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2025-04-03 16:23:04

如果直接递辞呈,里长会因没有人接手而劝她再守一段时间。

毕竟这活儿不是人人能做,要有长性,有足够的能力应急。

妖可以活很久,然而抵得住佛骨诱惑的不多。

当初她能上任,全因莲师举荐,所以要在短期内找到合适的人选填她的缺,恐怕不容易。

守塔的阿鹤,很不起眼。

矮矮的个头,鼻梁上长满雀斑,如果掉进人堆里,筛上几遍都未必找得出她。

她从官道那头过来,走到衙门口站住了脚,手压腰刀的卫士看见她,咋咋呼呼叫了声小史,你上衙门来做什么?神塔修好了?她笑了笑,没有作答,走进高而狭窄的木门前,身形一晃起了变化。

目送她的卫士骤感惊慌,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——她最后一瞬的背影和以前判若两人,那身形高挑纤细,两手便掐得过来的柳腰轻摆,迈过门槛时裙角飘拂,一闪就不见了。

接见她的里长自然也吓得不轻,问她是何人,她简单表明了身份和卸职的原因,向上欠身,我实在是有要事在身,只能在天极城逗留十日。

十日内请里长禀明城主,尽快找人接替我。

里长还在发愣,她告辞退了出来。

出得门槛,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,她已经不记得艳无方上次出现在街市,是多久以前的事了。

瞿如停在她肩头,她从集上走过,魔魅的相貌太出众,引得众人侧目不已。

没有谁认得她,不久连那个守塔的阿鹤也会被忘记。

无方想,如果能从魇都平安脱身,就找个山洞住下来静心修行,等莲师返回刹土,便上吉祥山拜师。

出身选择不了,常怀一颗祈愿修成正果的心,也是好的。

她慢悠悠,和人潮错身而过,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细语:好好享受这日光吧,以后未必见得着了。

她一惊,回身张望,人来人往,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。

奇怪……她喃喃,难道还有别人知道他们要去九阴山?瞿如原形时候的脸是平板的,没有鼻梁。

她呆滞的大眼睛看向她,张嘴怪叫了声瞿如,拍动翅膀,冲上了云霄。

振衣立在庙门前等她们回来,他的伤基本已经痊愈,可以自由走动了。

褪尽浮肿的脸,五官深刻,无方很喜欢他的眼睛,像天池的寒泉,因为深邃,黑得如同墨一样。

不平庸,难免气势凌人,有时候她会生出奇怪的错觉来,即便他俯首帖耳,她也觉得他有反骨,将来必不服管。

当然相处这么久,他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真面目,年轻的公子忽然面对绝色,又惊又慌不知如何是好。

无方踏上石阶揶揄:怎么?不认得为师了?他站在高处,她在山门外,仰起的脸,在阳光下变得玲珑剔透。

振衣很尴尬,匆匆退到一旁,垂手道:我找到了九阴山南北五千由旬①的地图,魇都在阴山以北。

瀚海东南一角,正好勾勒出了森罗城的地貌。

这倒是个意外之喜,她也曾担心,看先前那些陪同来的女妖,好像没有一个愿意说出实情,想请她们指路,必定诸多推诿。

既然有地图,那就好办了。

她把图接过来,在牛皮一角找到了森罗城,出城往西是瀚海,再过铁围山,山的那边就是另一重梵行刹土。

她的指尖在山峦叠嶂上轻轻摩挲,原来魇都离酆都这么近,难怪那里常年没有日光。

振衣说不,照不见日光,并不是因为离酆都近,是因为铁围山。

铁围山入水三百十二由旬,出水亦然。

山太高,日月被其遮挡,所以魇都终年不见天日。

无方哑口无言,发现这徒弟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她精明些。

其实她这人一向不太认路,当初上吉祥山,能够看得见山貌的距离她都走迷了好几回,如果当真只有她和瞿如上路,恐怕走上一千年都到不了那里。

山高三百十二由旬,翻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……咱们可以绕行,山体宽广也是如此,但平地上行走,远比攀山省力得多。

瞿如对他表现出了五体投地的敬仰,她在院里大喊大叫:啊,师弟真聪明!师父放心,有他在,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阴山。

无方不置可否,突然问:你被猫丕吸走的功力,应当还有恢复的一天吧?他沉默了下说是,只要把猫丕杀了,我的功力就会复原,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师父一同去梵行刹土的原因。

果然这样才说得通啊,无方点点头。

各有目标,但路线统一,还是可以齐心上路的。

她留给里长的十天时间很快便过去了,里长终于带来一个僧人,有些年纪了,她看得穿皮囊,那是个人。

她把庙里唯一的一把钥匙交给了僧侣,向他嘱咐守塔事宜,里长掖着袖子道:鹤小史……啊不,是灵医。

你守这塔已经五十余年了,没有人比你更加稳妥。

我把你卸职的情况呈报了城主,城主的意思是你只管去忙自己的事,但事情办完后,可否复职?这位法师是暂且接替你的,待你折返,他还要回自己寺里去。

无方终究没有答应,我此一去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还是请城主另觅一个可靠的人吧。

