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无方第一次来魇都,传说中的魔域,看上去确实有点诡异。
梵行的建筑,有异曲同工之妙,就像雪顿山上的楼阁,鳞次栉比顺势而建。
魇都坐落在丘陵地带,土地明显的脉络组成了它的结构,如同起伏的波浪,为了装下令主的爱好,收纳的盒子也得相应扩大。
听说这城是他用两根筷子搭出来的,无方混迹于妖界,绝对内行。
同样的规模,利用的道具越少,那么此人的法力就越深不可测。
她想象不出来,有点缺心眼的令主,操纵起这满盘的玩具,且五千年维持原貌,是个什么样子。
她只看见经历了无数风霜考验,泛黑的木材表面被打磨出了坚硬的光泽,如果不用手触摸,几乎要误以为是岩石。
偶们目睹了令主刚才的泼天震怒,都惶惶不可终日,看到有人从城门上进来,个个站在道旁观望。
虽然之前的婚礼让令主颜面扫地,但追回逃妻的速度足可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。
见过无方的偶们松了口气,掖着两手恭敬向她行礼,一声魇后叫得又温和又缠绵。
令主很高兴,些微的一点小成就就足以令他心情大好。
他跟在无方身后,娘子长娘子短的,不停给她作介绍:这是我们议事的地方……那里是粮仓。
稻谷收上来没有脱壳,靠人工太麻烦,我引了山泉下来,水流冲击带动磨盘,只要在边上看着就好,可以省很多力……动手能力很强,确实值得夸赞。
只是她不明白,好好的妖怪不做坏事,整天研究这个,实在有负他的名声。
他究竟是怎么变成梵行刹土的黑暗传说的?难道仅仅因为老资历和万年不换的黑袍吗?令主的智囊璃宽茶终于出现了,他迎上来,颇委屈地说:魇后,您让我家令主下不来台了,您这么做是错的。
本来他也是陈述事实,无方并没有想反驳,倒是令主听了没好气,谁说本大王下不来台?不要往魇后头上扣大帽子,婚礼黄了可以重办,反正他们送来的贺礼我是不会退还的。
璃宽噎了下,想想也对,属下和大管家趁着主上离开的当口清点过了,数目相当可观。
令主点了点头,下半年的生计算有着落了。
回头再开些买卖,要养媳妇,准备工作必须做好,偶人可以吸山岚,魇后可不能像他们一样。
无方没有兴致听他们闲话家常,她问璃宽:我徒弟在哪里?璃宽觑觑令主,不知道该不该回答。
令主为了凸显威严,往城后泛泛一指,关在魇都天牢里了。
其实魇都从来没有所谓的天牢,柴房倒有几间,派两个偶人看守着,意思意思就完了。
璃宽咽了口唾沫,见魇后要往城后跑,他忙上前拦住,好言道:天牢脏乱,满地尸骸,怎么能劳魇后亲自去呢。
您和主上在大殿稍事休息,属下去把人带来。
一面说,一面匆匆挥手,携一队护卫顺着蜿蜒的台阶走远了。
无方垂袖站着,操劳了大半夜,到现在才觉得累。
早就知道这场逃婚不会成功,但不试一试,又不死心。
那些阴山女妖呢?说好了会救振衣的,结果到最后都没听魇都的人提起她们,可见事迹败露后个个明哲保身,果然都是靠不住的。
令主现在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和未婚妻分开了,他站在一旁静静陪伴着,鼓起了勇气才说:娘子累了吧?等见过了徒弟,我们就回去睡觉吧。
结果招来她一蹦三尺高的呵斥:白准!令主吓得缩脖子,是他又说错话了吗?不过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忽然变得那么雅致和韵味悠长。
果然只要喜欢一个人,必定百样都好。
就算她喷他一脸唾沫星子,他也觉得是甘霖。
帽兜下的脸笑成了一朵花,很乖巧地嗳了一声,打蛇随棍上,弄得无方干瞪眼。
她心里不快,郁塞地调开了视线,站在空空的长街上四下看,远处错落的红灯笼在风里吱扭摇晃,她蹙起眉,回过头对瞿如道:振衣没有日行千里的本事,一路上妖魔又多,你保他平安离开梵行刹土。
令主对打发情敌是很积极的,他插嘴:不用瞿如送,一只鸟能有什么道行,半路上遇见蛊雕,说不定全被吃了。
