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
2025-04-03 16:23:06

冥君风尘仆仆赶来,走得异常焦急,城外荒地上相见时,他的坐骑矔疏鼻子里正哧哧喷着白气,由远及近,像一只烧开的茶壶。

他从马背上跳下来,兴匆匆到了大轿面前,拱手道:白兄驾临,有失远迎。

怎不事先派人给本君报个信?要不是生死门上小鬼传书,本君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……唉,白兄,到了就请下轿吧,咱们是自家兄弟……听说嫂夫人也来了,这回应该没弄错吧?冥君絮絮说着,一面踮起足尖往轿子里看,换个缠绵的语气盛情相邀,请嫂夫人露金面,本君可是专程赶来迎接您的啊。

原来这么热情,完全是冲着无方。

冥君有个最大的爱好,就是给别人的夫人打分。

比如山君的老婆体胖,他在酒里放上三只土鳖虫,三分;海主的老婆眼小唇薄,他就放上两只土鳖虫,两分,不能更多了。

他自己的罗刹老婆生得妖俏,比一干老友家的都强上几分,他为此得意了三千多年。

后来听说白准娶了个工作好,相貌佳的,他的心理一下就不平衡了。

婚礼那天卯足了劲儿要评点新娘,可惜最后新娘是个冒牌货。

本以为白老妖要继续打光棍的,谁知道他手段不坏,据说又把新娘子逮回来了。

冥君是个不信邪的人,世上能有女人比他的冥后更好看?开玩笑!这次既然送上门来,他倒要好好看一看,就白准那个死不露脸的模样,猪都不肯嫁给他。

令主呢,因为未婚妻惊世的美貌,觉得腰杆子很硬。

他故意拖延了一会儿,山妻不喜欢见生人,所以天天都要本大王抱着。

他说得眉飞色舞,冥君的脸太白了,我看惯了倒没什么,就怕你吓着我的魇后。

冥君发现他就是到这里来臭显摆的,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常年不见阳光,脸色是差了点,但也不至于吓人。

白兄今日光临酆都,难道就是驾车出游?到了也不露面,看来不会进城了,立马就要走的吧?男人说话比较生硬,冥君不客气,令主更会挑眼,本大王巡视梵行刹土,正好路过酆都,想来看一看冥君。

虽然冥君从来不肯承认,但魇都和酆都永远都是上下级关系,谁让当初咱们签了协议呢。

令主手里的小折扇挑起了轿门上的帘子,况且今天本大王有件事,还要请常磐兄帮忙。

进不进城无所谓,只要常磐兄给我一个答案,我即刻就走,绝不叨扰。

就是那半挑的轿帘,露出了隐约的光景。

令主今天可真是金光闪闪,瑞气千条。

人逢喜事的缘故,打扮也不一样了,胸前一排纯金打造的璎珞挂得满满当当,其奢华程度,就像盛装的菩萨。

暴发户往身上堆金子,其实没什么可看的。

冥君的目光还是被惊鸿一面的魇后吸引了——天啊,实在是无可挑剔,唇若莲瓣、颜若桃花。

和魇都令主坐在一起,简直就是一副生动的看图说话——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。

冥君又惊又叹,难怪天极城主当初连连扼腕,这位灵医果然不凡。

煞气中夹带着佛性,假以时日,完全可以修成正果。

可惜时运不济,被白准拿住了,可怜的姑娘如同蝴蝶被剪了翅膀,惹得冥君好一阵心疼。

老妖怪要走随便,但看在魇后的面子上,冥君还是决定留他一留,遂哈哈笑道:白兄负气了,我们兄弟,亲得手足似的,怎么到了家门前有不入的道理呢。

有什么忙要帮,你尽管开口,只要本君办得到,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

这次倒不是令主应答了,轿中传出个娇脆的声音来,那就先谢过冥君了。

实不相瞒,此次是为我徒儿的事,我求得我家令主带我入酆都,专程来面见冥君,为我解惑。

冥君一听甚为高兴,看来还有单独相处一下的机会啊。

轿子里的令主当然也被这忽如其来的幸福震得找不着北了,她刚才说什么?她说我家令主,不是单纯的令主,是我家的!他一把抓住她的手,语带哽咽,娘子……无方害怕穿帮,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,巧笑倩兮,阿准,我们还是随冥君进城小坐吧。

你看都到了这里了,说话就走,传出去让人误会你与冥君不和,那多不好。

令主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,好不容易乍着嗓子说了句魇后言之有理,歪着脑袋对外道:如此就麻烦冥君了。

