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
2025-04-03 16:23:54

接连好几日的阴雨,等到了正日子,那天的天气竟出奇的好。

少帝大婚,举国欢庆,代为迎亲的队伍黄昏时分穿过御城的中心干道,道路两旁的庐舍酒肆都悬挂起了红绸和灯笼,一路行在水红色的波光里,有种明晃晃的旖旎的味道。

天子登基十年,到今日才算成人,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呵。

虽然帝裔贵胄的生活,远不是平民百姓能够想象的,但一个从小没有怙恃的孩子,放在哪里都是值得同情的。

只不过婚事仍旧不能自主,册立的是丞相养女。

丞相如今是侯爵,如果再加上一个皇后外家作为加持,那与源姓的王爵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!二十八岁没有妻房的丞相,要将收养的女孩子嫁给少帝为后,放在别人身上是不经之谈,但到了丞相这里,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。

四方百姓凑热闹,聚集到闾里围观,但碍于宫城禁卫阻拦,不能走近观看。

隐约听见太尉和太保宣读天子亲迎的玺书版文:咨丞相燕氏,岁吉月令,吉日惟某,率礼以迎。

今使使持节,太保鹤,太尉准,以礼请迎。

嫁女的丞相穿着公服,春秋鼎盛的佳公子,好端严的模样!向上恭恭敬敬肃手行礼:皇帝嘉命,上公宗卿兼至,臣蝼蚁之族,猥承大礼,忧惧战悸。

钦承旧章,肃奉典制。

众人翘首盼望,正殿里的皇后终于露面了,袆衣蔽膝、革带大绶,寸寸锦绣都在彰显着天下第一尊贵的女人,是何等的威仪赫赫不容冒犯。

所有迎亲的人都低下了头,皇后的金舄踏上朱红的毛毡,只听那花钗十二树与步摇相击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
长秋宫女官引领皇后登画轮四望车,警跸的车队阵仗几乎与皇帝大驾卤簿相等。

临上车时皇后有些迟疑,踟蹰不前,怀抱玺册的长御1温和地宽慰着:相国相送,中宫无需恋家。

请登车吧,陛下在德阳殿等着中宫呢。

于是昏昏的天色下,极尽奢华的车队慢慢行动起来,天子昏礼是不兴鼓乐的,所以一路行来寂静无声,唯有马蹄哒哒,车轮滚滚交织出一片忙乱的靡音。

长御,你看我,可有什么不妥?盛装的皇后轻声细语问陪乘的女官。

长御谨慎地观望,车内供奉的随珠发出温润的光,静而柔和地洒在皇后的脸上。

皇后敷米分点唇,那样玲珑精致的脸庞,实在是无可挑拣的。

她微笑,虔诚地俯了俯身,中宫没有任何不妥,不必忧心。

皇后松泛地轻舒一口气,陛下会喜欢我吧?新婚的女君,自然在乎夫妇是否融洽。

长御的回答很笃定,那是自然。

自然就好,皇后将两手掖起来,端端正正压在膝上。

这时候真是迫不及待想见他的郎君呢,虽然两个人的婚礼看上去那么儿戏好笑,但对于少年皇后来说,这个过程相当有趣,他很喜欢。

只不过装女人装得有些辛苦罢了,他刚才问长御那些话,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疑,他便知道自己的装扮还是无懈可击的。

连近身伺候的人都看不出错处,那些老眼昏花的大臣们借着火光,当然更看不明白了。

天子为了凸显隆重,把皇后受封的吉地安排在了北宫德阳殿。

那个大殿是文帝时期新建成的,仅供朝会和议政使用,是整个皇城最最巍峨的建筑。

宫殿耸立在高约二十丈的台基上,重重的白玉天阶直上九霄。

皇后站在阶下仰望,中路雕龙刻凤,那是只有王者才能走的路,连丞相也不敢踏足。

他心满意足,提起袍裾逐层向上,两掖宫人随侍,却因离得远,并不能搀扶。

所以通天的路永远是孤单的,皇后以前不懂得,直道现在才体会到少帝的艰辛。

一个女孩子,走到今天不容易,今后两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,他开始学会什么叫做心疼,那高台上等着他的人,不管承不承认,都是他的妻子了。

