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2025-04-03 16:23:05

他落枕了,没关系,师父是灵医,可以帮他治。

先看一看,确保没有邪祟作梗,然后拿住了两肩的韧带用力提捏。

只听见嘣地一声,伴随骨骼的轻响,他的脖子总算归位了。

她笑吟吟道:这是正骨,人和妖都用得上。

从枕骨到棘上,不通则气血壅滞,筋脉拘挛。

只要打通,稍过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。

她把火上的烧饼递过去,疑惑道,睡姿不好,才会出现这种症状。

徒弟你心这么大,一路睡到这里吗?振衣不大好回答,掰下一块饼子塞进嘴里,胡乱道:是害怕,人不会飞,到了半空中自然紧张。

紧张什么,有我和瞿如,还能摔死你?她觉得生而为人是件麻烦的事,不像她们天上地下随意来去,人太脆弱,有时候夹得紧了,她都担心会把他给夹死。

死了还要去酆都追魂,又得费一遍手脚,所以她已经尽量温柔,可是依旧差点勒断他的脖子。

他不说话,看她一眼,调转开了视线。

以你的年纪,修为尚没到能腾云驾雾的时候吧?回去我不再这么带你了,你趴在我背上吧,免得下次落地发现你已经死了。

振衣张了张嘴想反驳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瞿如吃饼,满嘴吧唧作响,梵行的东西真难吃,还是天极城的好,料放得足,肉馅儿那么大!振衣低头看手里,确实肉饼有偷工减料的嫌疑。

那个卖饼的长了一对斜眼,咄地一刀下去,肉馅只有蛋黄大,饼皮却像个盘子。

其实他倒无所谓,不像女孩子那么挑嘴。

瞥了眼无方,她也是不大喜欢的样子,于是默默撕下带馅儿的那块,悄悄塞进了她手里。

小小的举动,让无方感觉惊讶。

同样是徒弟,瞿如只会和她抢着吃,上回腌的肉,她连酱油都喝了,从来没有想过给师父留一点。

振衣这么乖巧,简直让她感动得老泪纵横。

看来多收一个徒弟是正确的,有了瞿如败絮在前,振衣的贴心就是这梵行刹土上的阳光,照得她心里都亮堂了。

她颇感慰怀,看他的目光充满慈爱,师父够吃了,你自己留着吧!原本瞿如还没发现,她这么一说,她立刻转过脸来,师弟,你眼里没有师姐吗?振衣蹙起眉,神情颇有些怨怼,师姐一路上吃了那么多田鼠,还稀罕这点肉渣?饼只有一块,自然先孝敬师父。

说完站起身,拂袖往洞外去了。

九阴山,梵行刹土上妖魅最集中的地方,因其地处极阴之地,一般男妖不会踏足这里,所以这是座名副其实的女妖山。

山不是独座,是一片山脉,高大、巍峨,把原本就昏昏的天地,遮挡得愈发阴暗。

站在山谷间向远处看,绵延错落里有雾霭,山的深处,在半山腰的地方,有时会出现一盏青灯,慢慢地、悠悠地一步一步行走下山……那边的世界,如同另一个世界,触不可及。

山里很平静,连一点风都没有。

他负手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空气里微凉的湿气扑打在脸上,即便身上的衣裳寻常得出奇,也依然被他穿出了王者的气象。

他凝目远望,深邃的眼睛,坚毅的眼神,目的深刻又明确。

无方佯佯踱出来,站在一旁审度他,他发现了,转过头看她一眼,神情逐渐有了软化的迹象。

你想去打猎吗?她对插着袖子问,这地方不比外面,随手一只可能都是成了精的。

他答非所问,从钨金刹土到梵行刹土,一切都和中土不一样。

这里的妖就像人,中土的人却像妖。

这话说得很深沉,可见是个有故事的人。

无方问:你可是想家了?家?他的唇角略带嘲讽的线条,是啊,我终究要回家的……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回去好吗?无方摇了摇头,天下之大,只有刹土有我容身之所,我去中土干什么,被人当鬼捉了就完了。

有我在,谁也不敢捉你。

她唔了声,我徒弟长出息了。

她不相信他的话,因为她第一眼见到他时,他狼狈不堪,自己都是靠她拯救,拿什么去保护她?他明白她的想法,自嘲地发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
她笼着袖子打了个哈欠,好不容易找到的山洞,今晚睡足了,明天再出去打探猫丕的下落。

她转身要回去,他忽然唤了她一声,有话却不说,有些吞吞吐吐的。

她觉得奇怪,你怎么了?有难言之隐?他说不是,我对师父的心意,不想和师姐搅合在一起。

就比如先前吃饼,一块饼子不能分给两个人。

既然给了师父,还请师父隐瞒师姐,免得惹她不高兴。

无方是个迟钝的人,我想让你自己留下,这样不对吗?确实不对,好多地方不对,然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他张口结舌,最后只剩下叹息:时候不早了,师父进去休息吧。

