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惊胆战的令主跟在她身后,将到大明宫时,他就呜呜咽咽几乎要哭了。
你到底打算和他说什么?我告诉你,你想舍身成仁,门儿都没有。
你有个三长两短,我就杀遍三千世界,然后殉情。
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他快归位了,我不过是只混饭吃的麒麟,他要是舍得他的果位,我也豁得出命去……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,说得无方脑子都快炸开了。
天还没亮,这雄伟的建筑群淹没在黑暗里,只有守夜的宫灯疏疏悬挂着,勾勒出大致的轮廓。
你猜他现在睡着吗?她眯着眼说,如果我入他的梦……他会轻薄你的。
他很快接口,换来她一个白眼。
她转过身去,遥望光明宫,瞿如的魂魄已经出现了,如果他想自证清白,就不能袖手旁观。
和花屿的缘分是缘分,和瞿如的难道就不是吗?刚才那些煞火,不知道会引出什么麻烦来。
不能再等了,再等下去,瞿如就要出事了。
她向他伸出手,把金刚杵给我。
令主不太放心,你不会乱来吧?她失笑,我不会乱来,以我的修为杀不了他,傻子才以卵击石。
他犹豫了下,把杵递过去,有点沉,小心。
我等你两刻,时间一到就去接你。
她说好,化作流光,落在了光明宫前。
殿里人知道她来,匆匆迎出门。
见了她又惊又喜,有些局促地叫了声无方。
总算不是花屿,他的脑子这刻是清明的。
她也不愿意剑拔弩张,微微笑了笑,扰了陛下好梦,实在对不住。
她能来,他求之不得,无措地整整衣襟道:我在打坐,还没睡……一面说一面让了让,你……进去吧。
真是奇怪的感觉,明玄的皮囊,背后是另外一个人。
然而金刚没有之前见面时的锋芒毕露,看他现在的样子,可以想象他和花屿相处时,是怎样平实而有烟火气的感觉。
再了不起的人,爱情面前终究卑微。
他癫狂时让人恨之入骨,这时却又有些可怜相。
迎她进了殿,便不再以明玄的样貌示人,恢复了本相,还是那个威严的金刚。
只是眉宇间隐隐显得尴尬,站在那里进退不是的样子。
你怎么……这么晚来?他握着两手左右看,指指他的龙椅,坐吧。
皇帝的宫殿里没有迎客的坐具,因为他几乎不需要和人让礼,所以请她坐,除了内寝的床榻,只有这张龙椅最合适。
果真是超脱了尘世的神佛,帝王最看重的东西也不在他眼里。
无方说不必,我站着说话就可以。
今夜来,是来给尊者送法器。
原本应当我家白准进宫的,只是我恰巧有话和尊者说,因此抢了他的差事。
虽然那句我家白准听着很扎耳,但她能来,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。
她说来送金刚杵,可迟迟不把东西拿出来,神情看上去欲言又止。
他掖手一笑,有什么话,你只管说吧。
两个人对站着,殿里灯火杳杳,照得整个寝宫都在摇晃。
无方道:昨晚百鬼夜行,长安城中人心惶惶,尊者应该知道吧?他颔首,这人间本来就不太平,所以我设天星局,专事鬼神事。
他打太极是好手,无方自然知道他的能耐,也不和他辩驳,淡声道:我和白准今晚出去巡夜,遇上煞火漫天,也发现了瞿如的魂魄。
尊者,你和瞿如到底一夜夫妻,当初她不知道你的真身,但爱慕明玄是千真万确的。
你说你的神识从拉开藏臣箭那刻起恢复,和瞿如的缘分也是在你登基之后,所以你和她……他抬了抬手,这话未免言重了,本座转世七次,五世皆有妻有子。
你所谓的缘分,仅仅是我生而为人时的命格,是循天道,不得不为之。
无方窒了下,那么五世成家立室娶的都是凡人,这次招惹瞿如,也是循天道吗?这个话题戳中了他的痛肋,他大大地不耐烦起来,你漏夜入宫,就是为了兴师问罪?我和瞿如的事,你不知道内情。
那天是她……他红了脸,别扭又愤恨地转过头,低声道,是她强行……我那时脑子犯浑,把她当作了你。
他说前半句,她心里只顾哂笑,原来这种事只要女人用强就能成的,真好意思说啊!可他又直言把瞿如当作她,她的寒毛顿时都直竖起来了——这是什么鬼话!除了他当叶振衣时的一点情分,她不记得和他有其他的交集。
至于他金刚的真身,更是等同陌生人。
莫名把她当作幻想的对象,实在让人感觉无比的恶心。
