过面,母亲不信问感月去。

布夫人试探道,那就怪了,你舅舅昨日有阵子不见人影,不是和你在一处?我问了迩音,她说瞧见的。

布暖知道她母亲在有意套她话,昨天这种情况,迩音怎么可能看见。

心虚是有的,不过再心虚也不能表现出来,横竖咬紧牙关不承认便是了!她是哪只眼睛瞧见的?昨儿她跟着她母亲,咱们叫她,她都没同咱们一道逛去。

她翻着白眼道,母亲,你真是怪得紧!日日防舅舅像防贼似的,舅舅到底怎么了,惹你这么下死劲的排挤他?布夫人一时被她问得语窒,还真考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明显了,叫她看出端倪来了。

支吾了下道,你别同我瞎扯,我哪里排挤他了?只是你大了,眼看着要出嫁。

舅舅是外人,又是男子,走得近了要闹出闲话来。

成了,我也不和你多说了。

你冬姨母要给你添妆奁,今儿要到西市上挑东西去。

你安生给我在家呆着,不许带着感月偷偷溜出去,记住了么?她只得道是,趁机缠她母亲买些冷淘回来。

布夫人应了,在那白腻腻的脑门上戳了一下,就知道吃!少让我操些心,你要什么不给你?这两日好好修身养性,再有二十来天就要过门了,有个大家子小姐的样子。

蓝笙不嫌你粗鄙,还有婆母那里呢!没的给郡主挑刺,再回娘家哭鼻子。

又看看那神龛,叹了口气道,孩子可怜见的,你既接了回来,就好好替他超度。

早晚三炷香,算为他爷娘赎罪业吧!布暖怏怏送她母亲和二姨母到门上,没见感月,便问人到哪里去了。

匡夫人嘟囔了句,还睡着呢,这懒骨头!布暖只是笑,像感月这样活得旁若无人真是好。

自己受着教条约束,每日卯时三刻必定要起身。

这么多年来没赖过床,简直已经忘了睡懒觉的好处了。

匡夫人临走还吩咐,你去和她说说,叫她学学你。

哪里有姑娘家这么不成体统的!这十五年来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晨昏定省,她也好意思的!布暖笑道,姨母放心,我回头就闹她去。

方把两人送上了高辇。

退回园子里时有些惘惘的,自己这样得过且过,眼看着婚期近了,也不知容与是怎么打算的。

她坐在桌前,托腮望着窗外。

思念他……他这会子在做什么?她想起昨夜的事,脸上辣辣烧起来。

心里装满了喜悦,她的人生因他变得充实。

这样子爱他,就像是千百年前就已经深种下的情根,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等他出现。

他说要带她走的,到关外去,就他和她。

她捂着脸晏晏的笑,期待那一天早些到来。

她想同他在一起,简直连一刻都不能等。

她站起来慢慢的踱,他现在在衙门里吧!她居然动了要去找他的念头,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,几乎遏制不住。

她心里乱得很,拿什么借口去呢?贸贸然闯到他衙门里,单是想想他眼里的笑意就让她羞愧不已。

正挣扎着,维玉进来通禀,说叶家的知闲小姐来了。

布暖怔了怔,因为知道了她以前同容与有婚约,自己现在和他又是这样关系,因此颇有些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思。