她挪了两步,你呢?他不答话,转头看向层叠的山峦。

他的头发已经蓄起来了,利落的鬓角,鲜明的侧脸……无方有时候觉得看不穿他,名义上他是她的徒弟,心里却知道,这个徒弟是留不住的,他终有一天会离开,他有更广阔的天地。

带着人腾云,实在累坏了她,这一夜睡得很安稳。

第二天找猫丕,可是这阴山太大,山精野怪那么多,就像闹市中找一个人,并不那么顺利。

说古怪,确实古怪,那些妖会跋涉万里到十丈山下找她医治,如今她人来了,却再没有遇到一个病患。

是这病症已经不药而愈了,还是作恶的妖物收手了?他们在山间寻访了很久,没有什么收获,反倒是振衣吸引了不少嗜血的魑魅。

周围的草丛里总有窸窣的动静,黑暗中偶尔会露出窥探的眼睛。

无方脱下金钢圈戴在他手上,他万般推辞说不要,她有点生气,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,知道自己的血肉有多香甜吗?如果没有神佛庇佑,你细皮嫩肉的,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。

这种地方,不拖后腿就是好表现。

他静静跟在她们身后,瞿如道:师父是灵医,又不是钟馗,为什么它们都绕开咱们走?在林中徘徊不是办法,她变出原形飞到高处。

人有人市,鬼有鬼域,精怪们也会有聚集的地方。

只要找到那里,猫丕的下落自然就会有分晓。

无方轻吁一口气,回身对振衣莞尔,这里的妖都讳疾忌医。

那明眸皓齿隐于星夜,却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。

他怔怔看着,心里苦笑起来,有这样一位师父,究竟是福还是祸,真说不上来。

忽然发现远处有绰约的灯火,一闪一烁漂浮经过,她悄声跟了过去。

那灯火在旷野中发出朦胧的亮,灯下有个佝偻的身影,穿着宽大的袍子,从背后看过去像个坟茔。

她正欲追赶,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株藤蔓,迅速缠绕,牵住了她的手腕。

也就一瞬罢了,寒光乍现,砍落了那株藤。

青灯和佝偻的身影走远了,振衣执剑将她护在身后,暗处终于走出个人来,弱柳扶风的样貌,是藤妖麓姬。

少侠好身手,要不是我闪得快,险些被你砍死。

麓姬笑得风情万种,向无方俯身行了一礼,山高水长,艳姑娘别来无恙。

总算遇见一个熟面孔,无方还了一礼,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姑娘,真是巧了。

麓姬说不巧,我听说你们到了九阴,特地从隔壁山头过来侯你们的。

刚才那盏青灯下的人,千万不能追。

瞿如落地收起两翅,踮起足尖远望那盏灯,我看见她怀抱婴孩,像个老妪。

转头问麓姬,为什么不能追?麓姬道:她是窦鬼,人身利爪,喜欢吃脑子。

她生前很可怜,待字闺中被男人诱骗怀了孩子,结果男人始乱终弃,她怀抱孩子在男人门外哀嚎而死。

死后怨念极大,化作厉鬼,经常四处游荡。

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九阴山的了,总之她来后道行微薄的妖数量骤减。

她六亲不认,没有思想,比那些豺狼虎豹都要危险。

说罢向振衣抛了个媚眼,这位小哥可是错怪我了,要不是我出手相救,你们贸然追上去,岂不正中她的下怀?灵医和瞿如鸟想必是不要紧的,就怕你这个凡胎,落到她手里,成了她的点心。

瞿如庆幸不已,还好还好,如果斗起来,一场恶战免不了。

麓姬一笑,可不是么,麻烦能省则省……忽然哀哀叫了一声,含春的眼角瞥向振衣,捧着手道,小哥好大的力道,刚才真是弄疼奴家了。

无方和瞿如很尴尬,妖精时刻不忘以勾引男人为己任。

这阴山上全是女妖,偶然见了个男人,就一副如饥似渴的模样。

振衣脸上却很平淡,他向她拱了拱手,先前是我不察,唐突了姑娘,一切以保护家师为重,对不起姑娘了。

麓姬朝无方眨了眨眼,原来是艳姑娘的高足。

小哥儿可人疼的……边说边扭动腰肢,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徒弟呢。

瞿如眼见麓姬卖乖,感觉受到了威胁。

她挺身而出,挡在了她和振衣之间。

我师弟是老实人,他看见美人会头晕的,姑娘请自重。

麓姬愣了下,看见美人会头晕?那他朝夕对着艳姑娘,岂不是早就晕死了?鸟使别这么小气,师弟又不是儿子,连话都不让别人同他说吗?瞿如气涌如山,你才是鸟屎呢!情郎尸骨未寒,你就开始勾三搭四,难怪阴山女妖臭名远扬。

几句话说绿了麓姬的脸。

无方蹙眉斥她,毕竟别人好意来指点他们,妖生就轻佻,她未必有恶意。

瞿如毛躁的脾气跟在她身边是没什么,如果放出去,恐怕天底下的人都被她得罪光了。

她代徒弟赔罪,麓姬自然不好再计较,只道:当初进门是瞿如姑娘引领,我欠着她的情,两句重话没什么。

艳姑娘此来是路过阴山么?进了梵行刹土,向魇都令主报备过吗?无方觉得奇怪,我来阴山是有事要办,还没来得及去魇都。

到了这地界上,都要先拜见令主吗?麓姬点了点头,这南北五千由旬都由他管辖,进庙拜神,是老规矩。

不过晚些时候也不要紧,魇都这阵子正张罗办喜事,忙得很。

我前天远远看过,山门上都挂了红绸,花轿也准备好了,听说婚期就在这两天。

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倒了八辈子霉,要嫁给那只万年老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