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婉婉第一次插手王府家务,她自己没怎么上心,太妃却得知了,很高兴,殿下可算是落地生根了,瞧瞧,有了身子就是不同,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儿。
唉,这孩子心真善,一个不起眼的茶房太监,齑粉一样的东西,她也把他当人看,这份心田,不像宫里头出来的。
说着想起澜亭来,亭哥儿那个孽障,见天儿混闹,是该好好教训才是!这是叫长公主遇上了,要是犯在他阿玛手里,不把他打成花狸虎,倒饶了他!塔嬷嬷敬上一盏茶道:二阿哥打小就这样儿,混是混了点儿,可他聪明在肚子里,不爱拔尖冒高。
这不就像他那个娘吗,周氏不着调,带累着亭哥儿和她一样。
要说儿子生得好,还是塔喇氏。
大小子是人精,才多大的年纪,办起事来头头是道,将来必定有大出息。
太妃眯起了眼,外头日光熏灼,穿过一片茫茫的白,看见了将来似的,如今就盼着长公主这一胎了,要是个小子,那就是正根正枝,可了不得,一家子的宝贝。
要是个姑娘呢,也没什么,咱们家没女孩儿,有个格格也是好的。
横竖接下去要再生的,生他三五个,再多不成,伤了身子,将来经不住老。
塔嬷嬷笑起来,您想得也忒远了点儿,一个没落地呢,您就琢磨后头的了。
太妃欣然,我当太太不嫌多,指着儿孙满堂呢。
你是知道的,尚了公主,往后不能再纳妾,那三个又给送走了,可不盼着他们小夫妻多生么。
顿了顿道,那个崔,倒是个有造化的,把他拨到跟前听差吧,殿下那头也是个意思。
塔嬷嬷道是,犹豫了下道:殿下将来必然要有儿子,旁的没什么,可惜了大阿哥……太妃瞧了她一眼,明白她的想法。
澜舟和澜亭哥儿俩,六个月抱到她这儿养活的,可说是看着长大,情分不同一般。
澜舟有将相之材,但碍于出身的缘故,只能屈居人下,塔都心里替他惋惜。
太妃拍了拍膝上的松鹤裙门,慢悠悠道:儿孙自有儿孙福,爷们儿有出息,功勋靠自己打出来。
他吃了出身的亏,那也是没法儿,不过乱世出英雄么,将来自立门户,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,天底下又不只有南苑一个王爵。
这里正闲聊,猛听见外面一串脚步声到了门上,总管在槛外呵腰回禀:回主子话,宫里来旨意了,请主子上银安殿迎旨。
太妃心里咯噔一下,这么郑重其事的,什么缘故……一面说,一面抿了头上前殿去。
半道上遇见了匆匆而来的婉婉,她脸色有些发白,低声叫额涅。
太妃过去牵她的手,别匆忙,脚下走稳了,横竖咱们到了才宣旨呢。
忽然发现她的手很凉,想是知道她哥哥那个德性,唯恐又出什么幺蛾子。
进了银安殿,殿里已经点起了接旨的香案,良时面上一派自然,手却握紧了。
婉婉环顾四周,奇怪阎荪朗竟来了,见了她忙起身,拱手长揖下去,臣恭请长公主殿下金安。
又向太妃打拱,给太福晋请安。
婉婉点了点头,阎少监此行,带了皇上的旨意?阎荪朗道是,往上首一站,宏声道:皇上有旨,南苑王接旨。
一屋子人都跪了下来,婉婉伏在青砖上,一字一句听阎荪朗诵读。
听到最后那句南苑王不必相送时,脑子一阵晕眩,险些栽倒。
如果单纯只是省亲,为什么不让她丈夫陪同?古来女儿回门,没听说过不要姑爷的,皇上还特特儿叮嘱了,究竟是什么意思?旨意宣读完了,她站起身问阎荪朗:少监离宫时,皇上可接到我们王爷的题本?阎荪朗是司礼监的二把手,肖铎之下就数他。
司礼监掌管着批红的差事,所有奏章入京先进司礼监,所以皇帝收没收到,阎荪朗最清楚。
可他说没有,臣出宫时并未接到王爷的题本,万岁爷那头的旨意来得快,命八百里加急,臣是跑瘸了三匹马,才在今儿抵达金陵的。
良时低头看手谕上的时间,七月十七,就在婉婉诊出遇喜的第二天,阎荪朗秘密从京城出发,只花了三天便进了南京地界。
老五今早有飞鸽传书送到,他大致已经知道情况,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来不及作出反应。
