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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疾雨

2025-04-03 16:22:36

初六天色不大好,昨夜还是长安一片月,今早起来就已阴霾沉厚。

紫薇的一树花叶在风里飘摇,穹隆那头传来滚滚的雷声,乳娘说今年立夏到现在没下过雨,今天的声势必定是极大的。

布暖匆匆打扮妥当了唤玉炉送油纸伞来,她还记挂着要给老夫人请安。

算算时候舅舅应当也过去了,这两天二圣不在长安,说是游了骊山要往东都去,带走了一干文臣,留下几位上将军驻守京畿。

容与这趟休沐千载难逢,可能要持续好几天,至于在不在家里停顿,就要瞧他自己的意思了。

她隐隐急切,头顶上雷声震天,她倒顾不上害怕了,打了伞便下月台,沿着廊庑朝园子里去。

香侬气喘吁吁在后面喊,走慢些,仔细脚下,摔着了可不是玩的!布暖一味催促,还不快些等着淋雨?你是吴月娘么?裹了小脚的?香侬打趣道,我要是吴月娘就妙了,叫你背着我走!好丫头,你要反了!布暖回身扑过来,先叫你背背我!两个女孩打打闹闹到了抱松亭前,再要往紫荆夹道上去,一道闪劈下来,划亮了大半个长安城。

等不及布暖和香侬抖成团,天上的雨就跟泼下来似的,那排山倒海的架势真个儿吓死人。

伞是撑不住的,只好退回抱松亭。

两个人面面相觑,狂风夹带着暴雨横扫进亭子里,只有南墙根下一道石碑可以遮挡,于是退到碑座下蜷缩着。

布暖无可奈何,都怪你。

香侬很认命的点头,都怪我。

不知道舅舅在不在渥丹园里……她喃喃,探着脖子张望,他不会淋着雨吧!香侬,昨天夜里舅舅回竹枝馆了么?香侬想了想,脸上发红,你琢磨什么呢?他不回竹枝馆住在哪里?难道留宿在碧洗台了?布暖咂了咂,颇不是滋味,还没成亲呢,怎么能这样!香侬嗤之以鼻,你是孔圣人托生的?一个屋檐下住了那样久,明里暗里的,谁知道究竟怎么样!既然只缺大礼没行,那个……也没什么。

布暖侧目,香侬,你懂得真多!我瞧舅舅不像这样的人,他是正人君子,决计不会做这种事。

边说边觉得喘不上气来,她捶捶胸口,潮湿的空气并不压迫心肺,为什么她会呼吸困难?香侬蹲着,抱着胳膊道,那就不知道了,人家只差一步就成夫妻了,又是两姨表兄妹,私底下怎么样,也不足为外人道啊。

布暖还是不服,列举出了自己和夏家九郎,我们还不是什么都没有!香侬道,那不一样,你和夏公子没见过几次面,又不是青梅竹马。

我问你,你心里爱不爱夏公子?有没有想过日后和他同床共枕,为他生儿育女?布暖想都没想就摇头,恁地吓人!他都死了,你还问我这个?香侬作不出所料状,你看,这就和六公子他们不一样。

两情相悦了,六公子留宿在碧洗台便是顺理成章的。

横竖是在自己家里,就算下面奴才知道也没什么,谁还敢说主子的不是!两情相悦?布暖没好说出口,她总觉得舅舅对知闲淡淡的,不见得有多亲密。

若说知闲对舅舅一往情深还有点可能,硬要鼓吹他们怎样恩爱,好像有点牵强。

我一直想问问你,你昨天是和谁一起看竞渡的?香侬扭过脸看她,回来像根霜打的茄子,傍晚又发了那通无名火,可是外头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?布暖窒了窒,没什么事,你别瞎猜。

香侬和玉炉不同,玉炉大大咧咧简直就是个傻子。

香侬长了十八个心眼子,有时候连秀都不及她细心。

她挪过来一些,蓝将军不是下水竞渡了么,你一个人在岸上?下人太机灵,做主子的会很吃力。

如果都像玉炉一样,她的日子就会松泛许多了。

布暖挠挠头皮,左瞟一眼右瞟一眼,打着哈哈道,是啊,他把我安置在那里就走了,等夺了魁再回来接应我。

是真的?香侬乜她,这就是蓝将军的不是了!把你独个儿扔在那里,万一遇上了人伢子,拿麻沸散弄晕了你,转手倒卖到西域去怎么办?云麾将军手底下有侍从,怎么能让我被人贩卖!她咧嘴笑道,反正我不担心,就算卖到番邦去,不是还有舅舅么?他总会救我的!在她眼里没有舅舅办不成的事,刚到长安怵他,现在倒有些依赖他。