庞大的仪仗移动起来,四十八抬大轿向前行去,轿子里的令主忍不住擦眼泪,面对未婚妻,哭得百感交集,娘子,我好高兴,你总算承认了。

我们挑个黄道吉日重办婚礼吧,我一定给你一个毕生难忘的新婚夜。

无方束手无策看着他,知道他自以为是的毛病又发作了。

她承认什么了,让他感动成这样?可是好奇怪,他一哭便牵动她的心,她知道不妙,终究是有这一天,她被这老妖怪彻底祸害了。

以至于他现在动辄挂在嘴上的洞房,也似乎没什么可指摘的。

她转头看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头阴霾丛生,怎么办呢,处境似乎越来越让她绝望了。

她一肘撑在窗口雕花的棂子上,落寞下去,眼里蒙上了薄薄的水雾。

他还在她耳边哽咽,她一片惨然,回头对他说:别哭了,我比你更想哭呢。

麓姬说得没错,我遇见你,倒了八辈子的霉。

所以这藤妖死得漂亮!令主有点恶毒地说,然后又纯良无比地抱住了她的胳膊,可是娘子,我是积了几辈子的德,才在今生遇上你的。

扶轿的璃宽和瞿如听见他们的对话,瞿如还是一脸茫然,璃宽茶却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。

他家令主终于要守得云开了,果然烈女怕缠郎,令主那点磨磨唧唧的能耐全用在求偶上了,以前他从来不知道,令主原来是这样的令主。

他吸了吸鼻子,小鸟,等回到刹土,你就着手准备起来,这次是真的要送你师父出嫁了。

瞿如漠然,我当然希望师娘能娶到我师父,这样我就可以长期入驻魇都造福偶人们了。

可是事情真的有这么顺利吗?我听了半天,都是师娘在自作多情,我师父从来没有松口……反正璃宽是信心满满的,至少她也没有否认啊,刚才还叫主上‘阿准’呢,直接把令主感动哭了。

瞿如嘀咕了下,不是为了在冥君面前涨令主威风吗。

可能男人和女人的视角不同,对待问题的理解也不同吧!男人觉得只要不否认就是默认,女人眼里默认离承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。

不管怎么样,令主高兴就好,为了讨个媳妇十八般武艺都使遍了,确实不容易。

抬头看看,酆都城越来越近了,那高大的门楼上有呲目欲裂的饕餮纹,两只眼珠子饰以巨型的夜明珠,方圆三里内都被照得灯火通明。

长长的吊桥上,有翩翩丽人当风而立,明珠的光略显清冷,她的脸也是冷的。

抬了抬手,大军压城一人能当似的,所有人都停下了,冥君下马赔笑,卿卿怎么来了?我听闻魇都令主驾临,主上出城十里迎接,为什么没有命人通知我?冥后飞扬的眼向大轿瞥来,忽然莞尔,上次令主大婚告吹,我本以为又要单身个万儿八千年的,没想到这么快就补救回来了,可喜可贺。

今次是携魇后同来么?既然有女眷,我怎能不出迎呢。

主上疏忽了,连累我失了礼数,让魇后笑话。

无方坐在轿子里,透过门上轻纱,能看见轿外的光景。

那弱眼横波的女人应当就是冥后吧,酆都对美的标准似乎有些诡异,煞白的脸上描绘出血红的唇,美则美矣,总觉得阴森。

无方一眼便能看穿她的真身,原来是个罗刹。

莲师渡化妙拂洲的时候有罗刹女不愿入佛门,仓惶出逃,这位冥后应当就是当初的漏网之鱼。

多可惜,曾经离正果那么近,却宁愿在这不见天日的酆都为后。

无方对她的选择感到遗憾,除此之外女人面对女人,有些细微处的东西,霎那间就可以决定印象的好坏。

她转过头,轻轻对令主说:我不喜欢她。

令主乐颠颠地,好,不喜欢得好。

她无奈地垂下嘴角,还是从大轿中走了出来。

魇后的美丽呈放射状,照耀了酆都城外的一大片。

她没有浓妆艳抹,胸前只佩戴着令主强行给她别上的那朵情侣花。

她有清冷的面容,温柔的眉眼,提着罗裙款款而来,拱手行了一礼,冒昧打搅,还望冥后见谅。

彼此审视,对方一目了然。

冥后的唇角含着笑,笑容却慢慢有些难以为继了。

如果这位魇后的各种条件都不如自己,那还说得过去。

她曾经不止一次猜测过新娘子的容貌,实在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一副长相。

不说相形见绌,只觉得自己的信心受到了打击,她远比她想象的要好。

算情敌吗?其实也不算。

当初她刚到梵行刹土时,和令主有过几面之缘。

白准这人看上去吆五喝六十分嚣张,其实有一颗孩子般赤诚的心。

加上魇都在刹土上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,她漂泊太久需要找个依靠,便动了和他结姻的心思。

