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12-11-20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超乎寻常人想象的,就比如蔺夫人。
儿子获罪下狱,换做别的母亲早急断了肝肠,唯有她是稳如泰山的。
手上小木鱼笃笃敲着,嘴里絮絮诵经,眉舒目展,完全跳出了三界外。
尚嬷嬷对她的做法很不满,平常没见她少问事,到了这当口装起佛陀来,端的是矫情可恨!便不是亲生的,这二十八年的感情总是有的吧!连她这个乳母都心焦,她好歹是六公子名义上的母亲。
这些年又母凭子贵享了无数清福,怎么就不念一点好,还有心思在这里礼佛?该说她遇事冷静,还是说她狼心狗肺呢?活得这样自私,将来且有报应。
吃什么斋,念什么佛,修什么功德!人心不善,还指着死后登仙境么?不叫她下十八层地狱,是阎罗王瞎了眼!她满心焦躁的等她一卷经念完,趁她合什参拜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询问,夫人是怎么打算的?蔺氏不答话,等佛前敬过了三遍酒,方慢吞吞道,什么怎么打算?尚嬷嬷真有点错愕,叶家告了六公子的事呀!六公子这会子收监了,夫人准备怎么应对呢?她不说话,牵着袖子拿铜剔子拨拨荷叶灯上的灯芯。
沉默了半天道,他收押在皇城内,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?叫他别和布暖纠缠他偏不听,如今我也没法子,听天由命吧!所幸沈家还有容冶,他大哥哥官做得不小,总会设法营救他的。
尚嬷嬷简直要佩服她的功夫,揣着明白装糊涂,她是大唐第一高手!叫人家怎么救?其实成败只在她一念之间,只要她证明六公子不是她亲生,那么和布家大小姐就不存在伦常上的约束。
告他犯了《户婚律》,更是无从谈起。
可是她这样狠毒!她狭隘的认为一旦把她的秘密抖出来,她会没了儿子,没了家产。
其实她应该相信六公子,他是个重情义的人,绝不会因为没有血缘就弃她而去。
反倒会感激她的养育之恩,更加的仔细侍奉。
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小人之心呢?说她有远见,真真是活打了嘴!她这一生最大的成功便是建立在养了个好儿子上,若是连根基都毁了,她以为她还守得住这万年基业么!奴婢看来,这事倒不是太难。
尚嬷嬷气不过,索性把话挑挑明,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劳动夫人大驾,您是定盘的星,只要您一句话就能逆转乾坤。
夫人呐,乱/伦的罪名着实太大。
笞六十、徒一年、流千里……这顶帽子扣下来,六公子这些年的道行就毁了,沈家的荣耀也就到头了。
您不能坐看着这件事情发生啊,总归想想办法。
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,只要保得住六公子,夫人日后更是福泽绵长。
公子心里谢您,愈发的孝敬您。
是吗?谁能做得了他的主?蔺氏背转过身去,天底下没有不想亲娘的儿子。
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就算还留在她身边,心思也是两样的了,她仍旧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有时候妇人之仁很不可取,念旧情固然落个好名声,但是接下来且有一杯苦酒喝喝的。
她不能把自己逼到绝境,万一人财两空,她下半辈子没了依托,到时候向谁去诉苦?她开始厌恶尚嬷嬷,跟了她三十多年,知道的事多了,倒在她面前倚老卖老起来。
她冷淡的望她一眼,你这算是心疼你那奶儿子,倒忘了正头主子是谁了?你是我蔺家带来的陪房,不是他独孤家的家奴。
怎么不在我这一头,反倒替别人长威风?你受了他独孤氏多少好处,竟连我也敢教训?尚嬷嬷心里虽不情愿,但主仆的名头在那里,也不好多作辩驳。
只得欠身纳福道句不敢,奴婢一门心思替夫人打算,夫人万万别误会了奴婢。
蔺氏斜眼一哼,若要我别误会,还是多干活少说话。
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头,对大家都有好处。
我的脾气你知道,想办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不想办的,任你说破天去,还是做无用功。
我劝你别操那份闲心了,有我一口饭吃,自然短不了你的。
你若是打定了主意同我唱反调,那我可要对不住你了。
你也有了年纪,不如回你老家种地去吧!这是何等的冷情冷性!她宁愿毁了这个儿子,都不肯把她的秘密公诸于众。
