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2025-04-03 16:23:04

热切想救人的是瞿如,但最后要把人运回去时,她却两手一摊,师父看我这体格,像是背得动人的吗?无方没办法,捏个诀招来四只狸奴,连扛带拖,把半昏迷的人弄回了茅草屋。

屋里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还是莲师赠予她静坐修行的时候用的。

当这里的守塔人,除了五十年如一日的月俸一吊钱,没有任何额外的补贴。

不过问题不算很大,她们本来就擅长夜间活动,有没有灯都无所谓。

瞿如挨在一旁看,他还喘着气,应该有救吧?昏昏的灯光晕染那张肿胀的脸,无方拉起他的手腕把脉,脉象虽然羸弱,阳气倒很旺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

抓了两把陈年草药让瞿如去煎,自己回灶上盛了一碗汤,拿勺儿慢慢喂进他嘴里。

他一口一口咽下去,空空的肚子有了暖意便续上命了。

只是眼睛没能睁开,相较之前似乎更肿了,连那一丝细细的线也不见了。

也罢,反正不用问病情,无方从头到脚把他摸了一遍——腿上有五处坏疽,结成了坚硬的壳,肉在底下逐渐腐烂,必须用药把毒拔出来;上肢有损伤,右臂尺骨近手腕处脱节,照她摸骨的结果来看,应该是折断了。

她为验证,略微用力捏了一下,榻上的人发出一声低吟,病灶的位置可以确定了。

至于头面部,基本都是外伤,没有累及头骨。

不过打在头顶的那鞭子比较狠,直接抽出了两寸来长的口子,横流的血把头发都糊住了,看样子不剃头不行。

瞿如的药煎好了,粗砺的陶碗装着漆黑的药汁子,不管三七二十一灌了下去。

然后又领命出去,苍茫的夜色下,红着两眼的三足鸟坐在青石板上磨刀,磨到高兴处还唱,老妖吃不饱呀,书生来得巧……对于鸟类来说,口腹之欲的满足就是最大的欢喜。

瞿如救了个年轻人,心里高兴,唱起来也酣畅淋漓。

舍利塔没有精美的刀具,灵医家当都在十丈山下,所以无方挥舞着粗蠢的菜刀,在男人或长或短的抽气声中,把他的头发全剃完了。

青白的头皮显露出来,伤口更加触目惊心。

拿清水清理一下缝合,撒上金创药,然后找块长长的绦子上下一绕,打个漂亮的结,头上的伤就处理好了。

就这样?瞿如问,是不是太简单了?师父你不能因为他是人,就随便敷衍。

无方蹙眉看了她一眼,你是嫌不够壮烈?原以为正骨的时候必会有一番撕心裂肺的呼号,谁知这人也不过嘶了两声。

受了这么重的伤,轻描淡写就过去了,这份忍耐比她上次医治的金毛吼强得多。

不管怎么样,要紧的伤今晚都得收拾好,固定包扎,查书研药,待全部忙完,已经月上中天了。

所以说啊,医人比医妖麻烦得多。

无方走出去,站在院子里伸展一下筋骨。

回头看,冰凉的月光洒在舍利塔的翘角飞檐上,多处砖头凹陷,就像那个男人身上的伤疤。

瞿如追问怎么不用拔毒膏,因为下肢的伤势也不轻,耽搁下去,恐怕两条腿要保不住了。

无方走进小药房翻找,木鳖子、玄参、苍术、蜈蚣……翻到最后回过身来,缺了一味药,今晚没法熬制。

瞿如看看天色,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,是什么药,等城门一开我就买回来。

无方说买不着,他的坏疽深入骨髓,普通的方子没有用。

要以毒攻毒,化了表面的死肉才行。

她抄起两手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月亮道,缺了一味血蝎,把血蝎捣烂加进膏子里,绑上七天就差不多了。

可是血蝎这东西又毒又狠,刹土上多年不见其踪影,一时上哪里去找!瞿如也讷讷的,既然救都救了,好事做到底,留他个囫囵个儿吧。

没了两条腿,这人和棒槌有什么分别?一个妖怪,能有这么澎湃的良知真难得。

无方咬唇计较,你记得五年前的森罗城主吗?他还欠我个人情,如果我去找他,或许能解燃眉之急。

森罗城是刹土十六城之一,地处边陲,满城毒物,因此领地虽不大,却从来没人敢凌越它。

森罗城主是半人半尸,为免尸毒侵入另一半心脏,常年需要控制。

听说灵医能治各种病症,八抬大轿把无方抬进了城。

当时他的病并不好治,尸毒蔓延全身,靠近后那股味道,真是臭到哀伤。

无方冒着窒息的危险把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,城主很感激她,钱财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谢意,答应以后灵医只要开口,一定有求必应。