既然是发了圣旨,敢不遵从就是抗旨,慕容高巩打的什么主意他明白,一个帝王,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真是令人不齿!太妃早有不好的预感,只恨果然应验了,故作镇定道:那么阎大人,皇上大约还不知殿下有了身孕吧?阎荪朗一副讶然的表情,这是天大的好事儿,给太福晋道喜了。
又向南苑王及长公主不迭拱手,恭喜王爷,恭喜殿下。
太妃仗着年纪大了,了不起叫人说老糊涂,试探着道:殿下是十五才诊出有喜的,孩子月份尚小,舟车劳顿,怕对孩子有损伤。
可否请阎大人回明圣上,稍缓些时候再送殿下入京?孩子头三个月要静养,万一有个好歹,懊悔可就来不及了。
阎荪朗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微微躬着身,频频点头,神情恭顺,可是应答却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:请太妃明察,臣只是传旨的,旨意怎么说,臣就怎么做。
殿下遇喜,臣替殿下高兴,可臣能力所及的,不过是想尽一切办法,将殿下安然护送至京城。
至于旁的,臣人微言轻,不敢违抗皇上旨意,还请太妃见谅。
太妃无可奈何,转头看儿子和儿媳,婉婉虽然极力自持,但精神却开始萎靡。
良时倒尚好,还是谦和的模样,耐下性子来微笑:这事真遇得巧,一步之差罢了,皇上若知道,想必还是会酌情考虑的。
阎大人一路辛苦,从北到南只花了三天,就是咱们祁人的巴图鲁,也未必赶得上。
横竖已经到了,要启程,也得容本王为殿下准备准备。
请阎大人暂且在别业歇息,今晚上为阎大人接风洗尘,待殿下筹备得差不多了,阎大人也缓过劲儿来了,到时再上路,不至于乏累。
他周到而客套,肖铎那头是不指望了,阎荪朗必然是司礼监下一任的掌印。
现在打好交道,应当不算晚。
婉婉从银安殿里出来,这么热的天气,背上却起了冷汗。
铜环扶着她,不住看她的脸色,殿下保重,仔细孩子。
她呆滞地看了她一眼,就是因为这孩子,皇上才一意要我回京的吧?其实她什么都知道,这回她和孩子成了人质,要被她亲哥哥挟持了。
难道把她嫁到江南,仅仅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他们控制南苑王吗?这个哥哥好深的算计,一母同胞,全然没有手足亲情,果真为了帝王霸业,万事皆可抛。
铜环不知怎么安慰她,只是怅然望着她。
如果肖掌印还在,也许事情尚有转机,可惜了,朝中已经没有人能护长公主周全,往后的路坦荡也好,荆棘密布也好,都要她自己走完。
太妃心里也乱得厉害,一再说让良时再想办法,奏折不是还未抵京吗,等两天瞧局势如何,没准儿皇上得知了消息,重又降旨,命你安心养胎了呢。
婉婉苦笑了下,怎么可能,南苑王府里应当是有细作的,否则怎么前脚刚诊出喜脉,后脚就派人来接她回京了?然而自己的哥哥,还能说什么?她喟然道:额涅跟着受惊了。
没什么,我离京半年,回去瞧瞧也好。
额涅放心,我会尽快回来的,还要在南京坐月子呢。
太妃点点头,但知道所谓的尽快回来,只怕是自我安慰。
先前他们夫妻不和时,从来未见皇帝过问,现在感情日深,又有了孩子,偏要拆散他们,这混账皇帝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。
婉婉回隆恩楼,失魂落魄。
小酉整理行囊,不时回头看她,她歪在榻上盘弄一柄如意,眼睛痴痴瞧着窗外,半晌一叹,叹出了内心最深处的郁结。
澜舟和澜亭也得了消息,从家学里慌忙赶回来,跑得气喘吁吁,进门又噎住了,不敢说话。
婉婉打量他们,两个孩子满头大汗。
她笑了笑,招呼他们坐下,让铜环送冰碗子给他们消暑。
澜亭咽了口唾沫,额涅,听说宫里让您回去,是吗?婉婉想了想道:也不一定回宫里,我出降前就修好了长公主府,这回应当是住到那里去。
谁照顾额涅?澜舟站起来说,额涅有了小弟弟,身子正虚弱,怎么经得住长途跋涉?王府里还有太太和阿玛,北京府里有什么?叫额涅一个人孤伶伶的吗?婉婉眼前浮起一室静谧,她在豆灯下独坐的凄凉场面,不由鼻子发酸。
嘴上却要敷衍:没关系,铜环和小酉她们都在,她们会照顾我的。
我以前在宫里也是这样生活,一直待了十六年。