也是的,逆伦毕竟不是贪赃枉法,不会抄家充公。
府里如今家私巨万,单凭那些库存的钱粮,也够她锦衣玉食享受到死的了。
她不稀罕儿子,没有儿子也可以活得很滋润。
尚嬷嬷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,指望她全然指望不上,要紧的时候只有自己上堂作证。
蔺氏舍得抛下六公子不问生死,她这个做乳娘的却不忍心。
孩子吃过她一口奶,说起来比和那蛇蝎毒妇更亲近。
她不能眼巴巴看着他获罪,她要想法子救他。
外面人奔走求告,牢里的两个人倒很安稳。
刑部的牢狱也分三六九等,公亲有天字号的单间,里头床榻桌椅皆全。
衙内的守军因着早从南衙十六卫换成了北衙飞骑,容与进了号子,享受的待遇要比一般人高出许多。
但是这种有章有程的地方男女分开关押,连面都见不上。
不如临时的牢房,木桩子一分隔,左边女人右边男人,并没有太多避讳。
容与唯恐布暖害怕,特要求往那下等典狱里去。
两个人就近羁押,探过手就能够着对方。
还好么?他觑着她,害不害怕?她和他十指交握,有你在,我不怕。
他会心一笑,好丫头,这才是我沈容与的女人!临危不惧,有勇有谋。
她融融笑起来,勇倒是有,谋么,愧不敢当。
又四下打量,每个木栅里都有人。
那些囚犯满脸悲苦,或靠或躺,几乎没有交谈的。
她压下声来,有生之年能同你一道下狱,想想真是极难得的。
他哭笑不得,这样好么?叫你受委屈,我于心不忍。
我喜欢的,快乐同你分享,痛苦也和你一起承担。
只要度过这个难关,往后就再也拆分不开了。
她的脸上没有忧愁,笑得像朵花一样。
因为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,有他并肩站着,她心里是踏实的。
他是个万事都有把握的人,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能令他苦恼。
知闲娘两个有这举动,他事先一定早料到了吧!既然有了准备,就不会坐以待毙。
她相信他,他这样睿智,绝不能让自己落进窘境里。
他五指稍稍用了些力道握紧她,明天的会审你不必多说什么,一切有我。
只是这案子结了,后头接下去还有公务上的纰漏要清算,我一时是回不去的。
他叹了口气,别人都怨功名难取,殊不知想卸下顶上乌纱,反而更加不易。
她听他这么说,重又变得忧心忡忡,两下里夹攻,我怕你抵挡不住。
他的拇指在她虎口那一方皮肤上揉捻,垂着眼睫道,我是不碍的,只要你稳妥了,我还愁放不开手脚么?你安心等我,或者要些时候,但不会很久的。
等我办妥了便来接你,咱们抛开这长安繁华,到属于你我的世外桃源去。
她面有难色,你会回来的,是不是?你不会丢下我的,是不是?他知道她惟怕这个,怕孤单,怕被遗弃。
可是他怎么舍得!他探手抚抚她的颊,你放心,我会活着,活着就一定来找你。
她感到莫名恐慌,你别这么说,我有些怕。
别怕,他们常说我神通广大,这点子小坎坷算不得什么。
上次陪老夫人到寺里还原,主持替我卜了卦,说我有八十岁的寿元,会长长久久的活下去。
他把肩膀挨过木栅,来靠着我。
她顺从的倚过去,只能触到他肩头一点点。
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,放佛悲凄而辛酸,但是仍然幸福。
你遇见我是个错误。
她低语,我把你害成这样……他安抚她,究竟是谁害了谁呢?没有我,也许你早就嫁给蓝笙了。
他会对你很好,日子也是安稳的,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我下牢房。
跳动的火把不甚亮,照得四围影影绰绰。
她在蒙蒙的光影里安然笑着,非常知足。
谁都不要去揽责,现在说那些都已经晚了,晚了。
明天会怎么样呢?她侧过脸,把尖尖的下巴抵在他肩峰,你说明天会有分晓,到底是什么?他的眼睛深邃,茫茫看着屋顶的时候也是一幅画。
他说,我在等,我等我母亲。
她不解,你是等独孤夫人还是外祖母?他晦涩看她一眼,我只有一位母亲,我想知道她的爱子之心有多少。
她膝下艰难,我要离开中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。
若是她拿我当亲骨肉,只要她愿意,我会带她一道走。
有时候被迫切需要的仅是一种态度,做母亲的没有不爱孩子的,只要有帮助,愿意尽一切努力。
他不缺乏后路,但他仍旧想证明。
他实在是很失落,不论长到多大,对母亲总有种天生的依恋。
他希望他的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一样,即便很多时候不近人情也是为他好,而不是包涵了别的目的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