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难赋深情

2025-04-03 16:23:29

这样靠一靠,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,就像东西是偷来的,见不得光,她一面感到羞愧,一面又深陷其中难以自抑。

她曾经做过很多次尝试,知道不是她的不该觊觎,必须割断,必须舍弃。

她在日光下行走,依旧高贵优雅,但是深闺梦里,怎么就不容许她肆意一回?她紧紧扣住他,一点都不想放手。

他喃喃叫她殿下,她却希望他能直呼她的名字。

她记得十四岁生日那天同他说过的,给他这个特权,用不着像别人那样一板一眼,因为害怕时间过得太久,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。

可是他从来没有遵从过,也许是忌惮天威,也可能是不想和她扯上太多关系。

可是他却叫音楼的名字,她头一回听见,难过了好一阵子……她离开紫禁城,出降江南,最想念的其实还是他。

总在奢望他忽然出现,哪怕不是专程为她而来,即使是公务路过也好。

现在老天爷大概也怜悯她了,她在一片昏沉里张开眼,看见他就在帘外。

她唤他进来,还是勉力控制自己,不过一句你来了。

可是越压抑越痛苦,实在忍无可忍,她把公主的矜持全抛了,就算对不起音楼,也让她自私一会儿吧。

我天天在想你,可我不敢说……她微哽,手指轻抚他的发,我怕说出来遭人耻笑,会有人骂我不知羞耻,自甘下贱。

她没有同他交过心,今天这番话,着实令他惊讶。

她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重枷,下嫁给他俨然就是叛国,所以连想他都为天地所不容吗?他两手环过她瘦弱的脊背,把她半抱起来,你不该顾虑那么多,功过都由我承担,你只要踏踏实实的,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

她还是瞻前顾后,不单是咱们两个人的事,只图自己受用,就不管别人了……所以她到底还是容不下其他女人,他心里渐生欢喜,因为爱才要独占,不在乎,自然乐于分享。

他真是小瞧了她,从来不知道她的情绪隐藏得这么深,多少回了,他对她的无动于衷感到灰心,其实是还不够了解她。

她的地位再高,终究是个年轻孩子,会排外,会吃味儿,会闹情绪。

这些烦恼交织在一起,对外又要米分饰太平,于是只有加大冷漠的剂量,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。

他越想越高兴,几乎要笑出来。

坚冰包裹的心,早在她面前融化得不成人形,为得她几句心里话,即便是磨成齑米分也甘愿。

你放心,这事不必你过问,我自会处置妥当。

他恨不能把她揉碎,嵌进身体里。

从杭州到南京也有不近的距离,他天放微光的时候就启程,快马加鞭一路疾驰,受了累挨了饿,果真都是值得的。

脸颊贴着脸颊,犹不满足,他在一片混乱里寻到她的唇,吻上去,不同于上次,仅仅亲吻额头就惹得她勃然大怒。

这次她居然懂得回应,温柔的海浪,鲜嫩得花瓣一样,和他唇齿相依,大有不顾一切的勇气。

厮磨,愈发的娇艳欲滴。

她贴着他的唇角急促喘息,要溺毙了似的。

这种滋味说不上来,真奇怪……她捧住他的脸颊,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,原来爱情就是这样浓烈又危险的味道。

他的指尖随她的衣袖而上,落在小巧的肩头,她微微瑟缩,脸色嫣红。

仿佛是午后一个绮丽的梦,他有些辨别不清了,欲望高涨,只知道她并不抗拒。

他窃喜不已,洞房那晚的遗憾,或许今天就能补上了。

他解她领上的蝴蝶扣,银质的锁头骤然错开,叮地一声清响。

低头看她,她皱着眉,咬着唇,似乎难耐,却绝没有生气的迹象。

他重新吻她,她轻声吟哦,他的唇慢慢移下去,落在她的脖颈上,她含含糊糊说了什么,他起先没有在意,但是渐渐分辨出来,她念的居然是厂臣。

他愕然顿住了,千斤的巨锤轰然一声砸在太阳穴上,天旋地转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
他太自以为是了,凭什么觉得她的态度在短暂离别后就会改变?她还是以前的她,油盐不进,一心念着肖铎!所以那么多的话都是对那个假太监说的,吻他,也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。

他忽然妒火中烧,她和肖铎之间究竟到了什么地步,是不是还有他不知道的?他可以包涵她朦胧的爱慕,但是无法接受她到现在还是对他念念不忘。

她千娇百媚不是因为他,自己堂堂的藩王,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?替身吗?还是她喜欢起来随便逗弄的猫儿狗儿?他霍地站起来,无法指责她,咬牙站了片刻,拂袖而去。

榻上的人依旧昏沉沉的,为梦醒伤嗟不已。

略过一阵儿伤心淡了,蜷起身子又睡着了,这一觉,睡到了日薄西山。

外面隐约有上窗户的声音,她倚着枕头睡眼惺忪,高丽纸外一团圆圆的光升高,升到滴水下去了,都已经掌灯了么?她撑身坐起来,铜环和小酉也正进来挂幔子,看她一脸懵懂的样儿讶然,我的殿下,今儿睡到这时候!上夜的嬷嬷都在值房候着了,还计较着殿下是不是要连轴睡,一直睡到明儿早上呢。

