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

2025-04-03 16:23:54

皇帝的雷霆震怒果真是不好消受的,灵均看着那玉玦四分五裂,破碎的残片到处飞溅,溅在温炉的兽足上,落在他面前的地毯上。

他弯腰把那玉片捡起来,啧啧道:可惜了这琼琚,帝王一怒摧枯拉朽,别把我的长秋宫也拆了吧,拆了我可就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了。

她不听他那些废话,坐在席垫上只管生闷气。

灵均踢开凭几,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
上怒不可遏?她最讨厌人明知故问,便满脸的不悦,有意呛他:君看出来了?灵均叹息:陛下既然认定了丞相,就应当相信他。

他是国之机杼,在陛下尚未理政前,往来调停,才织出这太平天下。

他忙嘛,今日见你,明日见他,陛下是现在才开始关心他,以前的种种乏累,陛下不知道罢了。

什么红颜知己,丞相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,否则以他的地位,多少小妻置不得,还故弄玄虚玩这一套?说得是没错,可寻常的美色怎么能和故人比。

她撑着下巴思量,我就想知道,他究竟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过去,为什么像按了机簧似的,发足跟着人家的车跑了。

声音渐次低下去,嘀嘀咕咕抱怨着,与人淫奔,可见他不纯良!灵均抿着唇笑,怎见得那个故人是女的?万一是个男人呢?世上会有男人乘坐油画軿车吗?軿车分很多种,比如太后用紫罽,长主用赤罽,公主、封君等用油画,人人严格遵循这种等级划分,绝没人敢随意僭越。

她脑子里这么想着,脱口而出时自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怔怔看向灵均。

灵均的眉毛慢慢拱起来,不说什么,只是对她微笑。

她霍地起身,百爪挠心。

宗室里的翁主、县主那么多,就算不是源娢,不还有别人吗。

如今风云变幻,刚出了盖侯的事,那些王侯人人自危,等不到分清朝中大势是归于天子,还是由丞相继续把持了。

派出一个宗女与他联姻,就算以后丞相倒台,牺牲一个女儿没什么大不了,至少目前他有利用的价值,笼络住了再图后计,于是便有了今天的故人相见。

看来丞相不简单啊,不光游刃于朝野,还和人家后宅的女眷有往来,怎么这么不要脸!灵均见她焦急,起身酌了杯酒给她,一切皆是猜测,陛下稍安勿躁。

不过话又说回来,丞相就快二十九了,陛下难道真以为他的感情有如白纸吗?二十九岁……他低头,唇边笑意盈盈,臣十四岁,尚且懂得仰慕陛下,丞相必然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。

天下谁人没有过去,只是感情一旦有了归依,就不应当再左摇右摆拿不定主意,这样不厚道。

他不轻不重的话,对扶微来说是雪上加霜。

情敌嘛,借机中伤一下人之常情。

自己身为天子,吃醋吃得这么不加掩饰,终归有失风度。

她有些低落,抿了一口酒,你说年少时的爱恋,是不是当真那样不可忘?灵均点头,我不知别人是怎么样的,但对于我,不可忘,到死那一天还是会想起。
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眷恋的光,扶微不敢和他对视,把目光停留在了手里的酒卮上。

我先前气糊涂了,叫皇后见笑。

灵均倒显得很大度,皇后不就是用来受气的吗,皇帝三宫六院,皇后不能吃醋,否则就有损母仪。

臣在其位,就得谋其政,以后陛下再遇见这种事,欢迎陛下来找臣探讨。

臣别的方面帮不上忙,开解开解陛下,还是可以的。

不过他的开解会越发令她难过,她心里不满,呆不下去了,放下酒卮道:我来了半日,打搅你了。

你接着看书吧,我回去了。

他送她到门前,轻轻道:陛下不留宿长秋宫吗?她说不了,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置,今晚且忙呢,你一个人早些安置吧。

说完负手下丹陛,前后随侍的黄门将宫灯掌成了长龙,她走了一段路回首看,灵均依旧站在门前,孤伶伶的身影,看上去倍觉凄凉。

她怎么把一个少年弄成了这样?虽然早就知会过他,深宫寂寞,要熬过三年不容易。

何况三年过后,他不一定真的能活着走出去……她开始真切感觉到自己的残忍,好像她的感情全花在了丞相身上,对灵均和阿照都那样薄情。

结果这不识抬举的丞相还偷人,她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得抒发,狠狠转回身,大步走出了长秋门。