瞿如却很迟疑,那个城主说过想娶师父,万一这次又提,怎么办?无方说:我是煞,他想娶我,是嫌命太长了。

可怜的煞,煞气太盛,世上没几个人能受得了。

这些年她静心参禅,试图洗脱这身晦气,虽然略有成效,但终不能全消。

莲师说过,这是命中的劫,是老天的考验。

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嫁人,就这么长久地、孤单地,游荡在钨金刹土上吧。

她笑了笑,守塔时顶着一张不起眼的脸,然而这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芳华绝代。

她说走吧,森罗城距此三千里,打个来回得花不少时间。

瞿如不语,跃到空中振振翅膀,两翼徒然拓宽了三丈。

无方腾身而起,她一个俯冲稳稳停在她足下,一直向上飞去。

风驰电掣里,鸟背上矮小的身影开始变幻,眨眼便长身玉立。

飞扬的乌发和白色的衣裙在星空下逶迤,像越量宫前经年不散的云雾。

瞿如的翅膀带起狂风,身后戈壁尘土漫天,土丘上拜月的沙狐躲闪不及,被灌了一嘴沙子。

灵医来了,森罗城满城皆惊。

城主得到消息迎出宫,刚上露台就见空中有瞿如盘旋,艳无方从长桥那头走来,身后一轮朝阳耀出万点金芒,衬托着那艳绝的脸庞轻俏的身形,一步一莲华,不过如此。

姑娘怎么突然……怎么不先知会我……城主激动得语无伦次,颊上生红,脚步匆匆迎上去,烈日灼身,姑娘快里面请。

无方向他拱了拱手,在下不请自来,还望城主见谅。

不不,求之不得。

这天人之姿,直视都觉得是冒犯。

城主轻轻看她一眼,很快避让开,殷情向殿内引路。

如云的宫娥从屏风两侧鱼贯而出,城主就是城主,瓜果美酒款待贵客,极其阔绰地堆放了满桌。

不方便直接切入主题,无方先委婉地询问了他的近况,城主受宠若惊,多谢姑娘,自从五年前得姑娘救治,这毛病就再没发作过。

我多次寻访姑娘,姑娘总是闭门不见,不知可是我哪里唐突了,惹得姑娘不快?无方耐烦地微笑,城主多虑了,我只有初一十五接诊,外面徘徊着等候多时的伤者,时间有限,不敢耽搁,并不是不肯见城主。

这么一说城主立刻没了脾气,看来姑娘太忙了,我不该打搅。

今天姑娘是路过,还是……我是专程来拜访城主的。

无方在座上欠了欠身,我昨天救治了一个伤者,伤势很重,需要血蝎制药拔毒。

血蝎绝迹多年,这刹土十六城,恐怕只有城主知道它的下落。

还请城主帮我这个忙,让我找到血蝎,好回去救人。

森罗城主啊了一声,血蝎?野生的血蝎早就灭绝了,现在只剩饲养的。

我这里倒有一对,是魇都令君赠给我的。

无方听到魇都怔了下,那地方不在阎浮以内,她对其了解不多,只知道太阳照不到那里,城池常年浸泡在黑暗中。

如果硬要打比方,差不多是和酆都一样的存在。

不同之处在于酆都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魇都里全是男人;酆都里的鬼几经辗转可以投胎做人,魇都里的魔魅来历不明,不老不死。

城主和魇都令主是朋友?森罗城主吞吞吐吐,算不上朋友,有过几面之缘罢了……一边说一边下令左右护法,去养室,把那对血蝎给艳姑娘取来。

血蝎对普通人来说是剧毒之物,避之惟恐不及,但在医者和玄门眼里却是无价之宝。

护法用一个木盆装着,把两只血蝎送到她面前,她趋身看,发现这东西的个头比一般的蝎子大些,通体红如朱砂。

尾端的毒钩气势汹汹地倒挂着,两颗芝麻一样的眼睛瞪着她,大概知道她要打它们的主意,差点没把她瞪出窟窿来。

城主笑得大度,血蝎是沙漠至宝,换做别人,我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。

既然现在姑娘有急用,就赠给姑娘了。

无方收回身道:这是城主和魇都的交情,我不敢取尽,只求其一,剩下那只还是留给城主。

城主却很执拗,姑娘是医者,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。

我欠姑娘一条命呢,这小玩意儿不足挂齿,姑娘别和我客气,都拿去吧。

无方觉得很不好意思,再三感谢,以后城主有传召,在下一定随传随到。

她起身告辞,城主随她到殿外长街上,恋恋不舍送了又送,姑娘这就要走吗,不多坐一会儿?灵医的性格本来就落落难合,停留了这么久,都是因为有求于人。

他看着她含笑摇头,走到长街尽头凌空而起,纤纤的身姿翩若惊鸿,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,徒留城主空对天幕,满怀感伤。

右护法喃喃自语:真没想到,来取血蝎的人竟是她。

城主吸了吸鼻子,天意。

右护法觑他面色,小心翼翼道:城主不是喜欢艳姑娘吗,怎么能拱手让人呢,咱们想个办法李代桃僵吧。

城主听了一哼,你以为白准那么好糊弄?不怕森罗城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,你就想办法去吧。

极目远望,无限惆怅,都拿了人家的聘礼了,不嫁也得嫁。

她自己还不知道吧,老妖从今天起,怕是惦记上她了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