他拍拍自己的胸口,看我!我可以设个结界,让那些妖魔伤不了他。
再刮一道长风,把他吹过铁围山,你看如何?什么长风,分明是妖风。
刮过铁围山怎么落地?从天上掉下来摔死吗?她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,令主发现不对劲,摊了摊手,我只是想帮帮忙罢了。
无方说不必,只要令主不难为他,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。
自己在未婚妻的眼里是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形象,令主觉得很无奈。
他叹了口气,决定找点事干,遂问:那只藤妖在哪里?护卫的偶人出列回禀,从婚礼开始就没见过她,主上下令吧,属下去砍了那株藤,不怕她不现身。
令主下意识望了望无方,娘子你说呢?无方长眉紧锁,令主想让我说什么?杀了麓姬,因为她没有看护好我,让振衣有机会代嫁吗?令主词穷,觉得自己也是蠢,他们本就是一伙的,让她发表意见,难道她会同意处决自己的帮凶吗?转回头再想想,要不是他们瞎搅合,他现在已经和娘子躺在香喷喷的花床上了,都怪这些事儿妈!不给点惩罚,难泄心头之恨,这么多孩儿们还看着呢。
他咳嗽一声,去都灵峰找她,就算她能上天入地,根基在那里,量她跑不远。
沉吟一下,伸出一根手指头来,削她一百年修为小惩大诫,然后关进寒渊,两百年不得见天日,去办吧。
其实不见天日,对于生活在梵行刹土的妖不算什么,唯一不便的是以后都不能找魇都男偶谈情说爱了。
一两百年,虽然伤元气,但攒一攒修为就回来了,并不算什么大的惩罚。
所以说令主到底是个好人,就他留在麓姬洞府的那朵雪莲,也不止百年修为,算起来麓姬还赚了。
无方对他怎么处置麓姬没有任何意见,她恼的是她答应会助振衣脱身,结果最后连面都没有露。
璃宽茶去带人了,带了半天还没有来,她忽然想起麓姬曾说过的,常用来观察魇都动静的那棵甘华树。
回身看,城南几里外的山丘上,那树长得极其茂盛。
赤红的树杆,明黄的枝叶,如盖的叶片间隐约有袍角显露,见她望过去,一闪便隐匿了。
终于石阶路尽头有火把过来,她迎了两步,却没有看见振衣。
璃宽手里拎着两个脑袋,到令主面前往上举了举,那个中土人弄死了看门的偶人,属下没有发现他的踪迹,看来已经逃跑了。
令主垂眼看身首分离的泥人,脖子上的断面并不齐整,显出锯齿状,可见不是拿刀砍断的,更像生拉硬拽造成的。
这中土人好大的能耐啊。
他唉声叹气,可惜了我的孩儿。
无方不太相信,他是真的跑了,还是你们打诳语蒙骗我?璃宽说天地良心,魇后怎么总是信不过我们?魇都从上到下都是老实人,九阴山上那些女妖欺负到咱头上来,主上也不和她们计较。
魇都的偶,包括主上和属下,我们都不爱吃人的,留着叶振衣干什么,还得浪费粮食养活他。
您看看这两个可怜的偶,他们招谁惹谁了,死得这么惨。
他们也是您的城众啊,您就一点都不感觉到心疼吗?这只蜥蜴口若悬河,无方情愿相信令主,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话。
她哂笑一声,你们不是把他关进天牢了吗,魇都的天牢这么不堪一击,居然被一个凡人逃脱了。
这下尴尬了,令主和璃宽对视,牛皮吹破,报应来了。
她说得对,天牢是那么容易被突破的吗?令主责令璃宽,你解释一下。
解……解释……什么?璃宽呆滞地喃喃,忽然灵光一闪,是这样的,当初的天牢是梵行大乱时,为囚禁九妖十三鬼而建造的。
后来刹土太平无事,天牢闲置了五千年,年久失修,连门都老化了,逃狱当然很容易。
令主有时候都不得不佩服璃宽的应变能力,谎话说得那么合情合理,在他听来绝对没有什么可质疑的。
可是无方不那么好打发,她垂眼看地上的尸首,天牢只有两个人看管,未免太儿戏了。
因为我们小看了那个凡人。
令主犹豫着接话,没想到他身手那么厉害,早知道就多派两个人了。
