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是务实的人,虽然游山玩水增进感情是重中之重,但也不妨碍他们满载而归。
令主和无方肩扛大口袋回到魇都时,一蜥一鸟和所有偶人都在翘首盼望。
看见他们现身,纷纷围了上来,瞿如说:先前一阵风,师父就没踪影了,我追又追不上,还以为你被妖怪抓走了。
无方笑了笑,身在魇都,还谈什么妖怪不妖怪。
这趟收获颇丰,满袋的野菜,可以吃上三五天。
她想好了菜式,正打算和令主道别,却听见璃宽茶小声向令主回禀:主上不好了,城里招贼了。
令主显然并不担心,一穷二白的地方,有什么好偷的?那贼打开库房的大门,大概想哭吧。
其实他也想哭呢,之前制定的征税计划,真正遵守的妖没几只。
倒是上次婚礼收到的礼物还实际些,都藏在台阶下的暗仓里了,没有他的口诀谁也打不开。
他嗯了一声,见未婚妻看过来,装作十分豪气的模样,去清点一下,看看少了什么。
其实清不清点也无所谓,让他敞开了偷,他能偷空本大王的仓库,算他本事。
璃宽张了张嘴,倒也没少什么……他觑着令主,吞吞吐吐道,刚才地基震动了几下,西北角的瞭望塔塌了。
我和大管家带人翻找了半天,镇塔的琉璃宝珠不见了,给偷了……令主啧了一声,这贼倒挺识货。
回想一下,那琉璃珠是金刚涅槃前留下的,当时金刚座下小仙,也就是他的上任未婚妻,悔婚跟别人跑路时,托青鸟送这个来作为赔偿。
宝珠固然价值非凡,但终归是耻辱的象征,也只有令主这样心大的主,才想到把它按在塔顶上当灯使。
现在好了,丢了,令主倒也想得开,丢就丢了,反正要去酆都,那里多的是会发光的宝贝,问冥君再讨几个就行了。
璃宽愁眉苦脸,主上,那是琉璃珠啊,丢了就算了?无方在一旁听着,似乎那宝珠很金贵,便问令主,琉璃珠是什么来头?结果令主还没说话,璃宽就抢先插嘴了,那珠子是主上被甩的见证,屈辱是屈辱了一点,但它威力很大,可以保魇都不受风霜雨雪之苦。
魇后知道的,这城里除了属下和主上,都是泥做的身子,外表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,根基到底比较疏松,雨水泡久了会化的。
现在琉璃珠不见了,它不见了……以后偶们怎么办?本来可以再活一两百年的,现在恐怕用不了三五年就得报废了。
令主真是恨啊,恨这个长舌的家伙把他的老底都抖出来了。
难道被甩很光彩吗,他不能绕开了这个说吗?前任和现任,永恒的话题,嘴里大方心里会斗争的嘛,璃宽为什么要在艳无方面前提守灯小仙!他得补救一下,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,不能又被这蜥蜴破坏了。
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,娘子不要误会,我就是不稀罕那个破珠子才把它放在塔顶的。
要保魇都不被雨淋,我有的是办法,难道没有琉璃珠就不活了?他一面辩解一面暗中观察她的表情,结果她垂着眼,一点波动也没有,简直让他感到心酸。
他拿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,娘子,你不高兴了?无方才回过神来,还丢别的了吗?令主松了口气,说明这事算过去了,然而璃宽后面的话惊出他一身汗来——还有您的藏臣箭……也不翼而飞了。
他刚说完,令主脚下一崴险些栽倒。
左右偶人忙把他扶住了,他痛心疾首:我的藏臣?跟了我一万年啊……其实也不光是年代的问题,那把藏臣箭是他唯一的兵器,早就和他的精魄融为一体了。
他们这个族群,在成年那天都要接受天地洗礼,不周山诸毗崖的干戈台,上有剑器万种,如果你的各项指标都合格,这些兵刃中会有一样选中你,然后终身跟随你。
令主去的那次,里面最有眼光的就数藏臣箭,他日平衡天下的利器,有仁心仁德也有杀伐之气,被他挎在肩上,雄赳赳气昂昂,浑身金芒耀眼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令主很爱惜它,贬到梵行之后害怕它被妖气侵蚀,把它封了起来。
谁知五千年后重见天日,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,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丢了。