现在回去一阵子,不久就回来的,你们要听话,好好孝顺太太和阿玛,别惹他们生气。
澜亭吞吞吐吐了半天才道:反正儿子闲着,儿子陪额涅一块儿上京吧。
他这话一出,令澜舟意外,看这兄弟平时只爱玩儿,紧要关头竟然那么讲义气!澜亭眨巴着眼睛看婉婉,额涅,您的意思呢?所以是自愿当质子吗?婉婉招手让他过去,在他的总角上抚了抚,好孩子,和你哥子一块儿好好读书,这是最要紧的。
紫禁城原就是我的娘家,我回娘家去,还有人吃了我不成?澜舟涨红了脸,亭哥儿说得对,咱们兄弟陪额涅一块儿上京城。
婉婉感到很安慰,但依旧说不必,转过头,悄悄擦了眼泪。
不能长时间打搅有身孕的人,怕她会累。
澜舟拉着澜亭出来,走在傍晚的嬿婉湖边上,心情一落千丈,狗皇帝,将来落到爷手上,爷一定宰了他。
澜亭沉默不语,隔了半天说:我刚才和额涅表忠心来着,额涅会感动吗?可以让我妈回来了吗?澜舟愣了下,对他的敬佩顿时化作了一团青气,你盘算的是这个?澜亭嗯了声,我想我妈了。
澜舟狠狠剜了他两眼,你去和阿玛提一提吧……澜亭兴奋得两眼发光,阿玛能答应吗?要是你不怕被打折腿的话。
这个时候想那一出,没准儿真害得他们的母亲今生今世回不来了。
长公主不过回京省亲,就算扣押,好歹也有个年限。
阖家正愁云惨雾呢,他想着让他妈回来填缺,真是不要命了!哥儿俩推推搡搡从垂花门上出去了,天渐渐暗下来,婉婉坐在窗前发愣。
铜环不住劝她:殿下回床上躺着吧,别把事儿想得那么坏,兴许皇上就是想您了,没别的。
她低下头轻声喃喃:想我了……以往在宫里,也不常见面,怎么这会儿就想我了。
我怀着身子呢,让我走那么远的路,万一坐不住胎,我怎么对得起王爷……她说着,眼泪滔滔流下来。
幼小就没了怙恃,靠同父的哥哥长大,后来一母的哥哥拿她填了窟窿,在她适应了这个窟窿的时候,又狠狠把她拽回去,不在乎她是否卡住了手脚,会不会因此变成残废。
她本来很庆幸,在藩王府找到了家的感觉,即便曾经落落难合,现在有了孩子,她就真的打算安定下来了。
可惜皇帝不给她这个机会,他说过,大邺不光是他的责任,也是她的责任,因此怎么折腾都心安理得。
小酉忙给她擦眼泪,不能哭啊,您哭,小阿哥也哭,多不好!等着王爷回来吧,他一定有法子的。
她慢慢摇头,圣旨当众宣读,谁敢违抗?就算他有法子,我也不能让他使。
四肢一阵阵发虚,只能回床上歪着。
太妃来瞧她,说了很多慰心的话,她又得反过来开解她,佯装着笑脸,腮帮子都笑酸了。
良时很晚才回来,她听见脚步声,忙起身等他。
他进门见她站着,嘴里怨怪她不知道作养自己,到了她面前,目光一遍遍在她脸上巡视,然后紧紧抱住了她。
婉婉……他鼻音浓重,带着哭腔,我留不住你,咱们只能暂且忍耐。
他斟酌再三,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此刻就举兵,但是事出仓促,一切还未有准备,贸然行动是兵家大忌。
况且他也要顾及她,知道她未必愿意为了不回京,而造她哥哥的反。
所以他现在经受的,竟是肖铎当初遇到的尴尬境地。
上年皇帝派西厂来接步音楼进宫,肖铎的心境大概和他现在一样吧!婉婉已经给自己鼓了好半天的劲儿,不愿意在他面前伤心,叫他为难。
她轻抚他的背,脸颊贴着他的,温声说:我不过回一趟娘家,你就蛇蛇蝎蝎的么!走的是水路,不会颠簸的,你只管放心好了。
旨意上说不让你相送,那你就等一个月,然后来接我,这样好么?他匀口气,发现自己失态,忙转过脸调整了下。
再面对她时,重新换上了笑脸:我是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,听见你要走,就像天要塌了。
你说得对,不叫我相送,我可以去接你。
你在京里等我,什么都别想,光数天数,满一个月的时候我就到了。
她笑着点头,眼里有隐约的泪光,这一个月我都用来想你,你也要想着我。
她早就成了他生命的全部,不光她,还有孩子。
他吻了吻她的额头,我会时时刻刻想你,你等着我,我很快就去接你。
都在安慰对方,都是自欺欺人,否则还能怎么办,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