再也留她不住,她交代了一切,便携瞿如和振衣上路了。

向西走,当然不会只靠双腿。

无方会腾云,瞿如有双翅,只有振衣是肉体凡胎,这皮囊行动起来是个拖累。

瞿如自愿背他,但对于妖,背一个人有如背一座山,因此走走停停,半个月才达刹土边缘。

站在森罗城外向西北望,瀚海莽莽,赤红的沙滩和沙丘绵延不绝,仿佛连接向世界尽头。

如果先前的戈壁还可以忍受,再往前就是成倍的痛苦。

没有城池,水源稀缺,踏进那片地域,危险也就蔓延上来,随时会没过头顶。

她拧起了眉,徒弟,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

振衣似乎从来没有想过退缩,他凝眉看向远方,我这一生本就是个错误,如果拼上一拼,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……无方看见他眉眼间流露出绝决,知其命,生死不能易其心,那种执念真是强大得可怕。

好吧,既然无怨无悔,那就出发吧!她两指一挑,挑起轻如蝉翼的鲛绡嵌在耳后。

正欲举步,听见身后有人唤她,回身一看是森罗城主,穿一身天青,称得那面孔愈发阴郁寒冷。

他跑得太快,身后举着华盖的侍从赶不上,落下了一大截。

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:我前日和天极城主喝酒,恰好提起你。

他说你欲往阴山,有这事吗?无方嗯了声,我近来接了几个病患,病因成谜,我寝食难安。

那些人都是从阴山来的,所以我想去阴山探一探究竟。

城主似乎很忧心,阴山在梵行刹土,那里邪魅横行,不似钨金刹土。

梵行太久没人掌管,早就成了一盘散沙,妖鬼作恶,毫无顾忌,你去那里恐怕会有危险。

她感激他的提醒,望向无边的瀚海,我喜欢寻根究底,找不出原因来,我不会罢休的。

城主说那里无人掌管,可我听说魇都令主……他?他像被针扎了似的,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,清了清嗓子道,他最近正忙……预备娶亲呢吧!你羊入虎口……我是说你贸然前往……她说:我是去九阴山,不会打搅魇都的。

不不,他忙摆手,其实沧海来追赶姑娘,就是想帮姑娘一点忙。

你也知道梵行刹土表面无人掌管,实则掌握在白准手中。

姑娘此行恐怕艰险,到了陌生的地界无人照应,行事也不便利。

我和白准有些微交情,姑娘到了那里,可以直去找他,就说是我介绍的……他这人有时莫名其妙,但心地还是很好的……无方觉得新奇,心地很好?魇都令主?森罗城主见她存疑,又重申了一遍,是很好的,不惹恼他万事可商量,惹恼了他,就不大好相与了。

不过姑娘生得貌美,貌美就是横行天下的通行证。

他虽然不解风情,但见到姑娘,必定大开方便之门,姑娘请放心。

可是她这回查的事,不知和那位令主有没有关系,如果有,送上门去岂不当真羊入虎口?她笑了笑,朦胧的鲛绡下红唇仰出漂亮的弧度,一双眼睛也弯弯如新月,向他拱手,多谢城主,如此照拂我。

城主见她笑得甜美,立刻酥倒了半边。

挥挥手,命人呈上来一艘小船,托在掌心只有核桃那么大,上有风帆桅杆,雕得栩栩如生。

这是沙舟,能在沙中扬帆,只要有风,日行千里不在话下。

他转过头,向远处指了指,须弥瀚海大小两千由旬,要走出去谈何容易。

就算姑娘的瞿如能飞,载不动凡胎,在瀚海蹉跎太久,也没好处。

姑娘带上这沙舟,能为姑娘遮挡骄阳,让姑娘躲避风雪。

瀚海中气候多变也是事实,前一刻还是烈焰如火,后一刻也许就漫天冰雹了。

无方本不欲收的,推辞半晌他一跺脚道:就算借给姑娘的,好不好?等到了魇都,麻烦姑娘转交令主,作为我恭喜他新婚的贺礼,这总可以了吧!她这才勉强收下,道了谢,请他回城,前路漫漫,我们得及早启程,就此作别城主了。

森罗城主满脸不舍,目送她踏上瀚海红沙。

那身影渐渐远了,最后只余清脆的铃声,回荡在无尽的天地间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①由旬:古印度长度单位,一由旬相当于一只公牛走一天的距离,大约七英里,即11.2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