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迟疑的想去拉他的手,却被他一把甩开了。
他咬着牙说,别碰我!我怕你在兰台吃亏,想法子买通了尚宫局的人,要把你调到中书省去,看来是我多虑了。
你在贺兰的庇佑下过得很好是么?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是有些喜欢蓝笙的,可他那日来说你不爱他,你心里有所想。
我问你,这个人是贺兰,是不是?她低下头去,突然想把一切都告诉他。
他在情上头是木讷的,就像贺兰说的,她不主动些,恐怕这件事一辈子都要蒙着窗户纸。
可她又怯懦,万一冒犯了他,恐怕他会看不起她,以后永远都会避开她。
怎么不说话?他见她缄默,越发的怒急攻心,是不想说,还是不敢说?她的脸上恍惚有一点笑意,舅舅要我说什么?我爱谁同舅舅有什么关系?你不过是母舅,管得忒多了要遭人质疑的。
贺兰对我很好,我同兰台的人也相处甚欢。
横竖我是扎根在那里,哪儿都不去了。
对她很好?有目的的好!她是倔脾气,为官了又不像在府里那会儿能严加管束。
她在外头胡天胡地他是有心无力,若是出了什么大事,真真后悔也晚了。
亏她还有脸说贺兰待她好,贺兰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,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的?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!他气极,疯得连是非都不分了!你这样,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?你是姑娘家,被人传出去好看相么?她一脸无所谓,我的根底又没人知道,名声再坏也连累不到布家。
她抬起眼含笑望着他,还是舅舅担心我连累你?上将军的脸面才是最要紧的吧?他只觉苦,心里苦透了!她怎么成了这样?变了个人似的,像是油盐不进的样子,一意孤行,什么都说不通。
他背过身去叹息,怒到了极处反倒能够冷静下来。
他说,暖,你能不能再想想?你还年轻,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。
别一时草率,把自己一辈子葬送了。
她垮着肩别过脸去,你只会说我,你自己又是怎么样呢?他没想到她会牵扯到他身上来,愠怒道,我怎么?难道我也像你这样同别人夹缠不清了么?你不要牵五跘六,进宫几日连规矩都忘了,愈发蹬鼻子上脸,还驳起我的不是来了,谁给你的胆子?可见近墨者黑,一点不假!他越生气便越贴近贺兰的猜测,布暖是头一次觉得触怒他是件好事。
看见一向四平八稳的人乱了方寸,简直让她觉得有成就感。
她侧过身去,胸口怦怦的跳。
这会子要沉住气,也许他自己渐渐就明白了。
毕竟让她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的想法,她实在是没有这勇气。
你先处置好了自己再来说我。
她说,绷直了脖子,你和知闲的婚事你是愿意的么?你爱她么?自己的感情一团糟,偏来教训我,岂不好笑!终于还是谈及了他和知闲的关系。
知闲是个巨大的阻碍,容与不爱她,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?布暖是个简单的人,在她看来没有知闲,舅舅就是自由之身。
或者是她自私,她认定了容与一天不成亲,她就可以陪着他一天。
她这样的身份不能去求什么名分,只要他也爱她,两个人永远不婚不嫁,如此天长地久下去也是圆满的。
这已是消极的最好的打算了,到了白发苍苍仍旧不离不弃,多么奇异的胜利!容与果然有了片刻的失神,对于知闲他的确有愧,可是怎么办?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
他反对过,无奈老夫人极中意,前几项礼是母亲操持的,他连面都没露过。
后来时候久了,他不忍心让母亲这么劳累下去,到头来只有妥协。
若是谁都不爱,他反倒还坦然些。
走到现在这步田地,他空前发现自己的不堪。
他的人格一定是有缺陷的,老天给了他顺遂的仕途,感情上却要捉弄她。
要娶的他不爱,他爱的又不能娶,这是怎样一种混乱破败的现状!她眼光灼灼的凝视他,他难堪的说,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?他低垂下头,明光甲的护领竖着,热辣的太阳光照进颈窝里,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奈,男人挑妻房也不是随心所欲的,再说你焉知我不爱知闲呢?她苦笑,爱不爱的你自己知道,你扪心自问,你真的爱她么?婚姻和爱情无关,只要不是盲婚,你便可以接受。
舅舅的处世不过如此,还来斥责我!你能将就,我为什么不能?既然和自己爱的人结不成连理,那么随便找个人共度余生,有什么不好么?容与赫然警醒,心里仿佛拢了一盆火,炽炽燃烧起来。
你爱的是谁?你为什么不说?他靠近她,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墙皮上。