他那一声哀叹,无方听出了灭顶的悲凉。
相较之下琉璃珠真的不算什么,只有这藏臣箭才是他的老命。
之前璃宽茶说弓身荧荧发绿,可能就是个预兆,可惜没有引起令主的注意。
他本来就不精明,要他藏东西,天知道他会不会藏在被窝里。
他方寸大乱,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的,这回真是遇见难题了。
无方不知怎么安慰他,对璃宽道:别干等着了,东西不会自己回来,把城众都散出去追吧。
璃宽茶说:已经出去大半了,剩下的人怎么分派,听主上的吩咐。
令主带着哭腔,给我地毯式搜,拿出寻找叶振衣十倍的力度,挖地三尺也要把宝贝给我找回来。
悲伤过度,一不小心又泄露了。
璃宽尴尬地看看未来魇后,她可能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不着调,并没有显出任何波动来。
魇都的人都出去了,城池立刻变成了一座孤城。
瞿如不好意思袖手旁观,振翅飞上云霄帮忙,无方也想腾身,被他一把拽了回来。
娘子别走,我害怕。
她大惊,你害怕?仿佛听见了奇闻,丢了兵器,会让他有害怕的感觉?她问,是因为藏臣和你生息相通吗?如果有人对藏臣箭不利,会损害你自身?他唔了一声,不是,万一贼还在城里怎么办,我害怕。
无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,白准,你到底着不着急?那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啊!早知如此,今天就不该去边春山的,如果不走,箭便不会丢。
说着又怨他,都怪你没有好好保存它,现在可怎么办!令主垂袖说不知道,我就想娘子陪着我,反正你不要走,留下和我一起等消息。
她皱了眉,实在没有办法,反正出去的人也够多了,不差她一个。
她仰头,喃喃到:我今天看见喜旋了,总觉得有事要发生。
空中有喜旋是有明君临世,就像皇帝降世的祥瑞一样,人间看到的是繁华,天界便意味着一次人事变动。
他摸了摸鼻子,咱们身处秽土,喜旋和咱们没什么关系。
说着拎起布袋往回走,边走边道,闲着也是闲着,拣菜吧。
于是小心台阶殿里,堂堂的灵医和令主卷起袖子收拾野菜。
无方比较关心进度,听见有动静便出门看看。
令主却没事人似的,举着荠菜说:这个可以做荠菜丸子,加两根茼蒿,再敲个蛋……她回身看他,你还有心思想吃的?他连头都没抬一下,我也很着急啊,不过已经有人在找了嘛。
因为看不见他的脸,所以无法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刚才明明要死要活的……她重新坐回去,觉得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。
思量再三,鉴于他有骗她的前科,她试探着问,其实你的藏臣箭根本没丢吧?他立刻否认,当然丢了。
你都没有亲自找一找,就这么笃定它丢了?他嗯了声,因为它和我精魄相连,我知道它不在城里了。
时不时犯傻的人,撒谎都前言不搭后语,那你刚才又怕贼没有离开?他愣了一下,恼羞成怒,看破不说破好吗,我已经饱受打击了,你还要往我心上插刀。
可是他的样子,一点都不像饱受打击。
无方垂着嘴角束手无策,他还有兴致把菜码得整整齐齐的,简直让人匪夷所思。
她在殿里绕室踱步,似乎有些东西是她忽略了……她忽然明白过来,站住脚道:既然藏臣和你精魄相连,你是可以感知它在哪里的,对么?灯树映照的帽兜下乍然露出了微挑的唇,那嗓音终于有了出处,近来总是丢东西,先是人,后是箭,不该有个说法吗?藏臣有定国之力,不是谁都能使的。
在我手里能发挥作用,别人偷去只能用来弹棉花。
无方有点恼了,你既然心里有底,为什么不早说?我在做戏啊。
他说得毫不做作,然后仰唇一笑,露出一口雪白的牙,衬着那红唇,浓烈炽热,比她更像邪煞。
又看见了,她无法不为自己感到哀伤。
令主时不时刷一下脸,她好像连否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这算什么呢,找了一次若木,游了一回边春山,就这么坠入情网了,是不是太好骗了一点?哀己不幸,怒己太笨,接下去她该怎么办?一不做二不休起来,很想一把拽掉他的帽兜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鬼。
