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2025-04-03 16:23:04

魇都的恶名人尽皆知,乌金刹土距离它太远,其实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去。

然而三人成虎,传得多了,那地方就成了第二个活地狱,魇都的令主,必然也是最可怕的魔王。

无方以前对那个神秘的地方不存在任何好恶,从别人嘴里听说,也不过一笑了之。

可是近来的病患实在太古怪,让她觉得无能为力。

如果不去寻根问底,可以预见接下来带尸寻访的人会更多。

就像瘟疫爆发,那片土地上的活物终会全军覆没。

她是个好面子的人,医者的口碑是她的第二张脸,如果这张脸没了,那她想脱胎换骨的愿望也就幻灭了。

为什么全是男人……她数着菩提慢慢踱步,半个月来没有一位女患者,难道这病传男不传女?瞿如十分想当然,如果罪魁祸首是魇都令主,那他一定在下一盘大棋。

把方圆百里内公的都祸害完,可不就剩女人了吗。

到时候他一枝独秀,霸占群芳,别说都城令主了,就是菩萨都没他那么逍遥。

无方听过之后,觉得话糙理不糙,事情的真相有千万种,猜测得虽不靠谱,但谁又能担保没有这种可能?妖怪的世界你我不懂。

瞿如晃着脑袋说,走兽和飞禽,两者之间更是有巨大差异。

无方失笑,说不定白准也是飞禽。

瞿如却说不可能,飞禽不喜欢占山为王,也干不出吃孩子的事来。

真相要探究,但实行起来却不那么容易。

魇都确切的位置谁也说不上来,无方回天极城后找来阎浮图志,无奈并没有相关魇都的任何标注和记载。

或者再等等吧,等下一位病患来求医,到时候再打听去九阴山的路径。

只要到了九阴,魇都也就不远了。

瞿如倒有点庆幸,如果现在就走,放不下她的振衣哥哥。

等上半个月,振衣的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,届时不管他是留下看塔还是离开,她都可以放心了。

大雨过后,天光晴好。

无方站在舍利塔下仰头看,塔顶经过暴晒,灰瓦的颜色逐渐转淡,只有背阳的这面,依旧是大块深邃,陷在阴暗里。

里长说话算话,定好的雨后修缮,钱款拨下来了,请了十来个匠人和泥上塔。

她看着那些人吊在半空中,略站了一会儿,回屋里照看振衣去了。

毕竟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吃好睡好歇上两天,恢复起来很快。

她一声不响坐在床前为他把脉,半晌收回手道:脉象平稳,再过三日应当可以痊愈了。

振衣脸上的浮肿缓慢在消退,渐渐能够分得清鼻子眉眼了。

还有他的皮肤,淤血散尽露出本来的颜色,虽然间或夹杂血丝,终也有彻底好转的时候。

现在看来,面目应当是很过得去的,非但不丑,还意外的俊秀。

他向她道谢,头上的布带拆除了,露出缝合的针脚。

自己走到镜子前照了照,自嘲笑道:原来我剃光了头发,是这个模样。

一个男人长得是否过关,得看他没有头发的样子。

他穿着瞿如给他做的衣裳,青灰的缁衣,利落的右衽,再加上一颗光头,果真很像和尚。

无方以为他伤怀,生硬安慰道:过不了多久就长回来了……他回身笑了笑,我不担心这个,男人的样貌不重要。

只是姑娘令我意外,原来传闻中的刹土灵医,就是姑娘。

无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前夜你没睡着?他说:我是眼睛肿得睁不开,并不是睡着了。

当时又觉得偷听你们说话甚为尴尬,所以就没出声。

无方思量了下,刹土灵医也没什么丢人的,知道便知道了吧。

我以为你没有来过南阎浮提,也不会听说过我的名号。

她推开窗户,用瓢儿舀了一勺水,慢悠悠浇窗台上养着的那些花。

天极城四季如春,因此花卉常开不败。

一阵风吹过,浅淡的花香飘进屋子里,一桌一椅都沾染上了香气。

振衣似乎有些挣扎,沉吟良久道:姑娘不问我的来历吗?在无方看来,他不过是个被打成重伤的奴隶。

她救过他则罢,至于里面隐含的内情,她并没有兴趣了解。

实话实说,好像太不留情面了,她礼让了三分,我曾经问过监工,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。

上次询问你,你只说你是东土人,我知道的,仅限于此。

他却慢慢摇头,我是东土人,这点属实,但在沦为奴隶遭人贩卖前,我师从鹤鸣山。

无方吃了一惊,原来是位道长?千年前她刚成形时,曾经被一个道士追着打,这个恐怖的记忆一直延续到现在,至今对道士满怀畏惧。

他们有道行,能窥破真身,她和瞿如一直过着无忧的日子,难道因为救了这个人,一切要起变化吗?她心里高墙渐起,你会驱妖,那么法力应当在妖魅之上,怎么会沦落至此?他闭了闭眼,话语间浮起沧海桑田式的味道,太极二年,长安城中有猫丕作乱。