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,半带彷徨又半带恐惧。
他只是想知道,至于得到答案后要怎么处理,他脑子里一片荒芜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她仰起脸,纯净的眸子定定看着他的眼睛,舅舅也有深爱的人吧?咱们做个买卖,把你心里那个人的名字拿来做交换。
只要你说,我就告诉你。
他冷冷看着她,没学着好的,奸邪之道学了个十成十!她慵懒一笑,其实跟了自己不爱的人,对女人来说是很痛苦的事。
我不及知闲走运,起码她爱你,嫁给你就是幸福的。
我喜欢一个人,不敢说出口,你能体会么?这样惊人的相似度!天下的苦情大约都是一样的。
他抬头看,天高云淡,青灰的墙头高高矗立着,直指霄汉。
他突然想放弃,知道她爱的是谁又怎么样?是要促成她的姻缘,还是因妒成恨,把那人劈成两半?由得你吧!他半晌方淡淡道,你及笄了,如今又拜了女官,我问得多了你难免厌烦。
既然做了决定,今后是福是祸都要自己承担。
我希望你做任何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要知道一步错,满盘皆落索。
我这不是训斥,是告诫。
听不听的,你自己多掂量吧!就这样?她有些急,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了吗?适才孤凄的模样一瞬就褪尽了,他又恢复了平素克己的神气。
没有习惯就没有欲望,近来似乎太过沉溺于这段不切实际的感情了,这么下去不成。
他走投无路,只好硬起心肠,像拔疔一样,连皮带肉的把她拔出来。
他整整肩上护甲道,我说过,由得你。
你不愿意听我的话,我多说也无益。
管来管去管出你的一肚子怨恨,何苦来!只是你若是持无所谓的态度,我觉得还是蓝笙好些,至少他待你一心一意。
他又抬头看看,天色不早了,我还有几处门禁未巡视,就不停留了。
你回集贤书院去吧!她怔在那里,仿佛心脏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,血液和生命一齐从那缺口消耗流逝。
她被抽光了力气,踉跄的扶着宫墙几乎栽倒。
他再不管她了,彻底丢弃了她。
他果然不爱她,她先前到底哪里来的自信,有一霎那竟以为他会和她一样癫狂。
走到这步,梦也该醒了。
他向来不多情,不会为别人损害到自己。
以往关心她、体恤她,完全是看在他们的甥舅关系上。
她服管,那很好,皆大欢喜。
她不服管,百般劝谏无效下,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再啰噪。
索性撂了手,图自己清静。
这到底是个何等凉薄无情的人啊!她蹲踞下来,把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罢了,到此为止吧!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情便在这里拦腰切断,再没有以后了。
从情上来讲,其实他算不得坚强。
他发现自己的性格原来那么矛盾,开始对她察言观色,一面爱,一面小心防范。
只要发现丝毫异常,他就像个神经失常的疯子,暴躁、易怒、歇斯底里。
他想克制,之所以说出那番话,真的是下了狠心要和性格里的最软弱处诀别。
他承受的所有一切别人都无法体会,他害怕再这么下去会被她瞧出端倪,届时她怎么看待他这个舅舅?但凡谈论起他,总是一脸轻视鄙薄的神情。
拖着长腔哦一声,连舅舅也不屑叫,张口闭口他啊他的。
设想起这些他就浑身发冷,尊严是他唯一蔽体的东西,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,他还拿什么来面对她!所以宁愿她畏惧,宁愿她不解,也好过叫她鄙弃。
他说要走,确实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。
她如今不把他放在眼里,再没有刚来长安时的惕惕然了。
她学会了周旋,学会了狡赖,十句里头没有一句真话。
他失望之尤,败兴之尤,还留下来做什么?继续同她耍嘴皮子功夫吗?他回了回头,原想再看一眼便作罢。
不说全然放弃,至少腾出点时间来做个调整。
可她却蜷缩着蹲在地上,成了小小的一团。
他的心攥起来,怎么了?他弯下腰看她,急道,是有哪里不舒服么?我带你上太医院去。
她一直没有抬起头,不要紧,头有些晕罢了。
舅舅走吧,不用管我,我歇一阵就好的。
他到底还是不放心,伸手去托她的脸。
她咬着唇,眼里蓄满了泪,轻轻一颤便滔滔往下落,落在他手上,落进他心里。
他听见高筑的围城瞬间崩塌的声音,连呼吸都尖锐的刺痛起来。
她搬他的手指拭泪,哽咽着叫舅舅。
曲腿顺势跪在地上,手臂攀上他的颈子,在他耳边喃喃着,你要丢下我么?再也不要我了……原是不该的,上次已经逾越,他告诫过自己再没有下次,结果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。
他扔不开,不忍、舍不得。
他也贪恋她的温暖——把她拉起来,鬼使神差的重新抱进怀里。
紧紧的箍住她,霎那便体会到了一种苍凉的安宁,以及情感上所有可以想象的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