她变了脸色,他都看在眼里,心中只是怅惘,回不去了。
他的花屿,即便对面也不相识了。
当初探到她枉死石作城,曾经多么恨,恨与佛的约定不算数,最后受到这样的愚弄。
分明说好了三世的,最后一世竟是如此了局,她没能得到善终。
屠城后的四十九日,他曾经去城里看过,煞气凝结生出艳无方,他那世是个道士,便有意追杀她,促成了她和莲师的相遇。
对于莲师,他多少了解,他是佛中散仙,爱渡人,乐于行善,也不像别人那样把规矩举在头顶上。
就算她是煞,受了他的点拨,也有修成正果的一天。
没有在那时就和她坦白,一是担心扰了她的心神,她无法潜心修行。
二是害怕,花屿的遭遇历历在目,万一把战火引到她身上,她才刚成形,经不住天地震怒。
可是他好像做错了,爱情没有先来后到。
就算第一个发现她的是他,他犹豫了,观望了,一世结束复又转世,等到神识清明时再去争取,她已经是别人的了。
真可惜,莲师的清静经,没能让她心如止水。
也恨混沌时的自己自作聪明,把她送到白准身边。
那只蠢麒麟,蠢到深处反而撞进她心坎里,她吃他那套,有什么办法。
你听来不顺耳是吗?他自嘲地笑,可这都是我的真心话。
你知道爱一个人,爱了五千年,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?如果不是无力回天,我不会显露真身,现在这样,其实已经违反了天规,万一追究起来,我的下场可能比涅槃前更糟糕。
可我还有什么指望?我盼了一世又一世,什么都没了,活着很煎熬,你懂吗?她当然不懂,从她仓惶转开的视线就能看出,她对他甚至没有半分怜悯,一切都是他陷得太深,作茧自缚。
她关心的只有瞿如,你能救她吗?她魂魄无主,恐怕受人摆布。
他微微转过脸,烛火的金芒覆盖他的眉眼,他凉薄冷情,带着三分称意,说不能。
受人摆布?她明知道摆布三足鸟的就是他,为什么还要来找他磋商?他不单让瞿如成魔,还赋予她无上的力量,让她搅起血雨腥风来,反正最后的业力会回馈给白准。
神佛见三千微尘,未必。
只要计划得好,依旧可以瞒天过海。
她的嘴唇翕动,嗫嚅了下道:是不是我活着,对你来说是种折磨?你是金刚,存在了百万年,只差一步便会回归正途,我和白准不是你的对手。
如果你的本意,是想让我像花屿一样灰飞烟灭,那很简单,我可以让你如愿。
只求你别再为难白准了,看在过去你们曾经亲密无间的情分上。
他愤然望着她,脸上神情从震惊转为讥诮,真是伟大的情操啊,为了爱情舍生忘死,我没有看错你。
那嗓音高高吊起,带着无比揶揄的味道,我倒希望白准也有这份决心,毕竟三个人里,终要有一个人先退场,才能结束这场闹剧。
他的话很清楚,在他看来那个退场的人必须是白准,不作第二人想。
所以这次她是来对了,看清哪怕退回天极城,也无法平息这场干戈了。
你很恨我,是吗?她一震衣袖,袖中激射出一道光,金刚杵被光晕包围,悬浮在半空中,如果让我死在你的法器之下,是不是就能平了你的意,你可以好好走完这一世,然后回到梵行刹土,继续当你的不败金刚?他仰起头看,直立的法器飞速旋转,手柄上金环琅琅,越转越快。
忽然调转过器身,向她眉心击去。
他心下大惊,来不及念诀,扬手狠狠一挥,把那金刚杵拍出去几丈远。
你疯了吗?他惊魂未定,厉声呵斥,死在杵下元婴就彻底散了,你大半夜的来,是为了吓唬我吗?她嘴角噙着笑,尊者,我不是花屿,你可看明白了?他的脸色变得煞白,你想让我回到须弥座上去,可你不知道,我已经回不去了。
两个人如对垒,分站在大殿的两掖。
他眼里死灰一片,沉沉的哀痛,并不比当初失去花屿轻上半分。
无方心里没底,不敢确定这么做能否让他看清现状。
他的样子让人不忍,但没有当头棒喝,势必会无止境地纠缠下去,这样于他和白准,都是一场灭顶之灾。
各人自有运数,悟道时神佛常会说这种话。
就是因为这话,给了莫大的宽宥和空间,在尚未闹得不可收拾前,不会有人来插手他们的纠葛。
然而不可收拾了,为时已晚,所以他们现在是孤军奋战,只有自救。
她说得斩钉截铁,我不惧死,花屿可以为尊者入轮回,我也可以为白准散尽元婴。
本来煞就没有前生来世,就当石作城里没有过我,这样尊者的心结就可以解开了吧!他瞪着她,怒极了,真恨不得掐死她。
她以为拿自己要挟他,就能够让他退让吗?她打错了算盘,越是如此,他就越恨白准。