德阳殿太大,大得足以令人心慌。

顺着早就铺设好的毯道入内,两旁伫立着云云的文武百官。

皇后昂首前行,不惧人看。

尽头就是少帝,一身衮冕衣冠,庄严不容逼视。

皇后的心情豁然开朗,在她的注视下,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。

站在同牢席前的扶微,看着这位画得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的皇后,忍不住就想笑。

难为他,一个男人家穿着那么厚重的皇后冠服,光是头上的副笄六珈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吧?他还要控制自己的步子,不能迈得太大,要莲步轻移,才好让自己看上去有母仪天下的风范。

所幸他年少,身形掩盖在华服下,看不出任何纰漏。

将要到面前时,她迈前一步向他伸出手。

灵均的指尖染着蔻丹,兰花指翘得入木三分,她实在忍不住,嗤地一声就笑出来了。

臣僚们有些莫名,皇后怨怼地白了她一眼,悄声说:陛下何至于看见臣妾,就欢喜得那样?扶微忙整了脸色,将他扶到受封的位置上。

丞相手执诏书向东而立,无情无绪地宣读起来:皇后之尊,与帝齐体,供奉天地,祗承宗庙,母临天下。

长秋宫阙,中宫旷位,聂氏体河山之仪,威容昭曜。

群寮所咨,佥曰宜哉。

卜之蓍龟,卦得承乾。

有司奏议,宜称绂组,以母兆民。

今立聂氏为皇后,敬宗礼典,肃慎中馈,无替朕命,永终天禄。

皇后领策文,跪拜于地,娇声道:臣妾领命,谢皇帝陛下。

陛下千秋万岁,长乐未央。

扶微眨了眨眼,真奇怪,灵均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娇弱了?看来这孩子是个多能的人,除了武艺和医术,还有一副足以应急的好嗓子。

太尉和宗正依礼授玺绶,因为皇后六玺实在太沉重,由大长秋2和内谒者令代为跪受。

礼罢,扶微伸手搀他上西阶的同牢席,皇后毕恭毕敬向她稽首行礼,待她还礼后方能起身,彼此互敬合卺酒,然后再至大殿受百官朝贺,所有前殿的礼仪就全部完成了。

热出一身汗来,扶微在宽大的衮服下缩了缩肩,热烘烘的气流从领褖向上翻滚,扑在她的脸上。

皇后日子更不好过,满头叮当的珠翠,几乎把他的脖子摏短了半截。

她抱歉地瞥了他一眼,皇后温柔可人,连一点怨色都没有。

先前都在忙碌,弄得头晕目眩找不着方向。

到这时候才抽出空来看向丞相,她终于成亲了,这下子他应该满意了吧?虽然有些像闹剧,但成婚即为礼成,如果愿意当真,她现在已经算是有夫之妇了。

她心里有些难过,如果那天他不说那些伤人心的话,她可能对他还存着希望,现在呢?她对前途感到彷徨,人生似乎已经走到了三岔路口,她不知道应该继续坚定地照着自己原定的方向走下去,还是择一条更轻省更有利的便道。

她希望他能给她指引,然而他除了盯着自己的脚尖,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。

朝贺礼罢,百官退场。

丞相统领群臣,第一个入殿,当然也是最后一个退出。

她追了两步叫相父,丞相脚下微微一顿,抬起眼来望她,上应当入洞房了,莫叫中宫久等。

入洞房……她惨然一笑,压声道:相父真的希望如此吗?丞相攥紧了大袖下的双手,说不出话来。

谁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?本该庆幸又过一关的,天子大婚诸侯入京朝贺,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皇后安然无恙,少帝安然无恙,他亦安然无恙……这样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。

可是他觉得难过,天矮下来了,仿佛被困在一个阴暗狭小的牢笼里,他伸展不开手脚,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。

真的希望她和灵均洞房吗?出于大局,并且朝他有利的方向考虑,当然应该希望。

如果能尽快有孕,那更好了,一个女人当了母亲,哪里还有那么强的斗志争权夺利。

碍于身体的不便,她不能视朝,不能接见臣工,这样江山社稷仍旧在他手上;可是于私情来讲,他又隐约不希望。

她还太小,生孩子有风险,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怎么办?他又得再费功夫物色下一任帝王,还能不能从头栽培一个稚子,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。

