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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酝藉

2025-04-03 16:22:36

都说宁得罪一品文士,莫得罪七品武夫。

文官顷轧,不过搞脑子,弹劾、参奏,像慢性毒药,发作起来虽缠绵,过程却要费些时日。

武将不同,三句不对路数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立竿见影,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,一切就完结了。

退一万步,纵然身手能与镇军大将军抗衡,接下来再想过安逸日子必定有难度。

武械不过文斗,不怕匹夫有勇,怕只怕匹夫有谋。

沈容与十年之内由五品升作从二品,没有点手段断乎不成。

还有蓝笙,这人也是个大麻烦。

不管他的话属不属实,他和沈容与二十年的交情,一旦有了什么,必定第一个冲出来。

能看不能吃,这种煎熬于贺兰公子来说比死还难受。

他乜了一眼管事,瞧见沈家小姐了吗?赶紧想辙!管事嘬嘴计较起来,恐怕麻烦,沈大将军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,这事办起来还有些胜算。

蠢物!贺兰敏之斥了声,沉吟片刻生出一计来,你去备礼,叫上李量,就说我给他相了门亲,明日领他上镇军大将军府里提亲去。

管事一听就知道他的用意,李量是李家宗室,细算起来是侄儿辈的,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,对他家公子爷言听计从。

若借着他的由头去提亲,最不济或者可以和佳人见上一面。

万一要是运气好有下文的话,李量娶了来,新娘子不就是替公子爷预备的吗!贺兰敏之豢养的都是些走鸡斗狗的奴才,平生最爱干这样的事,主子一发话,强烈激发了他的积极性。

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,无限欢愉的拱手唱喏,十八样果子来他两包,还有九子蒲和嘉苇禾,小人这就酬东西去。

贺兰拿扇骨敲着手心道,沈家老夫人那里备些上好的阿胶,成不成都在她一句话。

管事又迟疑起来,适才云麾将军的话公子可听见?要是那位小姐当真许了蓝将军怎么办?贺兰敏之一啐,这样多的废话!凭她许没许,先去探了路再说。

上门提亲不犯王法,若不成,大不了辞出来,我自有办法料理她。

端午黄昏,残阳如血。

长安已然入了盛夏,地面蒸笼似的,枝头叫蝉鸣得声嘶力竭。

回馆内小憩了片刻,容与进渥丹园去给老夫人请安,顺带有些话要和母亲交代。

蔺夫人盘腿坐在胡床上,面前摆了小几,几上铺着红毡。

仆妇拿钳子磕好了核桃,她把核桃仁儿接过来剥衣子,右手边堆了满满一碗,看见容与进来,因笑道,我正念你呢!午觉起来就听说你回了府,不是说宫里有宴吗,怎么这么这会子回来了?前头也去瞧了竞渡?倒正好遇见暖儿他们。

容与给母亲见了礼在下首席垫上落了座,计较着今天出去游玩是瞒着母亲和知闲的,便留神斟酌道,二圣往骊山驻跸去了,随扈指派了邢皋,营里将卒也休沐,我得了空就回府了。

恰巧在坊门口碰上了蓝笙和暖儿,就一道到了门上。

蔺氏哦了声,你回头瞧瞧知闲去,我看得出她今天不高兴,在我面前笑着,转个身就孤孤寂寂的模样。

容与应个是,随口问,母亲剥这些核桃做什么?昨儿听戏说起糖核桃,才想起你小时候爱吃,多年不做,险些忘了。

蔺氏叫人取碟来,拨了一些打发丫头递给他,甜瓜瓤儿伙房里还没送来,先用些个,也满好吃。

容与把小碟托在手里看,核桃衣最难剥,仁儿上坑坑洼洼全是抠坏的地方。

其实他早就不爱吃这个了,母亲还拿他当孩子,辛辛苦苦忙了半天,他碍着母亲情面是不好说的。

捻了个放进嘴里,果子很嫩,脆生生微带些甜,却已经找不到幼时吃小食的感觉了。

蔺氏看着儿子,心里满是欢喜。

好容易带大了他,如今功名有成,似乎什么都不缺了,只等媳妇进门,她的担子就算卸下了。

我上回说的节礼,你不必操心,已经托了你表兄代你送去了。

蔺氏说,就着婢女手里的磁盘盥手,节下忙情有可原,等过了节,挑个日子还是要往叶家去一趟的。

别叫宗亲说咱们拿大,名声要紧。

容与道是,心里念着布暖的事,搁下碟盏正色道,我才刚听晤歌说,他和暖儿凑热闹,瞧人射黍的时候遇见了贺兰敏之,只唯恐贺兰对暖儿上心,母亲怎么看?蔺氏自然听说过贺兰敏之的大名,武后的外甥,韩国夫人的爱子,魏国夫人的哥哥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,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。

