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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 晚照

2025-04-03 16:22:38

他见了二夫人拱手作揖,给二姨娘请安。

四妹妹也在?我到了府里就没见着攸宁,才刚正要打发人过去问呢,可巧二姨娘在这儿。

他人上哪儿去了?攸宁就是叶家五郎,叶夫人嘴里那个最不成器的败家子。

容与同他其实处得很淡,平时没有什么交集。

眼下问他去向,不过是打个岔解救布暖罢了。

二夫人脸上挂不太住,我一早就没见着他,他上哪儿去从不知会我的。

容与轻浅一笑,对叶夫人道,那边府里送毡褥来,蔚兮和知闲带人铺房去了。

我这儿闲着,要过‘听自在’瞧瞧去,来和姨母、母亲告个假。

暖儿是头趟来高陵,顺带问她愿不愿意一道去。

自打他从睦州回来就没和布暖好好说过话,她一时好一时坏,弄得他惶惶不安。

今早上又夹枪带棍的拌了嘴,他的心从长安悬到高陵,总要寻时候和她细论一论。

虽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只要能独处会儿,解释上几句哄一哄,大概她熨贴了,自己也就舒心了。

蔺氏点头道,暖儿高兴就去吧!跟舅舅外头逛逛,喜欢什么,带些回长安去。

布暖慢慢站起来,分明极愿意,偏又做出不情愿的样子来,暖儿要在姥姥跟前侍候。

叶夫人和蔺氏对视着笑,知道你的孝心便尽够了,年轻轻的爱玩就去吧。

趁着今儿有空,明儿宾客多了乱,要出去就没机会了。

布暖蹲身道是,回身看容与一眼,又别过脸去。

这时司礼的婢女端了干果进来请示下,叶夫人起身过了目,顺手从食盒里抓了把葡萄干塞给布暖,笑吟吟道,去吧,跟舅舅出去转转,入夜前回来就成。

布暖捧了满手葡萄干,也不知怎么料理才好。

躬身道了是,就随容与退出厅堂。

一头走,一头觉得好笑,她这样大的人还要往荷包里揣小食,又不是三岁孩子。

还好有玉炉,她和香侬原在槛外侯着。

见她出来了忙迎上来,也不用吩咐,把葡萄干一股脑儿装进了自己的布口袋里。

小姐要往哪里去?香侬道,奴婢这就拿帷帽来,你且等一等。

你们留在府里。

容与突然开口道,她同我一道出去。

按着规矩,尚未出阁的姑娘要出门该有婢女跟着。

不过有家里父兄同行,倒也不必那样刻意。

两人见六公子发话不敢怠慢,横竖也在情理中的,便诺诺应着送到府门上。

伺候布暖戴上幕篱,放下长长的黑纱仔细别上金丝扣,诸样都准备妥当了,目送他们拐过坊墙方退回府里。

好像要变天了,又因着时候不算早,已经到了申时二刻,太阳没有先前那么烈。

眯眼看看,隐在大片的云后面,隐隐绰绰只露出一点炯然的微亮。

两个人没有乘车,高陵城池实在小,容与怕用了车,不消半时就能把高陵走遍了。

眼角扫得见她,依旧是优雅从容的姿态。

他记得是有话要和她说的,可这刻却又想不起来了。

布暖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,她心里装着事,脚下虚浮,每一步都像是踩空的。

她转过脸打量他,胸口有什么涌动着。

他有些漫无目的的样子,垂眼看地上,睫毛温驯的半覆盖住深邃的眼睛。

他有完美的侧脸,高高的鼻梁,棱角分明的唇峰。

她不自觉的痴迷,私下感慨,男人的五官长成这样,算是造化了吧!他大约是感觉到她在看他,调过目光来与她对视。

她的脸隐匿在皂纱后面,模糊的一团。

他蓦然生出种冲动来,想去掀她的遮面。

他差点就那么做了,可她一出声,倒把他惊醒了。

她说,舅舅,你带我去哪里?去哪里……可以去天涯海角么?他不由泄气,不能够的呀!就是走走。

他嘬了下子唇,你会弹琴么?她笑了笑,布家的女儿,别的可以不会,琴棋书画是缺一不可的。

她说,会一些,弹筝还算拿手。

他颔首,眼睛微微的弯起来,那眼珠子像池底黑色的曜,上面汪着水,通透得令人不安。

是去琴行?布暖觉得自己有点没话找话,你要买琴么?他嗯了声,背着手踱步,脸上是种闲暇惬意的神情,高陵有个有名的琴师,做琴精雕细琢,九个月出一把,千金难求。

我上年去瞧过,他那时还在做雁柱,如今不知怎么样了。

倘或做好了,便给你买回家去,闲时好打发时光。

她觉得奇怪,给我买?为什么?没有为什么,想买就买。

就像有了颗最名贵的珠子,要拿匹配的盒子来衬托。

名剑配英雄,名琴自然要配美人。

他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,这种渴望强烈到让他神魂震荡,却又不知所起。

我听说你在绣孔雀图,花的功夫太大。