我那时随门中师兄弟捉拿猫妖,一次追捕中大意了,不慎着了猫丕的道,被吞噬了修为。

无方迈近半步,袖笼里的双手握成了拳,脸上却含笑,就算修为散尽,降妖的本能还是有的。

那么依道长看,我是什么妖?阎浮提本来就是个人和妖并行的世界,莲师在收服刹土前,这里是罗刹鬼国。

后来经过教化,才有了男为勇士,女为空行母的净土。

然而西南遍地妖魔无处安顿,全数让它们皈依又不现实,于是莲师把天极和周边诸城划分出来,为妖魔提供容身之处,也免他们闯进娑婆世界祸害人间。

所以到了这片土地上,随便遇见个人就可能是异类,这位以捉妖为己任的道长,岂不是要忙坏了?本以为他会懂得迂回,毕竟命是人家救的。

结果他并不买账。

他蹙眉审视她,姑娘周身煞气纵横,来路不善。

无方被他逗乐了,说得没错,我的确来路不善。

你知道妙拂洲吗?在海之中,岛上遍地恶鬼,以人为食,我就来自那里。

但似乎不能混淆他,他依旧摇头,我嗅不到血腥的味道,即便有煞气,也是纯粹的。

言罢一笑,妖魔的来路,无非那几种,化成人形后的路却有千千万万。

你的选择,和你将来的结局息息相关,灵医济世,即便救的是蝼蚁,也是积德行善。

满口大道理,听来倒真像个修道的人。

无方转过身在桌旁坐下,替自己斟了一杯茶,轻呷一口抬眼望他,振衣是你的道号,还是俗名?他低眉垂眼,我不是道士,不过命里带煞,自小被寄养在鹤鸣山罢了。

叶振衣是我唯一的名字,我没有道号。

无方哦了声,想必是个半瓶醋,学艺不精跟师兄们下山降魔。

结果敌不过那猫妖,被吸走了修为,贩卖到这里当了奴隶。

这么想来还真是命里带煞,命不好得很。

他带煞,她就是煞,所以谁也别嫌弃谁。

无方侧目打量他,既然我救了你,你是否应该报答我?振衣立刻长揖,姑娘说的是,救命之恩,当以命相报。

她抬了抬手,我不要你以命相报,就做我的徒弟,拜我为师吧。

你的道行既然全没了,不能再靠捉妖为生。

我呢,恰好有一技之长,授予你,你以后就不怕饿肚子了。

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,一时有些怔愣。

怎么,你不愿意?她见他无动于衷,有点不高兴,多少妖魔想拜我为师,我都婉言谢绝了,现在给你这个机会,你不该感恩戴德吗?反正不知他是出于报恩的考虑,还是真觉得自己需要这门手艺,挣扎了一下,最终屈服了。

中土人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,因此他只是恭敬向她揖手,今日拜艳姑娘为师,一日为徒终身为徒,他日必发扬本门,以报师父授业之恩。

当初她收瞿如,不过她叫一声师父,自己答应一声就礼成了。

现在振衣这么一本正经,无方很欣慰,觉得他态度端正。

她微微一笑,发扬不必,清白为人就好。

你也用不着觉得委屈,我长你千岁,做你师父绰绰有余。

顿了顿问,当初你为什么敌不过猫丕?它寿终之前要吃猫续命,最后一次才吃人化人,你遇上的,正好是第九次?振衣有些惭愧,低头说是,它化人后不住央求,手里还抱着孩子。

当时孩子哭闹,我闪了闪神,就……一败涂地了。

无方不由叹息,妖和煞,其实都是冷情的,大多不通人性。

孩子落到他们手里,本就危险至极,他居然会因为孩子打算饶恕猫丕,可见这些年的鹤鸣山是白呆了。

对妖来说,只要能达到目的,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工具。

你被那只猫丕害得这么惨,不想讨回公道么?他略沉默了下,语气无奈,我在颠沛时听说,猫妖被师门逐出了长安,师兄追赶至咸海,它一直往西,去了九阴山。

九阴在阎浮提以西,我只恨自己肋下无翅,去不了那里。

否则一定手刃此妖,报了这深仇大恨。

他静静说,她静静听,心里只是诧异,世上的巧合真多,近来撞到一处去了。

她凝目看他,疑心有诈,然而他眼神坚定,心沉似铁。

她不再多言,让他好好养伤,自己走出了屋子。

瞿如在后面追问:从今天起,我和振衣就是同门了?无方心不在焉,你不是想留住他吗,我替你办到了。

瞿如感激得想流泪,师父你待我真好,放心吧,我会好好照顾这位师弟的。

言辞里听出了垂涎欲滴的味道,真叫人为振衣的将来担心。

其实无方收他为徒,原本有另一层用意。

无魂无魄的都是男人,如果有魔魅作祟,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拿他做诱饵,也许能引蛇出洞。

结果闹了半天,他和阴山也有渊源,那么一同前往,应当是合情合理的吧。

回望舍利塔,五十年了,守塔人的活儿该辞去了。

这一走不知耗时多久,佛塔无人看守,万一佛骨被盗,就真白费了先前五十年的兢兢业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