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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 孤鸿

2025-04-03 16:22:39

上将军真是有心了,撂着军务不管,亲自护送冬司簿进宫,连带着常住面上也光鲜呢!贺兰敏之倚门一笑,乌纱帽下的五官因得意愈发生动。

布暖听他说冬司簿,方记起来上回老夫人确实是拿什么终古后人来说事,想是他下了一番功夫,将错就错把这个出身坐实了。

也难为贺兰监史花了这样多的心思,把她一个欺瞒朝廷的戴罪之人光明正大送进皇城里来。

她还真有点佩服他,胆大包天敢想敢做,这点视死如归的精神比大多数人强些。

贺兰是妖娆的,以往可以只做没瞧见他,他怎样卖弄风情容与都觉得与自己无关。

现在出了这桩事,少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,越看越不耐。

脸是爷娘给的,要退换大概无门了,但是弄得女里女气,站也没个站相,这算什么!他眼里带着轻蔑,绷着脸道,暖儿是沈某家眷,沈某上心是该当的。

今儿亲送是一宗,皇城里头常来常往,日后要见也不是难事,届时望贺兰监史行个方便才好。

沈容与是个严谨的脾气,说话从来都是留着心的。

他只求他行方便,却不提叫他多照应,暗里八成是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呢!贺兰拿眼扫布暖,一面虚应道,这是一定的,上将军给常住脸面,不接住便成了不识抬举。

上将军是散阶,虽不受命于兵部,但与兵部来往频繁常住是知道的。

上将军上兰台探视易如反掌,我就是想作梗也不成。

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上将军面前有交代,将来也好仰仗上将军庇佑。

他说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,那神气分外惹人厌恶。

容与不愿意搭理这种人,仿佛和他多搭一句讪都是对自己的侮辱。

遂转身对布暖道,你暂且留在兰台,过阵子我想法子把你迁到凤阁去。

布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,摇头道,舅舅别替我费心,来回的倒腾还要托人讨人情。

不如扎根在一处,时候长了就好了。

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,你要记得常来瞧我,就比什么都强了。

恋着一个人,在他面前自然有小女儿情态展现出来。

也许自己不曾察觉,对应的人也不敢往那上头想,但旁观者总是看得很透彻的。

尤其是贺兰这样的情场老手,只消一眼,他就惊讶的发现,原来事情要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。

这位布小姐看着挺清高,竟还有这样隐晦的,不愿别人发现的私心。

他咳嗽一声,时候差不多了,请冬司簿随我来。

终于到了分别的一刻,钝痛越发深重。

容与望着她,眼睛里没有光。

天上开始飘雨,倒不是夏日里当头就立刻浇下来的那种,细密得近乎缠绵。

有点秋的凄凉。

她蹲身拜别他,舅舅保重,暖儿去了。

他动了动嘴唇,万事小心,去吧!她跟贺兰进了安上门里,一旦迈过这道槛,前程往事就不得不撂下了。

只是仍旧不舍,她回头望他,他负手站在出檐下。

旁边的监卫中郎将还在同他扯闲篇,他转身应酬调侃,又恢复了平素四平八稳的作派。

她吁了口气,这样也好,两不相欠。

日子久了,所有的煎忧都淡了,就不会像如今这样,弄得伍子胥过韶关似的,恨不得一夜愁白头。

她扭身看面前的路,禁苑分两个部分,南面是皇城,北面才是大明宫。

皇城里密密匝匝全是朝廷官员务政的官署,尚书省、门下省、太仆寺……相距不远,数不胜数。

她好奇的探张望,一个直棂窗就像一个舞台,里面有各种相貌仪容的人。

官服倒是大致相同的,绛色团领襕袍,头上是乌纱的折上巾。

大约是各自从事的差事不同,有的焦虑不堪,有的悠然自得,形形色色的官场百态。

贺兰把手里的伞塞给她,自己慢慢在细雨里踱,走一步的速度,性子急点的可以跨上两三步。

他转过脸对她笑,暖儿……我以后背着人就叫你暖儿了。

这名字好听,我喜欢。

他像品酒似的咂咂嘴,我有预感,往后咱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。

布暖腹诽着,谁和你相处愉快!要同你这样的人和平共处,不知要花费多大的力气!他斜着眼瞥她,知道她必定不服气,因笑道,你别忙否定,不信瞧着,总有一天你会认同我的话。

不管你承不承认,其实咱们是同一类人。

怎么说呢……他翘着小指挠挠帽檐下的鬓角,有一颗同样不安分的心。

她竖起了眉头,你这是拉我下水,还是往自己脸上贴金?有没有不安分我比你清楚,不管怎么样,我和你贺兰监史完全没有可比性,起码我没有捏着别人的把柄强人所难。

他听了拍拍胸,唬着我,我以为你要说我逼良为娼呢!什么叫强人所难?我又没有残害你,反倒给你挣了个七品女官,你还不足意儿?大姑娘这么难伺候,仔细将来不好找婆家。

她白了他一眼,你管得忒多了,这个不劳你费心。

顺风顺水的人生里有个人和你争锋相对,就像晦暗的生命里突然多出了一抹亮色,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及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接受。