可是不能,要是被他知道了,那更加了不得,下一步就该自荐枕席了。
她蹲下来,努力想从斜切的角度看见他的全貌,可惜除了那丰艳的唇,这回连鼻子都窥不见。
她不由灰心,刚叹了半口气,他扭过身拖篮子,就是那一瞬,露出了乌浓的头发、白净的半边颈项和耳朵。
她甚至在他的耳垂上发现了一个金色的环,环身布满繁复的梵文……她惊骇不已,再想细看,一切又都隐匿了。
可是三次的惊鸿一瞥,足可以拼出个大概。
黑袍底下的身体绝不是她想象的那样,非但不老,还不朽。
白准,她语调茫然,你到底……他还是给人一种呆滞的感觉,娘子怎么了?她却开始怀疑,所有的不可理喻是否都是他的心计。
长成那样,怎么会是个二傻子!她慢慢站起来,有些惆怅,他的长相现在不能提,看见也只当没看见吧。
她说:你认为带走振衣和偷走藏臣箭的是同一个人,所以想放长线钓大鱼。
藏臣在哪里,振衣就在哪里,是不是?他答得没心没肺,那可不一定,万一偷走藏臣的正是叶振衣呢。
谈话通常就是这样难以为继的,她寒着脸瞥了他一眼,令主成竹在胸,我也就不必瞎操心了。
那我先告辞,如果有了消息,烦请派人知会我。
她要走,他忙站起身追了过来,摊开两臂拦住了她的去路,这么晚了,路上遇见坏人怎么办?我告诉你,梵行刹土虽然奉我为主,但疆土太大,我也不能保证每一只妖的心术都正。
这里早和五千年前不一样了,说穿了已经沦为秽土,秽土滋生妖孽,我不说你也明白。
现在是多事之秋,何必犯险呢,还是和我在一起最安全,我可以保护你。
然后呢?明知行踪却在这里傻等?她推开他,我不需要你保护,过去独活千年都好好的,以后也一样。
她是负气,走到今天总觉得命运被人操控着,她不喜欢这样。
她一身寒冽,不过打不倒令主。
他觍着脸说:好什么,无情无爱,和咸鱼有什么分别?以后有我,我们可以互暖,还可以生一堆孩子。
你知道孩子多可爱吗,等你当了娘,就再也不会想上吉祥山了。
无方满心郁郁,真像他说的一样,千年修为不都打水漂了吗。
这老妖就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,极端可恶。
她正了脸色道:我不愿意枯等,令主如果能说出藏臣箭的位置,我现在就去追回来。
未婚妻是个急性子,再故意卖关子,恐怕会招来一顿暴打。
令主磨磨蹭蹭装好野菜,拍拍袍子道:在万象涧,距此四百由旬。
正好那地方离酆都入口不远,先去追藏臣,如果那个凡人不在,我们再下酆都……娘子带若木了吗?那绵绵兰胸和一捻柳腰令人心猿意马,令主的目光飘过去,没敢多作停留,很快别开了。
眼梢还在留意着,她从心衣里抠啊抠的,抠出了那截木疙瘩,我一直随身携带。
现在就上路,还需要预备别的吗?令主摸了摸后脑勺,就这么大剌剌赶赴万象涧,目标好像太大了,万一打草惊蛇多不好。
伪装一下吧,别让那贼起疑。
他说得有道理,无方并不反对,只问:你想怎么伪装?这么可遇不可求的时机,不加利用不是傻子吗。
他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有羡慕过一样东西……他难掩兴奋地搓了搓手,娘子一向素净,这次可以换个装扮。
你见过太珑的老板娘,那婆子把自己打扮得花孔雀似的,你就照那个样子幻化。
就是浓妆艳抹嘛,这个容易。
她摇身一变,换上了碧色缭绫的罗裙,镶金丝的袒领如云般承托,托出了隐约凝脂。
乌发松松绾起,斜插步摇,涵烟眉下秋水两翦,一张檀口因为白粉的对比,红得腥腥然。
她转了一圈,这样可以吗?令主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二八佳人体似酥来,就是妆太厚,他家娘子的真容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卷起袖子替她擦掉一些,左右端详,这样就好多了。
她准备得差不多了,问:你呢?他捏个诀招来狸奴,狸奴抬着一顶玲珑小轿,转了两圈停在她面前。
令主自己有妙招,化成一道光直扑她怀里。
无方大惊,正想扔他,发现他变成了朏朏,仰着一张讨喜的脸,一面摇尾,一面在她的抹胸上亲昵地蹭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