不能久留,必须尽快离开。

陛下有自己的决断,不需臣来提醒。

他向她揖了揖手,请陛下入内,臣还有要事待办。

他想走,她又追了一步,是何要事?丞相的脸色变得不善,前两日禁中发生的事,臣一直不曾过问,以为陛下能够很好的处理,但臣似乎料错了。

扶微心头一紧,相父所指的……是什么?他侧过身,蹙眉看着她,陛下觉得不与臣说,臣就不知道了吗?宫人处置的甚好,当断则断。

可是关系到亲近的人,陛下还是不够果决。

这件事事关重大,臣愿陛下无妇人之仁。

陛下只管去洞房,余下的交由臣来办,不需陛下亲自动手。

她大惊,知道他所谓的决断意味着什么,她死死拽住了他的广袖,不能,我已经都安排好了,不劳相父过问。

他乜起了眼,冷冷道:陛下的安排好了,是指依靠那点微不足道的人情吗?要怎样的信任,才能凌驾于自身的存亡之上?臣宁可错杀,不愿将来追悔莫及,所以陛下休要多言,今日是陛下大婚,别把精力浪费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上。

人命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为了江山永固,铲除一切对自己不利的隐患,他的做法很对,可是她却难以承受。

德阳殿里只剩他们两人,广阔的殿宇凉得像水一样,她颤声道:我没有求过你什么,但这次请你顾念我。

是我自己的错,一时疏忽,造成这样的局面……所以你应当自省,君王一个人的错,会连累很多无辜的性命。

陛下在位这么多年,好像还没有认清这一点。

她只有点头,冕旒上垂挂的珠串急切地摇摆,隔着珠帘的脸上有哀恳的颜色,对不起,我始终学不会如何做一个女人,我也不确定那天的事有多少人知道,能处置的我都处置了……可是陛下偏偏漏了那个最应当解决的人。

她的手扣在他腕子上,隔着两层布帛,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凉意。

他想从她掌下挣脱出来,可是她抓得愈发紧了,上官照对我怎么样,相父不了解,我心里清楚。

我若说这件事我自己会办,不要相父插手,你一定会反驳我。

如果今夜你要动手,那我现在就去找他。

相父想杀他,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吧。

这一席话把他气红了眼,他咬牙切齿,上疯了吗?她笑了笑,我是疯了,刀口舔血不止今朝。

相父在我大婚之夜要杀我至亲的人,我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吗?至亲的人?他猛然回手指向殿外,广袖凌空呼啸,掩不住他脸上的愤怒,他?上官照?她不说话,凝眉望着他,吃醋了?只吃上官照的醋,却不吃灵均的醋么?丞相红了脸,看她的眼神可怖,简直像要生吞了她似的。