她自认为外在条件无可挑剔,可是没想到,靠近他他就掩鼻,弄得她尴尬不已。

她不死心,向他尖叫:为什么?臭。

他退避三舍。

臭?明白了,是嫌她吃人,身上有腐烂的味道。

可是一个杀鬼如麻的妖怪,有什么资格挑剔她?她在魇都外骂了他三天娘,他连面都没露一下。

她口干舌燥,却听说他上边春山挖野菜去了,最后她只好转投没人会嫌弃她的酆都,嫁给已经吃掉了几任冥后的冥君。

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,这冥君简直是属螳螂的,几次床笫间蠢蠢欲动被她痛打,后来就老实了。

现在的夫妻生活还算和谐,可是只要看见那黑袍,她还是说不出的伤感,反正妖界精神出轨不算犯法。

她拿挑剔的眼光打量新任魇后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,为什么明明是煞,她却没有任何腐朽的味道?她微微前倾身子,在她领上嗅了嗅,闻不见尸臭,只有绵长的檀香味。

她奇道:魇后平时有什么饮食习惯?这样的开场白从来没遇见过,无方笑得很得体,一三五吃荤,二四六吃素。

然后冥后的笑容就不见了,是一瞬抽离,无方恍惚明白了点什么。

她记得婚礼前令主来送嫁衣,说衣裳是冥后帮忙做的。

后来又带了玉容膏,那也是冥后送的……看来他们之间还有些不可告人的往事呢。

她不动声色,回身望大轿,令主紧扣着双手站在轿前,是不是在担心着什么?原本以为老实的人,其实也没那么老实嚜。

她低头浅笑,沉溺在她美貌下的冥君这时才回过神来,上前比手:嫂夫人入城吧,本君已经命人备好了酒席,为白兄和嫂夫人接风。

当然款待嫂夫人是首要,白兄完全属于附带。

冥君脚步轻快,已经很久没有自己风度翩翩的感觉了,美人就是能够激发人的热情啊。

进了酆都的未婚妻如鱼得水,她向冥后道谢,向冥君微笑,跟在后面的令主心如刀绞——她怎么好像把他给忘了?就算周围都是同类,也不能把他这个未婚夫扔到脚后跟吧!他急急追上去,娘子,你等等为夫啊。

好羞耻,追上了一把抓住她的手,再也不撒开了。

冥君笑得会心,冥后悄悄撇了下嘴。

进入无岸殿,阔大深远的殿宇两侧燃着熊熊的火。

火光照亮侍立的小鬼,虽然丑得各有千秋,但此刻都极力地挤出笑脸,还是有三分可爱之处的。

斟酒、上菜……冥君坐得离魇后有点近,他极温和地同她搭讪:先前嫂夫人说有事要问本君,究竟是何事,本君一定知无不言。

无方向他举了一下杯,这件事恐怕会令冥君为难,我先敬冥君一杯。

冥君受宠若惊地还礼,令主失落地跟着喝了一杯。

她偏过头去,到底没有撇下他,阿准,这事还需你替我求冥君呢。

令主立刻满血复活,挺起了胸膛对冥君道:上次婚礼你们也看见了,新娘子是个男的,他是魇后的徒弟,冲着搅局来的。

现在那徒弟莫名其妙蒸发了,本大王动用了魇都所有人马,向辖下妖族发出手令,一个多月过去了,均未找到他的下落。

魇后担心他已经死了,凡人入轮回,必要经过你酆都,我们此来是想请冥君替我们查一查酆都九幽十八狱里,有没有这个叫叶振衣的人。

冥君半张着嘴,半晌明白过来,白兄是被魇后的徒弟耍了?令主不耐烦,是啊,不过我一点都不生气。

好了,你可以帮我查一下了吗?冥君低头挠了挠额角,这事儿不好办啊,人之生死是机密,不能随意泄露的。

哎哟,对他客气,他倒抖起来了?令主抬高了嗓音:那我提个更直接的要求好了,让我看看你的堕落生册。

冥君更慌了,你是认真的吗?令主说是啊,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吗?眼看又要呛起来,冥后忙出来打圆场,堕落生册在一殿秦广王手里,这个月还没有送达酆都。

令主要是等得及,可以小住几天,要是等不及……容我想办法为令主打探。

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,无方垂下眼,杯里清酒微漾,倒映出一张冷漠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