贺兰监史对眼下的状况甚满意,笑得也分外灿烂。

他甚至可以预见,以后起码两年的时间,可以把这淡出鸟来的日子冲调成有滋有味的浓汤。

他不怕淋雨,笑嘻嘻的抄着手,领她转过几道宫门,冲那高大的正殿抬了抬下巴,前面就是集贤殿,兰台的大部分藏书都在里头。

除了弘文馆和史馆,还有一部分设在嘉则殿。

嘉则殿共有藏书八万九千卷,以皮质书为主,这阵子正整理御本,你来了倒好搭上一把手。

秘书省负责书籍收集、整理、抄录、入库。

集贤殿和弘文馆有藏书三十七万余卷,分门别类各有侍郎掌管。

史馆是用来修纂国史和归拢史籍的,有专门的秘书少监把关,你平素用不着关心那边的事。

他侃侃而谈,布暖听得云里雾里辨不清方向。

贺兰打量她,嗤地一声笑,罢了,把你说成了晕头鸭子是我的不是。

这会子介绍得再全也枉然,等进了那个环境,自然而然就熟捻了。

皇城里有深远的天街和高阔的楼宇,集贤书院占据了整个集贤殿。

集贤殿正殿左右翼有回廊,转角两侧有楼阁和次殿。

朱窗黑瓦,檐角高挑,斗拱雄健,这样宏伟的气魄,非身临其境不能比拟。

如何?将军府里没有这规格吧?贺兰有股春风得意的劲头,倒想这集贤殿是他家后院似像布暖眉头一拢,将军府固然不可和皇城相提并论,周国公府也未必能吧!这是个刺儿头!他有点悻悻的,其实并没有贬低将军府的意思,不过是讨好的暗示她,今后生活的环境多么赏心悦目。

她对他有成见,所以他说什么,都免不了被她呲达。

也怪他傻,词不达意。

她揪住了小辫子反讽两句是正常的,谁让他自己留了空子让她钻!他自嘲地嘿嘿两声,这么有脾气,挺对他胃口。

他摸摸鼻子,我是你的上峰,回头当着人对我客气些,给我留点脸面。

布暖心里大大的鄙弃他,被他害得不够,还要客气些?她提了一下嘴角,别叫我想起来是为什么进宫的,也许我能赏个好脸子给你看。

她的声气儿不大好,从没有这样讨厌一个人,就为他这个奇怪的念头,她要葬送两年时间,被迫和舅舅分开。

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瘟神,若她是个男人,老早就要对他老拳相向了,还等着他来耍威风!横竖集贤书院就在眼前,她也懒得兜搭他,加快了步子,自己提着包袱进了廊门里。

正殿里没有什么正座儿,满眼高及檐顶的书架,上头密密堆积着简牍。

她一直以为徜徉书海是件令人愉悦的事,但真正堆山积海摆在你面前,尤其你知道以后要日日与之为伍,这种心情便难免变得可怖起来。

她怔忡站在门前,殿里的人正忙着。

两个爬在梯顶,把上层的竹简搬到篮子里,下面的人再慢慢的松麻绳,把装书的篮子顺到地上。

然后大约是正字典字之类的低等小吏,麻溜的把那些竹片搬到南墙根的矮塌前,先给坐镇的亭长过目,再装回去,往外面的偏殿里运。

众人各司其职,没人有空和她搭讪。

后面贺兰敏之姗姗来迟,咧嘴笑道,前阵子得了两万卷商朝牍诉,那些可是宝贝啊,正抄验呢!言罢转身朝廊上去,司簿请随我来,先换了官服,接下来且有你忙的!布暖只得怏怏跟上去。

外面雨下得大了,风吹得筒瓦呜呜的响。

她别过脸看,千条万条凄迷的丝缕织成一张网,罩住整个世界。

照时候算,舅舅正走在雨里吧,不知可淋了雨……贺兰回头望她,她脸上恍恍惚惚的,痴迷看着雨出神。

他哂笑道,雨下得这么大,上将军要料理屯营,还要去视察苑囿,今儿八成要淋成落汤鸡了。

布暖狠狠瞪他,他站直了身子,挑着眉斜睃她,嘴角含着狡黠的笑。

勾手招来个穿绿色花钿团领衫的女侍,带冬司簿更衣去。

对雨一觑,又吩咐道,我才想起来有事,要先走一步。

过会子送司簿上阁楼,让少监给她派差使。

和独孤骢说,手把手的教,别又一扔了事。

人家初来乍到,请他怜香惜玉些儿。

说完了暧昧的眨眨眼,你先忙着,回头我再来瞧你。

布暖未及反唇相讥,他已经沿廊庑踅回去。

袍角被风吹得翩然而飞,渐渐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