如果不是尚有几分顾忌,他立刻就可以了结这场恩怨。
说他执念深,确实深,克制了几千年,还不够使他癫狂吗?她却像放下了包袱似的,瞥一眼孤伶伶躺在金砖上的金刚杵,向他合什行了佛礼。
金刚杵破一切虚妄,愿尊者早拾菩提心,别再纠缠于既往了。
她转身走出光明宫,檐下宫灯照亮她的背影,他死死盯着,肝胆俱裂,无方!她没有回头,长长叹了口气。
当初石作城满城被屠,她的降世有花屿的一份功劳,她心里知道。
她曾经在一座空空的院落里游荡,看见院子里的水井,看见墙上悬挂的画,画上的姑娘巧笑倩兮,她没来由的满心惆怅,仿佛和什么失之交臂,那是花屿残存的记忆。
可她不是花屿,或者说不单是花屿,更是千千万万不甘和愤怒的凝集。
金刚可怜,谁又来可怜她和白准呢。
结成连理不容易,白准傻乎乎的,他没有金刚的恒心和耐力,受过委屈后除了哭,大概只剩搏命了。
她从大明宫走出来时,令主已经淋成了落汤鸡。
伞落在他脚旁,据说是等得心累,没有力气举伞了。
你再不出来,我就打算冲进去了。
他从上到下把她捋了一遍,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?敢借着认亲吃你豆腐,我现在就弄死他,反正他的道行还没有完全恢复,我未必打不过他。
然后呢?麒麟弑主,四海八荒追缉你,我们没处躲,被捉住了下场会很惨的。
令主不说话了,低着头,沉默良久后道:其实我不怕入魔,为了保护娘子黑化,我黑得光荣。
天劫呢?天劫无处可躲。
万年的麒麟,只要完成这趟任务就能修成正果,她不能让他功亏一篑。
回家吧。
她转头看东方,东边隐约泛起了白光,天快亮了。
回到飞来楼,惦记去看一看瞿如。
经过窗外时令主忽然顿住了脚,惊恐地看了无方一眼,结结巴巴说:男……男人有时候……比较……比较冲动,阿茶以前是个多么桀骜不驯的少年啊,自从沦为小鸟的奶妈,天天给她喂奶续命……喜欢的人能看不能吃,这种痛苦我知道。
那个……他别别扭扭说,小鸟一定不会怪他的,情到深处嘛。
况且她志在全魇都,阿茶也是魇都一份子,应该……比较享受吧。
他莫名其妙说这些话,无方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呆滞地定眼看他,他眼神乱飞,最后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瞿如的房间。
她才发现里面铺板嘎吱作响,听上去动静奇大。
这还了得,不要脸的蜥蜴敢奸尸?她火冒三丈,冲上去对门就是一脚。
砰地一声,门扉撞击墙壁发出骤响,她率先迈了进去,身后的令主捂住自己的耳朵,一只犄角先探了探,然后才露出一双眼睛,怯声怯气叫了声璃宽茶,你做人的良知呢?床上的璃宽怔着两眼,一脸木讷。
手里还拽着瞿如的胳膊,因为怕她躺久了关节僵硬,经常会给他做一做拉伸。
现在是怎样?难道他做错了?脱手松开小鸟的胳膊,举起两爪晃了晃,我什么都没干。
一面扯开自己的袍子给他们看,底下端正穿着长裤,要是像令主似的弄条大裤衩,裤管太大,还真说不清了。
原来一场误会,令主笑得讪讪,我就说嘛,本大王的手下,怎么能干这种龌龊的事呢。
无方鄙夷地撇了下嘴,要不是他神神叨叨,她也没往那上面想。
看看瞿如,一个空壳而已,守着也是老样子,她灰心丧气,昨晚那些煞火往哪里去了?令主凝眉摇头,这三千世界处处可以藏身,今晚我往东追上几千里,沿途打听,总会有消息的。
你哪里都别去,就在飞来楼等我回来。
她说好,晚间送他出门后,便在楼上拈香打坐。
可是长安城中忽然起了变故,璃宽茶慌慌张张进来,指着外面说大事不妙了。
她起身到廊上看,外面火光冲天,空中盘桓着絜钩①、钦原②和其他不知名的怪鸟。
俯眼观城中,地上罗刹妖鬼横行,百姓哭声震天。
这赫煌的帝都,不知何时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作者有话要说: ①絜钩:状如凫而鼠尾,善登木,见则其国多疫。
②钦原:形状像蜜蜂,大小像鸳鸯,蜇中鸟兽鸟兽会死,蜇中树木树木会枯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