想起他就有种笃定的感觉,就算天塌下来了,还有舅舅替她顶着。

只不过这份信心也是稍纵即逝,她到底还是怕舅舅会厌倦。

他是知闲的,大婚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家,会事事以他的夫人为主。

自己是外人,就像秀说的,没有一辈子依靠舅舅的道理。

她闭上眼,垂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前途渺渺,身不由己,只有随风飘,飘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。

香侬,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?布暖温吞的问,原来在洛阳的时候就听说你和账房上的维风好,你要是留在洛阳,或者能有个结局。

现在跟我来了长安,不知将来怎么样,也许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了。

香侬只是笑,像我们这样的人,市价比昆仑奴高多少?伺候着你,有我一口饭吃就是好的了。

我无父无母,身无长物,还祈求什么?维风……她顿了顿,眼里的光载浮载沉,我可不敢有那个心思,他是账房先生,清高的读书人。

我一个使唤丫头,哪里高攀得上。

布暖嘀咕着,我从不拿你当使唤丫头,你和玉炉都像我的姊妹。

看以后有了机会把你送回东都去,叫母亲做主,把你们凑成一对。

香侬抿嘴笑,那也得人家乐意才好,捆绑能成夫妻么?再说他未必没有心仪的人,我挤在里头自讨没趣。

布暖调头看亭子外的狂风暴雨,花坛里的兰草被打得东倒西歪,叶子几乎埋进泥土里去。

只有那盘槐是强势的,枝条蟠曲如龙,聚成一个庞大的伞顶,看似苍古,在雨里却另有种婉转的美感。

主仆俩被困在抱松亭里,身上溅湿了,风一吹冷嗖嗖的。

挨得更近些,喋喋议论诸如男人女人之类的话题,想想也是极可笑的。

这雨什么时候能停?布暖茫然叹息,衣裳都湿了,不如跑出去吧!香侬说什么都不干,还在打雷,多瘆人!万一被雷劈中怎么办?布暖嘿嘿一笑,如此就说明我和夏九郎是有缘分的,说不定阴曹再相会,他还娶我做娘子呢!这话是脱口而出,说完了想想有点恐怖,心里突突跳起来。

下意识左右观望,倒看见一个穿着油绸雨衣的人上了台阶,头上斗笠压得低遮挡住了面孔,转眼就登上了抱松亭。

她蹲在地上,颤巍巍抬头看,叫了声舅舅。

容与怜悯的打量她,裙角湿了,大片的耷拉在地上。

头发也散了,刘海贴着两边脸颊,嘴唇冻得发白,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,楚楚可怜得厉害。

他拧起了眉,脱下绸衣把她裹住,她仰着脸问,舅舅才去渥丹园么?他不答,都辰正二刻了,他早就请过了母亲的安。

坐在渥丹园等了好久也不见她来,恰逢又变了天,他突然担心她半道上淋雨,便辞了老夫人出来寻她。

烟波楼到渥丹园有两条道,他并不知道她平常走哪一条,只是凭直觉。

谢天谢地选对了,她果然是困在了这里,看样子冻得不轻。

冷么?他给她紧紧领口的绳结,对香侬道,你且等一等,后面会有人来接你。

香侬道是,布暖响亮的打了个喷嚏,容与回过头来瞧她,她有点不好意思,可实在是冷,脸都僵成了青灰色,再红不起来了。

天色不好,一天不请安也没什么,值当这样冒雨么!他去拉她的手肘,撑了伞将她护在身后,边走边道,这里离渥丹园近,先上外祖母那里去,等换了衣裳再回烟波楼,别受了风寒。

布暖诺诺应了,吸着鼻子跟他下台阶,又回身嘱咐香侬道,等人来接你就回去,让玉炉给你煎驱寒药吃,在屋里歇着别出来,调息好了再说。

自己像个落汤鸡似的,倒有闲心照应别人!容与嘲弄道,我不来接你,你打算怎么办呢?我等雨停。

她说,自发去牵他的手。

有了上回观竞渡,这趟再手拉手,两人都是极自然的,没有半点别扭的地方。

他用力握住她,让她一步步走稳,路上有青苔,下了雨更滑,小心些。

这暴雨真不是说着玩的,啪啪倾注而下,布暖总疑心会把油纸砸出洞来。

容与的皂靴早湿了,袍角的水气也氤氲到了膝盖。

他一手拉着她,一手撑着伞,大风吹来,伞纸翕动得几乎打不住。

她遮着眼睛咕哝,我站不稳了,要摔了!他索性停下来,那我背你?她吓了一跳,讪讪笑道,不必了,这么大的人还让舅舅背,不成话呢!他唇角一扬,没再言声,复领她踽踽前行。

他在前头开路,她也不留意太多了,只知道跟着他便是最安全的。

她浅浅的笑,在他身后,她方敢放心仰望。

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,有着怎样华丽的人生啊!她又低下头去,说不上的伤感开始弥漫心头。

如果她将来还有福气嫁人,不知能不能遇上像他一样的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