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到南京,要走很久。
婉婉不识水路,看了地图才略有些着落。
船上兵卒多,可以日夜兼程,她就坐在舱里的那把玫瑰椅上看日升日落,暂时忘了烦忧,一切倒还尚可。
余栖遐说,赶得不急,大约需要一个多月,但若是像现在这样,二十来天应该就到镇江了。
她扭过身看,矮几上供着一个磁碟,是先前靠岸时小酉拿两个大子儿换来的毛尖。
平常宫里是没有这种贡茶的,规格低了点,算不得上品,即便有,也是装在袋子里,塞进箱笼角落熏衣裳。
现在赶路,公主的那身娇贵毛病霎时没有了,她拿手指在茶堆里搅了搅,白毫纤纤,绿衣娉婷,点上一个小火炉,可以慢慢煨着吃。
她揭开壶盖,投了一撮茶叶进去,到镇江后怎么去南京?是坐车还是乘船?余栖遐道:上年督主全是走的水路,这样不至于太劳累。
殿下不晕船,这是再好没有的,督主早早儿通知了地方上,怕有些水域河道太窄,福船难以通行,责令他们造新画舫,好供殿下使用。
造新画舫,造起来务必华贵精美,这是肖铎的周到,却也委实铺张。
自己这趟出降,南北相隔太远,也管不上那些,只觉得时间在船上度起来飞快。
有时候出舱看看,福船的船头太高了,走在船舷边上,像凌空站着一样,有些瘆人。
到后来却也好了,没人的时候悄悄在甲板上坐一下,很快站起来,害怕被管家嬷嬷发现,又要聒噪。
往南这几日没有别的感触,就是天气相较出发的时候暖和了不少。
南方的空气比较潮湿,雨水也多,晴朗了六七日,忽然遇上一场大雨,那时正在水面最开阔处,风里夹带了隐隐雷声,万道雨箭笔直扎进水里,溅起层叠的涟漪和半尺来高的回响。
小时候她喜欢听流水的声音,常常扒着段虹桥的栏杆看白玉龙首吐水。
那是雨后紫禁城里千万个涵洞汇聚而成的的雨,声势惊人,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壮丽。
婉婉站在窗前感慨:如果一辈子不出紫禁城,永远看不到这山河……皇上也应当到处看看。
声音渐次低下去,隔了会儿回望余栖遐,余承奉,你以前在哪个职上?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?关于太监长相的描述,宫里以前闹过一个笑话,十二衙门经常有人进出买办,宫门上要核实身份,掏出名牌一看,打头一句就是面白无须,十个里面有八个符合。
这余栖遐的长相,差不多也就是那样,年纪比肖铎略长一些,容长脸儿,眉目很温和,说话的语速总是不紧不慢,不论多紧急的事情,到他这里全能迎刃而解似的。
他拱手,十分拘礼的模样,回殿下的话,东厂提督锦衣卫后,臣一直在外替督主承办镇抚司,所以殿下不常见到臣。
这么说来就不奇怪了,只不过镇抚司专管侦察、逮捕、审问等事,干惯了那些活儿的人,怎么能上公主府当内承奉呢?到我这里来,怕是屈才了。
余栖遐的身子又矮下去半分,不敢,臣本就是宫中内侍,如今长公主出降,督主信得及臣,才派臣照应殿下饮食起居,臣受宠若惊,怎么敢言屈才!殿下此一去南京,人生地不熟,臣曾经在江南待过三四年,还有些人面,万一殿有用得上的地方,不至于慌了手脚。
婉婉轻轻一笑,不再说旁的了,只是眯着眼远眺,眼里隐隐有水色,不是波光倒影,是说不尽的愁绪。
铜环问过她的打算,因为出降前接二连三遭遇打击,要嫁的人处心积虑,自己的哥哥又有拿她当探子的意思,她在夹缝里生活着,怕她不堪重负。
她低头看那松鼠,只听啮齿啃咬松子,啃得热闹非常。
隔了好半天才怏怏回答:既然到了金陵,婚仪还是要如常的,不能叫皇上为难。
至于那位南苑王,心思深沉倒没有什么不好,厂臣也是个一眼望不到底的人。
不同之处在于厂臣不会算计我,他却正相反。
可见他不过为了攀龙附凤,一心把我当成赏赐的物件罢了。
所以即便不是盲婚哑嫁,也没什么用。
人心要是能窥得见,哪里来那么多的怨偶。
公主有公主的身不由己,她的婚姻一旦定下,几乎再也不会有任何转机,就算夫妻不相和,也要做足表面文章,毕竟宇文良时是藩王,不是一般不起眼的小吏。
在运河上航行,中途遇上两场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雨过天晴后那一片澄澈,几乎能让人溺毙在其中,福船就在万里晴空下到达镇江,那是个别致娟秀的小城,有石头垒砌的城墙,还有空气中隐隐带着的,一丝甜而酸的味道。
可惜她没能有机会好好见识,在岸上停留不过一炷香时间,然后在重重的华盖遮蔽下登上画舫,摇摇曳曳,向西而去。
江南百姓鲜少见到宫里出来的人,所以他们途经的河道两旁聚满了看热闹的,摩肩接踵地,扬着帕子向画舫挥手。
婉婉有点不好意思,躲在楼上不愿露面,揉着衣角问铜环:他们都知道我下嫁南苑王,南苑王有妾有子,我一个长公主填那窟窿,他们会笑话我吧?所以到底还是在意的,年轻的女孩子,谁不希望婚姻完满?过去就成了别人的嫡母,对她来说甚为尴尬。
她已经够委屈了,只有尽量宽她的怀,不能增加她的负担。
铜环说:这倒不碍的,又不在一个府里,譬如那些宫里的皇子一样,当那两位小爷是侄儿就成了。
