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情思交加

2025-04-03 16:23:28

步家在和南苑王府结亲之前,只听说南苑王少年英特,文武双全。

做媒的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——啧啧,世上真找不见比他老人家更齐全的了。

王爷十八岁袭老藩王的爵,整个江南道都在他的手里攥着。

我不说你们也明白,杭州不也是南苑的辖下吗,这些年多富庶,百姓安居乐业,可不全是南苑王的功劳!姑娘大了,总要找婆家的,可着江南地面儿上数,有谁能越得过王爷的次序!你们单听我说,只当我吹嘘,我可是见过王爷金面的。

哎呀呀,那长相,那气度……啧啧啧,十个高长恭也抵他不过。

这些年王爷勤政,自己屋里的事儿耽搁了,老太妃着急给儿子开枝散叶,传了我去合计,特意的嘱咐了,姑娘家出身要好,要知书达理模样周正,我一下儿就想起您家来了。

和老太妃说了咱们这里的情形,家老爷是卸任的太傅,小姐又是出了名的美人,老太妃一听就撞到心坎上去了。

当时步太傅是有些犹豫的,听说南苑王已经有了三房姬妾……媒人手里的帕子高高甩了起来,这年头儿,还有人计较那些个!天底下有权有势的,哪家不是三妻四妾。

那三房,原是王爷以前的通房,老太妃做主收进屋里的,王爷并不上心。

小姐过去了自然高看,正经外头聘的,和家生子儿能一样吗?不能够!您听我说,我和您交个底,南苑王王妃的宝座,至今还空着呢,咱们小姐要是得了宠,往上抬一抬,再抬一抬,可不就成正头主子!要以俗人的眼光来看,是门好亲,可就是位分差了点儿,庶福晋是什么来着?侧妃吗?媒人含含糊糊的,没好明说连妾都不如。

祁人内院的位分分得很清,福晋、侧福晋、庶福晋,底下还有个没品级的格格。

庶福晋说穿了只比丫鬟高两等,连侧妃都算不上。

有经验的媒人懂得避重就轻,横竖是主子,呼奴引婢的,体面着呢!他们那里就是这个习俗,女人进门一步一步往上升,那三房伺候了那么些年,到如今也还是庶福晋的衔儿。

咱们小姐进去就和她们平起平坐,假以时日,踩着她们的人头就上去了,这种事儿可用不着论资排辈。

早前音楼以音阁的名义进宫,两个人的身份对外调了个个儿,所以媒人提亲,自然也是为步府庶女提亲。

太傅庶出的女儿,进王府当姨太太,算不得辱没,于是家里商议了一回,没有更好的出路了,就那么答应了吧。

可惜得很,其实南苑王府相上她是有目的的,最终的症结在音楼身上。

她没能伺候上先帝,却叫现任的皇上看中了,南苑王早就得了消息,想法子把她这个姐姐弄进王府,果然还是为了给尚主做准备。

这远兜远转的,亏得花了这么多心思!音阁打从肺底里呼出一口气来,怪道,王爷打算拿我换合德长公主?长公主是皇上唯一的胞妹,只怕我微贱,帮不上王爷的忙。

他瞥了她一眼,语气冷漠,甚至有些残酷,单凭你,自然是不够的,所以你得加把劲儿,只要怀上龙种,一切就迎刃而解了。

音阁有些气哽,可是王爷,妾到现在还是完璧之身,既然未和王爷做过一天夫妻,皇上就没有必要觉得亏欠了您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他顿住脚,轻轻皱起眉。

思量再三回头打量她,说得有理。

音阁心头一喜,要论真情实感,这样的伟男子,有谁不喜欢?可是人家不拿她当回事,尤其入了京城,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人,自己愈发不入他的眼了。

她也有她的憨劲儿,偏要拉他下水。

没准儿沾上了,从此撂不开手,她并不是非要把音楼拱下台,音楼串通了肖铎整治娘家的帐也可以不算,如果能跟着他,安安生生过日子,还要进宫干什么!她满心期待,简直怀揣着憧憬凝望他,谁知他审视了半晌,下不去嘴,转头叫恕存,去,把这回跟来的人都召集起来。

恕存扫袖领命,音阁气得眉毛倒竖,扬声说等等,王爷这是要干什么?他微微抬了抬下巴,那么多人里头,总有个把瞧得上眼的。

你随意挑一个,或者两个也成,全看你高兴。

不管内情如何,对外总还有个名分呢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,叫自己的女人挑男人,一个不成还可以挑两个。