她抚了抚后脖子,头痛欲裂。

午后的梦多少还有些印象,现在想起来,依旧忍不住悸动。

如果他真的来过多好,她不死心,小心翼翼问铜环:我歇觉那会儿,有客没有?铜环回头看了她一眼,宇文王爷来过,他要进园子,奴婢拦不住他。

想想他离开时的满面怒容,迟疑道,殿下那会儿醒着吗?和他说上话了吗?奴婢瞧他没多会儿就走了,只当殿下又和他置气了呢。

婉婉糊涂了一阵,泥塑木雕似的坐着,想了半天,不记得自己见过他,也不记得哪里得罪过他,反正懒得追问了,管他呢!他真不把人放在眼里,照旧来去自由,还分什么长公主府、藩王府。

她抱怨着,懒洋洋挪下来,挪到镜前梳理头发。

篦子篦过耳畔,忽然发现脖子上有指腹大小的红点,看上去像染了胭脂似的,用力擦两下,没能擦掉。

小酉那里揭开博山炉清理灰烬,喋喋抱怨起来,出了宫个个都松弦儿了,办事越来越将就……香也不知是哪个采买的,烧出来的灰怎么都是黑的!回头得好好问问,蒙事儿蒙到主子头上来了,不拿两个做筏子,往后愈发蹬鼻子上脸。

婉婉没理会她,叫铜环来,给她看脖子,这是什么?是叫虫儿咬了吗?不疼不痒的,红了这么大一片。

铜环拉她到灯下,就着光琢磨了半晌,闹不清是什么,怕是江南的气候不对,引发了疹子,于是决定传医官来瞧瞧,看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余栖遐领着府里的太医进来,太医先是请脉,脉象没有异常,再看长公主脖子上的疹子,一看顿时哑口无言,回头望了余栖遐一眼,余大人,您瞧……婉婉看他这样,心里咯噔一下,怕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了,以至于太医都吞吞吐吐的,大有隐瞒病情的嫌疑。

她沉了脸,究竟怎么回事,你据实说。

倘或贻误了,我可是要治你罪的。

太医满脸尴尬,一迭声道是,掖着手想了半晌:殿下这个病症,俗称紫痧,系外力相加,淤血凝结而成。

臣给殿下打个比方,譬如人犯了暑气,中医上有刮痧、拔罐的疗法,您这个……等同于拔罐。

他艰难地比了下手势,拿一个器皿,搁到这儿,用力吸……就有了。

这个不是什么病,也不会对殿下玉体有任何损伤,稍稍将养几日,它慢慢儿的也就退了,退后肤色如常,不留任何痕迹,请殿下放心。

婉婉这才松了口气,只要不是虫子在睡梦里咬的就好,否则屋里得杀虫,生石灰洒得遍地都是,实在太麻烦了。

铜环陪同余栖遐送太医出了二门,余栖遐站定了,脸上表情颇为窘迫,这种事殿下不明白,你怎么也不明白?铜环莫名,我又不是大夫,怎么能知道那些!好在瞧过了,没什么大碍,您忙您的去吧,我回去了。

她全没上心,也难怪,宫里平常不会有这种不雅的情况发生,即便偶有,后妃们也会想法子拿衣领遮挡。

铜环年纪虽然比公主大,但没有对食,知道的也未必比公主多。

太监则不然,外头走动见多识广,太医遮遮掩掩,他再不挑明,里头的人就更闹不清了。

余栖遐打扫一下嗓子,指了指刚才长公主发病的部位,这是男女亲密时留下的痕迹,大抵是对方亲出来的。

你们因这种事请太医,实在……殿下年轻不懂,你是她跟前的人,你也不懂,岂不叫人瞧主子笑话!说到最后自己也没脸了,皱着眉道,往后警醒着点儿吧,明儿拿米分盖一盖,别让王府那些人瞧见,折损了主子威严。

铜环怔怔站了半天,终于弄明白那东西的来历,又懊悔又羞臊,气得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。

回到暖阁里,长公主殿下已经坐在食案前用晚膳了,铜环再三看她颈上那片紫痕,先前听她的话头,竟不知道南苑王来过似的,那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?她忍了又忍,还是小声问她,殿下今儿真没见过南苑王吗?她漱完口才嗯了声,我早早儿就睡下了,的确没见着他。

要是我醒着,非得和他好好理论不可,这个没王法的,驸马尚主要遵的规矩他一点儿都不在眼里,真真天高皇帝远,他是打算占山为王了。

铜环犹豫了下,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。

毕竟人家夫妻间的事,她就算再心腹,也不能过多干涉。

长公主现在的执拗,不过是孩子气的坚持,等再过上一段时间,经不得他软磨硬泡,终归还是会妥协的,自己何必空做那恶人!婉婉呢,嘴上不说,心里也有点发虚。

她做的那场好梦,恰巧是南苑王进来的当口,不知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,被他窥出一二来。