有这样的事?她皱了皱眉,早知道该当避开的,怎么偏遇上他!依着我,还是仔细些好,叫暖儿少出门吧!外头不安全,在府里,他总不好到府里来抢人!容与道,我也是这意思,回头往坊内添戍守,只是要劳母亲多照应。

蔺氏笑道,这是什么话,你是她舅舅,我是她外祖母,倒要你来托付我!你只管放心,暖儿这里权且放一放,只要在府里便出不了事,要紧的是知闲。

你们表兄妹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打量你愈发不上心了,知闲顾全你,有什么委屈也不说,你自己怎么不自省?她是要伴你一世的人,你这样轻慢,往后怎么处?容与倦怠起来,垂眼道,母亲教训得是,是我的疏忽,整日盯着军中事物,冷落了她。

蔺氏道,光心里知道不顶事,你想什么,苦恼也罢,高兴也罢,要多同她说。

她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,明白了你的难处,少不得更体谅你些。

容与只顾诺诺称是,心里却越加迷茫,像含了口滚粥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,直要烫掉一层皮似的。

蔺氏自顾自说,我还有桩事要问你,总是一打岔就忘了。

我怎么瞧着晤歌对暖儿有些心思?你们兄弟常在一处,总不免提及过,是不是有这么回事?容与闹得措手不及,翻来覆去想了想才道,并没有听他说起过,想是母亲多虑了!蔺氏拨着佛珠慢声慢气道,你也留个心眼吧,真要是这样,往后就不好叫他们多见面了。

女孩家耳朵根软,见得频繁了,难免日久生情。

孤男寡女的,要是有个好歹,咱们难同布姑爷交待。

有了点岁数的人想法比较保守,辈分看得尤其重。

蓝笙和容与称兄道弟,两家母亲人伦上尚扯得平,但若是蓝笙和布暖凑成了对,蓝家便自降了一辈,她也就成了阳城郡主的长辈。

日后见了面,座该怎么坐,礼该怎么行,乱了方寸,岂不别扭死了!容与开脱道,母亲放宽心吧,晤歌什么样的人您是知道的,对谁不是披肝沥胆?他待暖儿好是瞧着我们的情分,定是没有母亲担心的那些。

如此方好,他们两个不般配。

蔺氏说,低下头去抚膝头襕裙的褶皱,倘或结亲,没有瞒着人家的道理。

暖儿这样的情形儿……便是过门,也做不成正房太太。

世家大族重门第,重姑娘出身。

单只是像长幼辈那样处,至少还能保全面子。

真要论及婚嫁,过六礼,两家大人总要交集,蓝笙不计较,阳城郡主不能答应。

命运这种事,宁可信其有。

明明上辈子积德,这辈子要富贵荣华一世的,遇上了冲克的姻缘,不说毁了好运势,恐怕连性命都不能保全呢!何苦讨那没趣儿!动了真情又没法子在一起,那便是世上最苦的事。

布暖的母亲虽不是她亲生的,无论如何到底比外人贴心好些。

何况还有六郎这一层,不看别的,单看他的面子,也不好亏待了布暖。

容与不语,偏过头,视线茫茫落在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上。

快落山的阳光透过翠竹帘子的间隙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,满屋子虎纹似的斑斓。

隔了很久才道,暖儿是个有分寸的,这话母亲别同她说。

她没这个心思,别弄得反而尴尬。

蔺氏点头,我自然不说的,姑娘家面嫩,就是要说也是你同晤歌说。

暖儿这样可怜!容与心头骤痛起来,莫非死了未婚夫,余下的几十年就完了么?夏家郎君早殇固然可惜,真正委屈的是布暖,她大好的年华便要这样耽搁了。

辞了母亲出来,信步在海棠甬道上踱,脑子里只胡乱绞成团,下意识的要理一理,却发现完全没有方向。

蓝笙和布暖……布暖究竟怎么想他是看不透,但蓝笙的想法就摆在那里,他之所以要在母亲跟前隐瞒,也的确是怕母亲会责难布暖,她何其无辜,不应该再去担负什么了。

如今又冒出个贺兰敏之,后面不知还要遭遇些什么。

女孩家太漂亮要多生出很多事端来,就像逃命时身上挂满了珠宝,到哪里都叫人侧目。

他冲着浓密的树荫吐了口气,以前整日在军中,生活倒也简单。

目下再要图轻省是不成了,姐姐姐夫把人送到长安来是信得过他,他这个做舅舅的少不得担起父职,还她个平安喜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