您头前可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,如今心思也不能窄。
她腼腆笑了笑,对一个人没有挑拣,什么都可将就;有了嫌隙,自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了。
她说的都是实诚话,从来不伪装的人,不懂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使那么多的手腕。
现在算领教了,伤心之余,脑里眼里还是惘惘的。
从镇江入金陵,水路虽不远,但比起运河的宽绰来,分明逼仄了许多。
御用的画舫,造得又高又大,排场是有了,速度也得放慢。
毕竟用来游山玩水的船,总不能叫它跑得哨船一样。
于是这么荡悠悠顺流而下,三日之后才到桃叶渡。
由水路换成陆路,早有藩司禁卫清了道,她从船上下来的时候,见卤簿都已经筹备妥当了,道路两旁的法扇华幢交错而立,满目皆是帝王之气。
朱红的灯笼拿曲柄杆儿高高擎起来,灯下所有人都敷了一层胭脂似的。
她略站了站,道路的尽头有人只身而来,穿绛纱袍,戴通天冠,及到面前伏地顿首,然后直起身来,眼中光华微漾,竟比帽上的金博山更为辉煌。
小登科,果然满身意气风发,如果以前是一片宁静的海,那么如今就是一泓跳跃的泉。
婉婉透过障面打量他,本来就不大相熟的人,因为彻底有了成见,已经再也待见不起来了。
他向她行礼,她寥寥一欠身,就算应付过去了。
照规矩他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,公主府里有执事,一切礼仪需择吉时再行,现在打乱了计划,她有些不悦,更觉得这人狂妄唐突了。
她扶着铜环的手往前,脚下铺陈的毡子踩上去绵软,像踩在云端似的。
没有理会他,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,连眼角的余光都很快收了回来。
她不是个有城府的姑娘,所以一旦拒人千里,就从每一节骨骼,每一个动作散发出来,狠狠凿在人心上。
他早知道她已经不肯看他的信,连提都不愿意提起他。
至于从何处开始,他细细查问过,结果岔子出在音阁那张靠不住的嘴上。
早知如此,赐婚的诏书颁布以后就不该留她,徒然生出这些波折来。
使了那样的心计逼她下降,她生气也是应当的,虽然有些不厚道,却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,他到现在也不感到后悔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料想这回恐怕不太好善后。
自己在南苑如何呼风唤雨,面对这位骄傲的公主,终究挺不直腰杆。
就算是夫妻,也从来不是平等的,总有一方强势,一方学会示弱。
他苦笑了下,匆匆跟上去,亲自在一旁打轿帘,伺候她上轿。
临放下帘子的时候想看她,又迟迟未敢,她却倨傲地别开脸,大概连多瞧他一眼也觉得不值。
銮仪依旧静悄悄的,只有衣裳窸窣,和马蹄敲击地面发出的声响。
他为她开道,只差没给她扶轿了,可惜她并不领情。
三月的天气,夜里还有些微凉,他转过头看路旁,梨花因灯笼的映照晕上了一层水色,有一瞬竟和桃花分不清了。
迎亲的仪仗蜿蜒了几里远,公主下降进的是公主府,并不需要屈尊到他的藩王府,更没有入家庙、拜宗祠的需要。
最繁杂的程序全在宫里完成了,他要做的就是恪尽一个臣子的本分,因为长公主即便下降,她的身份还是必须仰望的。
所幸公主府里一切都现成,时辰也刚好,益嫁娶,益安床。
普通人家结亲有高堂可拜,到了这里拜过天地就是夫妻交拜,然后公主入洞房,大授大带,环佩叮当,那份尊荣,多少人穷其一生都难以想象。
这就算嫁了,云里雾里似的。
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路上,等真正行大礼的时候又仿佛不那么重要了。
婉婉坐在床上,幸亏她在宫里也睡拔步床,不至于缺了火炕就发愁。
可是这床的褥子铺得太厚了,床架子花式她也不喜欢。
摸了摸被面,成堆的枣儿和花生,简直让她束手无策。
小酉。
她皱了皱眉,把床扫干净……精奇嬷嬷见小酉没头苍蝇似的找笤帚,忙把她拦住了,回身道:我的主子,这是好彩头,祝愿您早生贵子的。
得等王爷进来喝了交杯酒,吃了子孙饽饽,临要安置的时候才扫床。
您这会儿急吼吼儿的,别叫人笑话。
她不遂心,总显得闷闷不乐,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了,自己不至于那么没风度,可见了他,依旧百爪挠心。
她可以接受他无趣平庸,不能接受他步步算计。
原就比她大了八岁,使起心眼子来,岂非活脱脱一个老奸巨猾!正满心的不耐烦,门外有脚步声传来,她瞥了眼,一个颀秀的剪影落在绡纱上,新房内的全靠人立刻扬声高呼起来:新郎官至,共牢而食,尊卑同,同尊卑,相亲不相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