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向只会变幻客栈的吞天这回忽然换了策略,令主在半空中看到这样的情景,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木兰舟不过是障眼法,一只能够让嘴和身体分离的妖怪,身体在请君入瓮的时候,嘴已经变成草棚张得老大。
真方便啊,就像蛇一样,吞进去后没头没脑消化,连咀嚼的时间都省了。
基本进了吞天肚子的东西,都没有机会再活着回来了,令主有点小私心,无方身边的两个徒弟都很碍事,一死一伤也挺好的。
所以他只要拽住了自己的未婚妻,那只瞿如的死活,他才懒得过问。
可惜未婚妻完全不是这么想的,她急得脸色煞白,取下金钢圈就要撞破幻境。
令主见状吓了一跳,慌忙抬手拦下了,这里是刹土入口,我设了天网不让妖魔越界。
万一磕破了,我还得花时间修补。
她收住手,斜眼看他,令主不是怕百鬼闯入尘世?他长长呃了声,比较再三,还是觉得浪费时间对他来说损失更大。
所以当初是哪里来的使命感,让他有动力力战九妖十三鬼?不会仅仅是因为那些妖怪太吵,打扰到他捏泥人了吧!无方很难对他做出评价,着急找到瞿如,撇下他奔走在长长的海堤上。
其实令主这人心软得很,虽然小奸小坏有时难免,但真正的缺德事,他从降生起就没做过一件。
看见未婚妻急白了脸,他想想还是算了,不喜欢瞿如鸟,将来可以把她嫁出梵行,犯不着让她葬身妖腹。
他叫了无方一声,娘子别急,一切有我。
无方不满他这么称呼她,可是反对多次不见成效,也懒得再更正了。
这片秽土上,他才是主宰,就算九件事办得意兴阑珊,只要有一件认真,也足够帮她的忙了。
她让开一些,看着他传唤吞天。
唤了好几声不见动静,不耐烦了,伸手一抓,抓住了它顶心的那撮白毛,把它从幻境里拽了出来。
吞天疼得嗷嗷叫,两手捧住自己的脑袋,一面哭一边求饶,白准……饶命……令主顺势一推,把它推得跌倒在地,它扣着堤岸上的石缝,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。
可能作为一只上古妖怪,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吧,吞天回过头来,那纵横的泗泪在大脸上呈糊墙之势,它吞声饮泣,我没有惹你!对啊,没有惹他,但是惹到他媳妇了。
令主弯下腰,看了看它的肚子,把那只鸟吐出来。
吞天说不,我凭本事吃的,为啥要吐?哪儿来这么多废话?令主黑漆漆的帽兜对准它,不吐就把你肚子剖开来!吞天哭得更凄厉了,上次这样,这次又这样……白准,你到底要干啥?要干啥?当然是讨好自己的未婚妻了!前任他还没来得及示好就跟人跑了,这个好不容易到了身边,强取豪夺眼看不成,再不机灵点,又要重蹈覆辙了。
令主发现自己的姻缘真是有点坎坷,所以为了护内,只好干点欺凌弱小的事了。
你吃的那只鸟是魇后的徒弟,别说我没警告你。
他冲吞天晃了晃拳头,看见没有?一拳下去,你吐的就不单是鸟了,前天、大前天吃的全都得倒出来。
此时的吞天止住了哭,大概是被他吓住了,也可能在两种选择间艰难挣扎。
反正小眼睛小鼻子几乎找不到,就剩一张大嘴,不遗余力地印证着自己的名号。
终于它还是想通了,狼狈地爬起来,巨大的肚子显得笨拙臃肿。
然后打了个嗝,响雷似的,似乎还有点舍不得,眼巴巴看令主,换来他作势高举起的右拳,它吓得一缩脖子,呕地一声,把瞿如吐在了石坝上。
经过浸泡的瞿如瘫在一滩粘液里,那股味道简直让人作呕。
不过总算还活着,她翕动着,浑身湿答答地,抬起头看见无方呜咽起来:师父……话还没说全,忽然发现了几乎融进黑夜的令主,吓得她扑腾着翅膀滚出去老远,魇……魇都……无方脸上毫无表情,已经走投无路了,也不想再挣扎了。
她说:我走不出梵行刹土了,你和振衣还有机会。
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,你回南阎浮提也好,回不句山也好,不要再跟着我了。
然而瞿如坚决表示不同意,师父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
将来重新开门问诊,我还要为那些病患带路呢。
当然这些都是场面话,她主要肖想的还是魇都满城的男人。
逃婚这件事,她从一开始就不赞成,现在重回魔爪也是早就可以预料的事。
她师父成为魇后,说实在的没什么不好,想想众星拱月的感觉……她忙压住自己的嘴,担心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无方万念俱灰,回身看令主,你答应到了魇都就放振衣离开,不能说话不算话。