一面叫大管家,看看我们库房里的那些宝贝,有没有丢失的。
别让人顺手牵羊拿走,那损失就太大了。
大管家马上响亮地应了声,知道令主又在打肿脸充胖子,库房里连米都没剩下多少了,哪里来的宝贝供人盗取啊。
但媳妇就是这么骗的,你跟人家说家里揭不开锅了,看人家搭不搭理你。
况且以令主的实力,发不发财只是想不想的问题,只要高兴,眨眼金银满仓玩儿似的,所以算不上欺骗。
无方呢,因为振衣下落不明,弄得心里七上八下。
瞿如咬着衣角问她,师父我们怎么办呢,振衣是个凡人,这里牛鬼蛇神遍地都是,他会不会落进别人手里,被人当小菜给吃了?所以当然得找,他没有腾云的本事,应该走不远。
眼看她们要离开,令主着急了,魇都有的是人手,我派人去找就行了,娘子你不能走,答应我的话不能不算数。
算什么数?你交不出人来,这个交易还谈得下去吗?无方决定不那么讲道理了,她牵挂振衣的安危,必须现在就去找他。
她强行要离开,令主当然不干,自己的未婚妻总为别人奔忙,当他这个丈夫人选是死的?他抬袖一指,在她面前结起了屏障,就算她用金钢圈敲也别想敲破它。
他决定放点狠话,艳无方,你可不要挑战本大王作为男人的自尊心,谁头上长草都不是高兴的事,我说不许你去就不许你去。
如果你硬要去,也可以,咱们比比谁的动作快,你先找到他,放他回娑婆世界,我先找到他,就宰了他,你看怎么样?无方愣住了,你在说些什么,他是我徒弟。
是男徒弟,我不喜欢。
他骄傲地别开脸,抱着胸,拿手肘指了指瞿如,如果这只鸟丢了你要找,那我没意见。
现在是一个愚弄过我的男人自己逃跑了,你去找,把我放在哪里?无方忍无可忍,我和令主并没有什么关系,我要去找谁也不必得到你的同意!令主也生气了,出尔反尔的人最不可爱了,别忘了今晚的婚礼本来是你的婚礼,结果你给我搞出一个男人来,我差点和他拜堂,你还说和你没关系?于是两下里都气哼哼,对峙了半天,令主暗暗又开始后悔,脸上也带了歉意。
可惜她看不见,在她眼里他仍旧是个没有脸的一手遮天的老妖怪。
还是不要火上浇油吧,令主强忍委屈,转过身吩咐璃宽:命城众出城寻找,魇都五百由旬内,一个边角都不许错过。
放本大王的藏臣箭,诏告八方妖鬼不得伤那个凡人的性命。
若有发现其行踪者,速速回禀魇都,胆敢私吞,本大王给他开膛。
璃宽领命带人去了,长街上就剩下令主和无方师徒,他纳罕地问瞿如,你还不一块儿去找,站在这里干什么?瞿如才回过神来,忙道是,振翅飞了出去。
现在只有他们俩了,令主发现谈情说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她是独立的个体,有思想有主见,不甘于受人约束。
他想找点话说,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有些不合适,半晌嗫嚅:只要他还在梵行刹土上,我一定给你把人找回来。
无方也渐渐冷静下来,只是问他,如果找不回来呢?令主跺了跺脚,你还是信不过我!就算他死了,我还可以带你去酆都,你自己去看生死簿,这总可以了吧!不知怎么,无方觉得想哭,这老妖怪实在把她缠得没办法了。
她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,以前积了那么多德,原来都是白搭,该来的劫数一样都不会少。
忽然一道蓝光直指天际,她转身回望,巨大的光球带着流星一样的尾巴,把整个梵行的天幕都照亮了。
那是箭气吗?她光顾着惊讶,却没看见帽兜下阴影覆盖不到的地方,露出了一张滟滟的红唇。
那唇闲适地仰着,告诉她:这是我的法器,已经封存了七千年。
连当初平定刹土大乱都没有拿出来用,现在为了你的徒弟,让它得见天光,娘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幸福啊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