她总归不情不愿,料着准没有好事。

不过没有撕破脸皮,场面上的礼数还是要的。

便嘱咐维瑶备茶,自己挽着鸳鸯带出去迎接。

知闲插着金步摇,心高气傲的样子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。

她才发现她这么胖,穿衣打扮这么的俗不可耐。

若是配了舅舅,那才真是委屈了舅舅。

并且她是胜利者,自己更要有骄矜从容的姿态。

她款款下楼,对游廊上的人嫣然一笑,姨姨来了?要通报什么,叫她们带路就是了。

说着过去相携,快些上来,外头热得厉害,怎么正跑在大日头底下。

知闲也会周旋,堆笑道,路过集贤坊,就想着来瞧瞧你。

上楼落了座,左右打量了道,你在家做什么呢?快端午了,也不出去逛逛?哦,要大婚了,想是在家等着出阁。

嫁妆都备好了么?她唔了声,也不作答。

敛了衣袖与她斟茶,边道,夫人没有同你一道来?我还想着请夫人来家坐坐呢!知闲道,我母亲怕热,逛到芙蓉园那头就乏累回去了。

呡了口茶问,你母亲她们都不在么?布暖道是,我姨母要置办东西,都去集市上了。

知闲点点头,都要等你办完了喜事再走吧,路远迢迢,来去一趟怪不容易的。

觑了觑她的神色,复缓声道,我听说蓝笙这趟的傧相可了得,当今太子也在其内。

你说那么个金枝玉叶往前一挡,姑嫂姐妹们谁还敢下手打呢!她不过是想提醒她,他们的婚事是惊动宫里的,等闲不好马虎,更别提动反悔的心思。

布暖似笑非笑看着她,姨姨神通广大,我都不知道的事,你竟已经听说了么?两人一味的打太极,知闲有点沉不住气,捋了捋鬓角的发,斜倚着凭几道,我对你们大婚可是很上心的,到底也替你高兴。

女人嘛,一辈子就活这一天。

能嫁个自己心仪的人,便也不枉此生了。

布暖垂着眼一哂,姨姨焉知蓝笙就是我心仪的人呢?知闲倒被她说得发噎,她怎么能不知道她爱容与,只没料到她会明目张胆的反驳她。

也是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,原打算不动干戈的,现在脑子才别过来。

他们已然这样了,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!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,闹他一闹,以泄心头之恨。

你要嫁给蓝笙了,却不爱他,那你爱的是谁?她望着她,渐渐隐了笑意,莫非爱的是容与?布暖早做了准备,但听她直剌剌的,也觉心惊。

凝了神才道,姨姨说这话,舅舅知道么?知闲嗤地一笑,知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呢!我开个玩笑,你可别当真。

又朝前探了探,故作神秘道,你可听你母亲说起过洞房时的礼节?新婚之夜要查落红的,你母亲给你准备了白绢么?还是知道用不上,便都懒得准备了?旁边侍立的维玉维瑶猛抬起头来,看出她是来找茬的,也不需要给她好脸子看了。

扬声道,叶小姐是有身份的大家小姐,怎么说出这样失礼的话?我同你主子说话,几时轮到你们下人插嘴?知闲嗓音盖过她们,愈发的不可一世,乜着布暖道,你还不打发她们出去?后头更不堪入耳的话,也要叫她们听了去?布暖白着脸,猜着她是得知了昨夜的事,再沉不住气了。

今天到这里是秋后算账来了,或许还会牵带出以前的种种,便对两个婢女使了眼色叫退下。

她自己倒是不着急的,反正事到如今没有退路,要敞开来说也由得她。

知闲抱定了决心,管她眼神像刀子,冷笑道,我劝你还是乖乖嫁给蓝笙的好,这么着保全自己也保全容与。

他爬到今天的地位不容易,一个庶子,没有祖荫没有庇佑,全靠两只手打拼。

你要是真爱他就把心思藏起来,否则便会害他万劫不复。

只要你离他远远的,他是自省的人,断不会去招惹你。

说穿了,你两个这么纠缠下去也不会有好结局,何苦彼此绑缚着坠进地狱里去。

布暖觉得可笑,她把自己描摹得很了解容与似的。

谁说她离他远了他就不会招惹她?她脸上露出嘲讪的笑,我们之间的事,好些是姨姨不知道的。

我只是不明白,既然他都同你退婚了,你为什么还放不开手?这样钻牛角尖,损人不利己。

你这是在劝我?她像听到了笑话似的仰天大笑起来,半晌把染了红蔻丹的手指直指向她,他为什么退婚,要问问你了。

是你的恬不知耻害了我!我们原本好好的,却被你硬生生拆散。

你不是失忆了吗?可是装的?难道你心里从没有人伦?为什么会再一次纠缠到一起?不要以为做下的事神不知鬼不觉,你们背着人苟且,天理不容!布暖气得发抖,这知闲活脱脱就是个怨妇,骂起人来直戳到骨头上去。

她叫她说得恼火透顶,反唇相讥道,别说失忆一次,就是失忆了十次百次,我还是会爱他!你若有能耐,就不会到我这里来胡搅蛮缠。

收不住他的心,你自己不去反省,倒来编派我的不是。

就算我这会子退出,你能让她爱上你么?知闲被揭了疮疤,早豁出去了,哼道,话别说得太早,你只当他爱你?爱你就不会逼你堕胎!你但凡有气性,就不应当再和他在一起。

我打量你在他眼里,不过是送上门的女人。

既有了一回,也不在乎二回三回。

不玩白不玩,你说是也不是?她再如何嚣张的气焰都不足为惧,可是她说堕胎,布暖茫茫然立在那里,一下子回不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