她对厂臣的感情是不可说,跟前除了铜环谁也不知道。

万一这个秘密泄露了,她往后只怕没脸见人了。

不过她还是略存了侥幸心理,梦里的事,她不张扬,别人怎么能知道!这么一想心安理得起来,第二天一早澜舟来请安,站在边上捧食盒,伺候巾栉,她笑着邀他同坐。

用罢了早点没多会儿,外面门上传话进来,说庶福晋们来给她磕头了,她站起身,携澜舟一道出去,他半路上总看她的脸色,细声问:额涅,您怎么瞧府里的庶福晋?讨厌我母亲吗?讨厌澜亭的母亲吗?这么点儿大的孩子,也知道名分和女人间的战争了。

她低头笑了笑,我不讨厌她们,她们来得早,我来得晚,为什么要讨厌她们?况且她们生了阿哥,又都是有位分的,瞧着你和二爷的面子,我也不能容不下她们。

再说了,本来就分府而居,平常不大照面。

遇着事儿了,聚到一块儿客客气气的,就成了。

澜舟悄悄舒了口气,对于这位嫡母,从一开始的排斥提防,到后来的敬畏爱戴,看法发生了变化,因此不希望她和自己的生母为敌。

站在阿玛的立场上,有了这位长公主,家里的侧室都能废除,之所以暂时没有打发出去,有一部分原因是碍于他和澜亭,更大一部分是因为长公主没有发话。

自己人小力孤,唯一能期盼的是长公主有雅量,不要逼得他用手段保住他生母的地位。

毕竟他很喜欢这位嫡母,能找到一个谈得来,相处融洽的长辈,是件不容易的事。

婉婉进银安殿时,三位庶福晋已经候着了。

她没来,她们也不敢造次,只是捏着帕子站在一旁,等她坐定了,她们才裣衽跪下,恭恭敬敬磕三个头,口称:请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。

婉婉受过了礼,离座下来虚扶她们一把,不必拘着,坐下说话吧。

澜舟一一给她们打千儿,塔喇氏看见儿子,连眼睛里都含着笑,在圈椅里微欠了身道:大阿哥调皮,原说留在跟前,我怕他不成器,给殿下添麻烦。

如今瞧他,十来天没见,像是又精进不少,全赖殿下的教导。

殿下独个儿住在公主府,咱们要伺候,也够不着手。

我琢磨来琢磨去,他在您身边叨扰着,就是跑个腿也好。

殿下别抬举他,有什么只管吩咐他,他要是不听话,求殿下狠狠教训,就是赏奴婢脸了。

她一句一句谦恭卑微,婉婉听了不过一笑,你客套了,大阿哥懂分寸,知进退,你养了个好儿子。

先头他在病中,我不放心才留下他的,如今他已然大安了,瞧他的意思,要是想回王府去,我也不虚留。

到底哥们儿要在一处,课业和骑射落了哪头都不成。

王府里内外谙达都是现成的,在我这儿还得来回奔波,反把他累着了。

塔喇氏诺诺称是,倒是澜舟拱了拱手,儿子在额涅身边尽孝,是儿子的福泽。

本来也是两头跑,住在哪里都一样。

儿子要回去,留额涅一个人在公主府,叫人怎么放心?倘或额涅也移驾藩王府,那就两全其美了,这是儿子的想法,还请额涅裁度。

婉婉不好回答,葫芦提儿拿话搪塞过去了。

边上听了半天客套话的周氏见她们凉下来,终于插上了嘴,咱们今儿来,一则为给殿下请安,二则来接殿下过府。

明儿王爷千秋,太妃千叮咛万嘱咐,从前没有福晋,爷是囫囵过,今年咱们有了正经主子,好歹请殿下回去主持。

您别怕,绝没有琐碎事儿麻烦您,该办的奴婢们都料理妥当了,殿下就喜喜兴兴儿的,和王爷并肩坐着,受底下人拜贺就成。

婉婉倒很喜欢周氏说话的爽快劲儿,寥寥几句,把缘由都道明了,不奉承不谦卑,恰到好处。

明天是正日子,今天她也准备好了要上王府去的,只是因为上回半夜闹得不欢而散,再回去总有些难堪。

原本打算推辞一番,或者等明天再过去,刚想张嘴,余栖遐进来回禀,说王爷已经打发銮仪在门上恭候了。

既然绕不开,只得让铜环准备起来,自己架着余栖遐的胳膊上了圭路。

长公主府的大门宫照亲王府规制建成,共五间,三门开放两门关闭,俗称三明两暗。

饶是如此,那宽敞的面阔也足以叫她看清门外的景象。

长公主要么不动,动起来就得大张旗鼓,一架玉辇停在正门外,前后执拂尘、挑金炉、抱金瓶的,一个都不少。

她迈出去,见宇文良时立于阶下,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,只是揖手向她行礼。

婉婉本来还想给他祝个寿,没想到他一副债主临门的模样,她顿时就不大高兴了。

寒着眉眼上辇,也不等他发号,自己拿象牙扇骨敲敲车门,銮仪得了令,直接便往前推进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