她站直身,对插着袖子浅笑,我的侍中,怎么处置皆由我定夺。

若没有十足的把握,我不会那么信任他。

丞相怒极反笑,讥诮道:陛下的把握,不就是仗着他莫名的赤胆忠心吗。

上官照对上那点不堪的心思,陛下看不出来,臣却一清二楚。

扶微愣了一下,她从没觉得照对她会有什么想法,他这么说,大概真是为了铲除异己口不择言了。

也罢,她不想和他争论,叹了口气道:如果相父所言非虚,那就更能证明他不会轻易背叛我了。

相父或许又想说我以色惑人,惑就惑吧,你不上钩,总要容许别人进我的网兜,否则我不是太可怜了吗。

她皮笑肉不笑,他恼羞成怒,拂袖而出。

扶微站在空空的德阳殿里,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,只剩下一个躯壳,苟延残喘着。

垂头丧气回到章德殿,装饰一新的燕寝内,盛装的皇后还在等待。

寝台四周被灯树照得亮如白昼,皇后端坐其上,见她进来便扬起一个笑脸,脸上的米分抹得太厚,仿佛每做出一个表情,就会山崩似的往下掉落。

她站在木阶下,抱着胸仔细观察那樱桃一点的朱唇,然后纵观整张脸,有了假髻博鬓的承托,真的难分雌雄。

皇后抬起了一道眉,莫非臣妾太漂亮,陛下看呆了?她点了点头,皇后今日和往日大不一样。

他很高兴的样子,站起身拉她坐下,为她摘了冕旒,又低下头往她面前凑了凑,陛下为我拆发吧。

男人对拆发这种事肯定是不内行的,扶微只好捞了袖子上手,替他把沉甸甸的副笄六珈卸了下来。

陛下刚才滞留德阳殿,是在与相国说话?扶微嗯了声,取下来的簪环一样一样放在旁边的漆几上,很快就摆满了。

提起这个其实还是有些难受,不知为什么,和他单独相处就爱吵架,这样下去大概永远都交不了心了。

她恹恹的,灵均从远处巨大的铜镜里观望她的身影,沉默了一下道:我先前传了令,今夜留上官侍中在东宫戍守。

扶微讶然,手上一用力,扽得他哎哟了声。

她回过神来连连致歉,犹豫着问他,那件事,皇后也听说了?灵均的两手插进头发里焯了焯,一面唏嘘高髻太沉重,一面道:恕臣妾直言,其实我也觉得不该留。

但既然陛下不舍,还是要想办法周全的。

见她还想说话,抬袖掩了她的唇,示意她看外面,口中低低道,陛下莫忘了结发。

结发为夫妻,白首不相离……这是整个婚仪最后的一步,也是最深情的一步。

灵均伸手想来挽她的发,她侧身避让了下,小皇后脸上瞬间便黯淡了,手停在半空中,沮丧得几乎瘫软下来。

陛下还是……她颔首,转头看帘外,隔着重重的幔子,依稀看见林立的人影,少府卿、黄门、彤史、长御……皇帝幸后宫时是不避人的,一夜几次,质量如何,都要详细记录在案。

所以做皇帝真没什么好,连这么私密的事,都必须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。

她束手无策,时候不早了,我们就寝吧。

灵均听到就寝当然很高兴,赤足下寝台,到盆中捞水卸了脸上厚厚的米分,很快回来,殷情地探手为她脱玄端。

扶微很难堪,抓着交领道:做做样子就罢了,用不着太当真。

结果灵均向外看了一眼,不用交差么?让彤史记载,帝后不睦,未行人伦?扶微噎了一下,压声道:聂君,当初我们不是这么商量的。

灵均直愣愣地看着她,君子应时而变,陛下不知道么?他扯了一下中衣的领子,弄得胸怀大开,还是臣的姿色不美,陛下连御幸的兴趣也没有?清瘦的少年,看上去美则美矣,没有令她心动的魔力,聂君……陛下请呼我皇后。

扶微只得让步,点头说好,皇后……总之想个办法,应付过去再说。

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少帝一脸欲说还休,皇后一脸欲求不满。

春宵一刻值千金,性别也没错,一男一女可以成其好事,然而少帝不肯,皇后也没有办法。

想了半天,只好豁出去了,皇后推她躺下,自己撩起裤管露出一双大腿,试着在腿上拍了一下——啪……很好。

皇后满意地对少帝笑了笑,再接再厉,接连又拍好几下——啪啪啪……然后小寝内传出了压抑的喘息声,皇后边喘便对少帝撇嘴,陛下别愣着了,过来压着臣啊。

少帝手足无措,怎么压?皇后说随便,想怎么压就怎么压。

于是少帝横贯,两人交叉成了十字型。

皇后简直要被她蠢哭了,哪有人洞房是这样的!他拍红了腿,还要抽空指挥她,不对,竖着来!于是只好换个姿势,少帝毕竟是看过避火图的人,立刻就学以致用,背上披着锦被,把皇后压在了身下。

皇后娇喘的声音真是让人脸红心跳,扶微就在他上方,尴尬的看着他。

这种表演还是需要配合的,灵均终归是个男人,愈年轻,自控力愈差。

少帝其实是个极美的姑娘啊,他逐渐忘了动作,只是定定端详她。

她有深邃的眼睛,嫣红的嘴唇,俯视他的时候碎发垂落,如果换上女装,一定是个绝世佳人!陛下,他唤了她一声,我们……扶微纳罕,完了吗?皇后艰难地缓了缓,双手珍而重之抚上了她的脸颊,……假戏真做吧!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