难道她就这么不堪,白送上门都叫他不屑一顾吗?她含着泪,愤愤然说不必,王爷的慷慨大方,音阁算是领教了。

他也不强求,曼声叮嘱她,自己想辙吧,最好不要露出马脚来,坏了我的事,你就捅大篓子了。

真是可气得紧,这么待她,想必是个薄情的人,可是对长公主,竟又变得一千一万个体贴。

桌上那盒吃食都放馊了也舍不得扔,从江南带来的一对泥人收拾了再三才托她带进宫去,交给公主,讨她欢心。

婉婉对那些民间来的小玩意儿一直很有兴趣,泥人头上的六合一统帽摘下又戴上,来回不停的折腾,也不觉得厌烦。

替我谢谢南苑王,路远迢迢的,还给我带这个来。

音阁笑得有点别扭,长公主喜欢就好,这也不值什么。

我们王爷常念叨您,那天您送的点心,到今天都还供着呢。

婉婉迟疑了下,这话只能听,也不好意思多问,晃了晃神就过去了。

只不过心里不免哀叹,他大概还不知道后院失火了,放任他福晋这么出入宫闱。

她和铜环也说起过,要是有人提醒他一回,说不定就好了。

步音阁借着姐妹情深留在京里,做下那样的事来,怎么对得住他。

铜环说:上回您数落过皇上,皇上要是就此不搭理她,她再使手段也没有用。

婉婉嘲讪地笑了笑,我那个哥子的脾气我知道,他什么时候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过!说句糙话,她一手掩住了口,有贼心也有贼胆儿,如今是老子天下第一了,还有什么忌惮!所以音阁和皇帝暗中来往的事儿,到底还是没能避免,张皇后甚至为此向皇太后告过状,嘀嘀咕咕抱怨着:好好的皇帝,成了偷女人汉子,传出去不是笑谈吗?三宫六院这么多人,还不够他受用,瞧上臣子的爱妾,这么着老脸还顾不顾?皇后因为嫉恨,嘴上没了遮拦。

皇太后无计可施,毕竟皇帝不是她亲生的,隔着肚皮隔层山,说话轻不得重不得,也十分为难。

贵妃拿胳膊捅婉婉,殿下眼瞧着不管?这位贵妃不是好人,一向喜欢把人推在头里,自己躲在后边站干岸。

婉婉把手臂收回来一点,冷声道:我是没出嫁的姑娘,原本这种话听都不该听,贵妃竟让我去管?到时候我说什么好?说‘贵妃让我来劝皇上’?贵妃讨了个没趣,撇嘴靠在一旁,喝她的莲子茶去了。

太后沉沉叹了口气,这个南苑王也是的,怎么连个女人都管不住。

谁知道人家什么想头,保不定是献媚邀宠的手段。

谁拿脸面闹着玩儿?人家好歹是藩王,又不常在京里。

江南的美人儿多得是,那步家姐妹是仙女托生的不成?要想讨好皇上,挑个绝色的黄花大闺女送进宫多好,犯得上戴这个绿头巾吗!有人哼了一声,不是我在老佛爷跟前说嘴,爷们儿就是这模样,自己的终不如人家的好。

南苑王只怕是瞧准了这个,才叫自己的女人勾引皇上……婉婉实在听不下去,起身从殿里退了出来。

起风了,天越来越冷,慈宁宫里的两棵梧桐树上叶子焦黄,间或落下一两片来,满地打滚,飞得老远。

铜环给她披上斗篷,切切叮嘱她仔细着凉,她拢了拢领上飘带长叹:那南苑王真是个极可怜的人,吃了这种哑巴亏,还叫人这么猜忌。

铜环道:人家的事儿,您就别操心了吧!上回您已经尽了力,皇上不听您的劝,咱们也没辙。

奴婢有件事还没回您呢,先前曹春盎传话来,肖掌印把那个赵还止办了。

现如今当官没有不贪的,上年他侵吞了司里的银两,事发之后他父亲动用手段压了下来,这回正好借这个由头,把他们父子全开革了。

赵老娘娘得了消息气病了,过两天潭柘寺进香也和太后告了假。

阿弥陀佛,这回总算好了,要不这口气憋在心里,不知道要憋到多早晚呢!是个好消息,婉婉听后微微露出笑意来,你说,结交个把恶人,倒不是没有好处的。

您这话叫肖掌印听见,非把他气着不可。

人家一心给您报仇,您反说他是恶人!铜环言罢复一笑,其实您这话也没错处,坏名声在外,办事没那么多顾忌。

东厂本就不是好地方,那些番子拿起人来穷凶极恶,比锦衣卫还瘆人些儿。

要靠言官把赵家骂垮,那得等到猴年马月。

还是肖掌印这样的好,悄没声的办了,谁也不知道内情。

她嗯了声,绕过影壁打算回毓德宫去。

进了夹道恰好见肖铎从月华门上迈出来,他看到她,上来给她请安,她含笑点头,那件事铜环已经告诉我了,厂臣办得好,我得多谢你。

肖铎说不敢,中秋那晚臣没有照应好殿下,本就是臣的过失,现在也断然不敢居功。

赵还止的事暂且这么处置,至于荣安皇后,殿下稍待些时日,臣必定给殿下一个说法。

婉婉倒没有那么钻牛角尖,事情过去了一阵子,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愤恨了,慢慢摇头说:赵老娘娘那儿,不追究也没什么,以后近而远之就是了。

我瞧她寡妇失业的,不忍心难为她。

往后她要是再有什么出格的地方,到那会儿计较不迟。

也是,没了脚的螃蟹,大概也成不了气候了。

肖铎呵腰道是,她一颔首,和他错身而过。

甬道笔直,两边的宫墙那么高,年轻的公主走在其中,总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。

他心里也有些愧疚,冲口叫了她一声,殿下……这程子还好吧?婉婉一脸莫名,好得很啊,厂臣怎么这么问?他缓缓浮起一个笑容来,那就好。

回去吧,夹道里风大。

她转过身,裙上禁步因她走得平稳,只发出微微一点清响,可是她的心却坠到地心深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