令主说当然,本大王好歹是一城之主,江湖上还流传着我的传说,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来。
说罢傻傻笑了两声,路远得很,娘子自己腾云太累了,还是我背你吧。
伸过来的一只手素净修长,可是眼尖的瞿如发现了一个黑点,尖叫起来:老人斑!无方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,老人斑,身体机能退化,五脏六腑开始走下坡路的征兆。
令主一万岁了,可以想象那黑袍底下是怎样的境况——鹤发鸡皮,满脸寿斑,牙烂得七零八落,说不定还口眼歪斜,出现了中风症状……虽然这门婚事她一开始就不答应,但已然走到了这一步,完全忽视是不能够的了。
未婚夫老成了那样,对风华正茂的无方来说,简直就是灭顶之灾。
抛开灵医的身份,她到底是个姑娘。
佳人怀春的新芽,被这一缸老卤给浸泡了,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奔头?她一忽儿千般想头,令主当然不知道。
他听见瞿如大呼小叫,只觉得这臭鸟好吵。
抬起手看了眼,先前不知碰到哪里,蹭了块脏东西。
他随手擦掉了,哪怕无方看不到他的脸,他也依旧灿烂地冲她微笑,用温柔的语调说:娘子,我们回家吧!无方头昏脑胀,这两天经历的事太多了,让她招架不住。
看看瞿如,她满身稀湿,落魄的鸟毛在海风里飞扬,夹带着吞天胃液的味道,实在让人忍受不了。
去洗洗吧。
无方垂着嘴角道,湿成这样,还飞得起来吗?瞿如二话不说跳进了碱海里,鸟在海水中翻腾,乍一看还以为是鹈鹕。
背后嗔声大作起来,嘤嘤地,像小孩的哭泣。
她回头看,发现吞天抱住了令主的腿,令主蹬了好几下,没能摆脱它。
他是个老实人,为了避免引起误会,很快表示:这兽是公的。
无方不置可否,分辨了半天,总算从吞天不清的口齿里听出了哼唧的内容——结婚吗?糖呢?没糖你说个屁!令主的耐心其实没有那么好,在袍子被它扯下来之前发怒了,拎起来一扔,扔出去十丈远,本大王最讨厌你这样的妖怪,贺礼都不备一份,就想着蹭吃蹭喝,你的脸呢?吞天肥厥厥的身子像个肉汤圆,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。
爬起身还远远眺望,令主的态度不见好转,找点正经事做,再有妖来告你的状,我就把你送进八寒地狱去……看什么看,真等着吃糖呢?令主好凶,吞天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。
这时瞿如也清洗得差不多了,跳上岸使劲抖了抖。
蹭到无方身边偷觑令主,令主负着手,黑袍如浓稠的夜,因为看不见表情,无条件显得高深莫测。
她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:师父的丈夫,应该怎么称呼?无方一听顿时竖起了眉毛,这个有奶就是娘的不孝徒!令主却很高兴,觉得这只鸟比那个男徒弟强了百倍,识时务的孩子就是讨人喜欢。
不过称呼方面确实煞费思量,男师的妻子倒好叫,女师的丈夫要怎么办呢?师爹?师公?师夫?瞿如把能想到的都搬出来了,都不合适,最后只得放弃。
无方着急要回去找振衣,根本没空搭理他们。
看瞿如说得热火朝天,烦躁地扔了一句叫师娘。
于是瞿如愣了,令主狂喜不已,高兴到一定程度,忍不住想转圈圈——这是默认了吧?他的无方终于松口了,不然怎么会让瞿如管他叫师娘?师娘这称呼对男人来说是磕碜了点,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。
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,像这样的侮辱请大力地砸向他吧,他承受得住。
娘子……娘子……她在前面飞驰,他在后面发足追赶,不用那么着急,反正人都散了,回去也来不及拜堂了。
可惜无方并不想理睬他,他为了挤进她的视线,不得不赶到她前面倒退着腾云。
心里欢喜,乐颠颠地问她:娘子,你仔细看看,能看得见我的脸吗?看得见什么?黑漆漆一片,除了偶尔忽见金光一闪,再没有别的了。
令主从来不介意别人的目光,但将来的妻子对他无情,那可真要揉碎整颗芳心了。
如果五千年来最大的愿望是梵行刹土太平,那么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会变成每天盼着他的娘子全方位研究他。
她会对他有兴趣吧?令主心里七上八下,必须先表明自己的立场,娘子,我的容颜只为你绽放。
专心腾云的无方听见了,心下一紧,险些从云头上摔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