照时候算,你一日要在绷架前坐多久?他拿脚尖一挫鞋前的石子,那石子咕碌碌向前滚去,别绣了,要怕外祖母跟前交待不过去,我另派人找绣娘替你。

总之别再绣了,没的弄坏了眼睛。

她低声道,我闲着也是闲着,再说你和知闲姐姐成亲,我没有什么可表心意的。

她的话里有淡淡的怅然,他蹙起了眉道,那也没必要呕心沥血!四个月赶一副那样大的双面绣,就是在屋里摆着了,我瞧着还是不能踏实。

她抬手撩起遮幕,乌黑的罩纱对比出她如雪的脸庞。

她咬了咬嘴唇,那唇色瞬间饱满莹润,容与慌忙转开视线,才听她不无忧伤的喃喃,你要娶知闲姐姐了……他的心紧紧攥起来,突然意识到和知闲成亲竟是那样严重的问题。

他们不是盲婚,还曾两小无猜,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,怎么一乎儿辰光可以让人绝望到无以复加?她丧气,也许是因为孩子式的占有欲。

那自己呢?自己的心境又作何解释?两个人颇有些相对无言的意思,并肩而行,各怀心事。

出了坊院,再往前一点就是街市。

高陵地方虽小,却五脏俱全。

街边酒肆商铺林立,换做在长安,已然到了收市的时候。

这里不一样,这个时辰,行人车马依然热闹往来。

渐至琴楼前,布暖仰头看,檐眉下挂了个巨大的招牌,晚风吹起楼上高悬的绡纱,那漫漫的白色即将一飞冲天的架势,但到最后还是被帘栊上一环一环的铁丝扣住,由不得让人空虚怅惘。

容与驻足,拿扇骨点点前方,到了,就是这家。

她听说过观自在,这里有个听自在,开门做买卖的铺子取了这样雅致的名字,想来老板不是寻常人吧!她跟随容与进店堂里,环顾四围,墙上密密挂了十几架琴瑟。

有的似乎年代久远逾百年,琴身木料呈现出断纹,有种洗静铅华,遗世独立的味道。

她忙着赏琴时,容与已经同店主寒暄上了。

那店主四十上下,穿身鸦青襕袍,须眉堂堂,生得这店中琴一样超脱样儿,不卑不亢的拱手笑道,上将军是稀客,这趟想必是冲着喝喜酒来的。

容与回礼道,喝喜酒是一宗,最要紧的是来瞧瞧我的琴。

这大半年的,听音先生可替容与铸成了?若这回再推搪,可别怪我不顾君子作派,这满墙宝贝要紧着我挑了。

他一向是圆融练达的,和这位听音先生说得如此不拘,十成是熟捻透了的。

听音只是笑,回身嘱咐琴奴道,上我卧房案头把琴取来。

一面引了二位客人落座献茶。

生意人应当是世故油滑的,满肚子奉承阿谀的伎俩。

可眼前的店主似厌倦了尘世,话不多,和容与交流也不外乎是谈琴理。

布暖不爱参与,恹恹坐在一旁等待。

落日的红光从西窗里射进来,照在一架古琴上,她突然道,听音先生,为什么不给那架琴挪个地方?太阳落山的时候虽短,它在光里头呆着,也要经受炮烙一样的酷刑。

听音和容与俱一怔,这话抛出来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。

听音忙起身去放西窗上的竹帘,隔断了日光,只有淡淡疏疏的影投在墙上。

他笑了笑,娘子真是爱琴之人。

我今儿疏忽,说话忘了撒帘子,是我的不是。

至于不挪地方,说得通俗点,就如同一个萝卜一个坑。

定下来的棋局,谁动了分毫都不成,要给它换地方,还真是为难得很。

这话更有禅机,布暖也不应,见个总角琴奴抱着一人高的琴盒下楼来,立时站起身去迎。

小心翼翼将琴请出来,金丝楠木的琴身,浪形岳山,是把二十一弦的筝。

她下指一勾,弦柱铮然嗡鸣,余波久久不散。

她直起身冲容与嫣然的笑,真是把好筝!容与道,听音先生是个中高手,你奏一曲,叫先生给你指点指点。

听音忙摆手,指点不敢当,不过切磋罢了。

娘子独奏无趣,倒不如共奏一曲,助个性儿也好。

布暖谦道,我学艺不精,在二位面前献丑,怪不好意思的。

容与暖暖望她,温声道,听音先生是我至交,你只管放开了弹奏。

挑首曲子,咱们来个和鸣。

盛情难却,布暖想了想道,《春秋望断》可好?听音和容与欣然相就,打发小厮燃上一炉香,一个捧埙一个执萧,团团围坐下来。

这首曲子起音便是埙的单奏,布暖一直知道舅舅通音律,但真正见他奏乐却是头一回。

加之他吹的是埙,那古朴沧桑的音色从他修长的指端流淌出来,便愈发觉得奇异非常。

埙的部分奏罢由洞萧衔接,布暖活动一下手指,玳瑁的义甲在香烟袅袅里揉上琴弦。

她是憋了一口气的,自己是名门之后,虽然布家到如今已经没落了,好歹招牌要顾全,不能砸在她手里。

还有舅舅,她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,要挣面子,甚至有意要和知闲较个高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