回到路寝,看了半天卷宗,忽然又想起来,命人出宫去丞相府夜探,看看他回来没有。

建业派出去的小黄门快马来回,说丞相人在幕府,正与幕僚们谈政,暂且未回相府。

她松了口气,总算没在别处过夜,可是心里又百转千回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
情之于人,果真费心神。

她辗转反侧一整夜,第二天沐浴斋戒准备迎接冬至祭天,坐于承天殿里的时候还有些晕,几位臣僚回禀的事听来也云里雾里,仿佛隔着一座山似的。

太傅留到最后,待人都散尽了,才回禀魏时行在调查时遇到的阻碍。

种种证据皆指向荆楚燕氏,可是查到哪处,哪处的路就断了。

谁能有这么高的手段,臣不说,陛下心中也有数。

丞相维护燕氏,本无可厚非,但长此以往势必影响对荆王的缉拿,因小失大,上算吗?臣斗胆,说一句陛下不爱听的,私情与家国比起来,有如沙砾与瀚海,陛下即便再不舍丞相,这天下不可能有二主。

或是丞相归政,或是陛下放权,二者只能选其一。

太傅毕竟是老师,多年教导少帝,该说的地方是一点都不容情的。

他对插着袖子,脸上神色愤懑,陛下可听过朝野中的传闻?说陛下与丞相有染,二人同室而居,同塌而眠,大大地败坏了天子的威仪。

陛下,大殷建朝至今,从未出过这样的事,传言甚嚣尘上,陛下的脸面如何顾及?陛下与丞相是叔侄,丞相虽非源氏,但长于文帝之手,那是实打实的叔叔辈儿,陛下就算喜欢男色,也不当与他啊!扶微被他说得面红耳赤,没有办法,只得狡赖,这是从谁的嘴里说出去的?我要剥了他的皮!我和丞相清清白白,有时要务需要避人商谈,的确常有独处,怎么到了他们的嘴里,就变成我与他有染了?太傅痛心疾首,臣自然是极相信陛下的,可是以臣之力,堵不住外面悠悠众口。

陛下要找出处,往哪里去找?人人都在传,还能把所有人都枭首不成?陛下啊,帝后大婚不过是月余前的事,你宠爱皇后,绝不会有人置喙,如今和丞相搅合在一处,这这……说出去实在太不堪了。

她一时答不上话,自觉明明很注意了,怎么还是弄得沸沸扬扬呢?她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,皇帝身上传出这种秘闻,对她的政途非但没有帮助,反而损害巨大。

如果有人借题发挥闹起来,那可真是一石二鸟,叫人措手不及呢。

她揉着眉心,老师可有什么化解的办法?太傅道:丞相至今孑然一身,陛下何不为他赐婚?扶微仓惶抬起了眼,赐婚?丞相这种人,是能接受赐婚的吗?再说他早年有过心爱的人,后来那姑娘过世,他才独身一人到今天。

她笑了笑,老师这个对策实在强人所难,我赐婚容易,不过是一道口谕的事,但如果丞相不肯就范,那我岂不折损面子?太傅也觉得困扰,换了个方向道:除非将丞相外派,让他巡查边疆,去个三年五载的,待此事平息了,再回来也就无碍了。

三年五载?叫她眼巴巴的等那么久,不知他怎么想,反正自己是受不了的。

她摸了摸鼻子,如果现在能将他外放出去,丞相就不是丞相了,老师觉得可能吗?太傅无话可说,心知不可能,简直就是痴人说梦。

倘或这么轻易就能把他打发了,这数十年的权倾朝野,岂不是一枕黄粱?她心里乱得很,摆了摆手道:老师别急,这些不过是有心之人捏造的谣言,目的无非是想铲除丞相。

那么上的意思呢?丞相此人,难道当留吗?她脸上渐渐冷了下来,不当留,杀了他不成?如果换做以前,狠狠心也就办了,可是现在和他到了这样境地,杀他,自己也会丢了半条性命的。

她摇头,暂时杀不得,一旦丞相不在,朝纲必然大乱,其实老师比我更知道这个道理。

左也不是右也不是,太傅无奈,灰心丧气从承天殿里走了出来。

扶微静静敲了半天的木鱼,其后再也没有人来过。

问建业:丞相在官署吗?建业俯首道:今日相国休沐,陛下忘了?她这才想起来,怅然哦了声。

三公九卿从今天起都要准备斋戒,他当然不在。

她默然不语,手里的犍槌声声落在木鱼上,半点也不乱。

可是心里惶惶的,想见一见,最好再问上一问,把她的疑惑解开了,便雨过天晴了。

她终于站起身来,备车,去相府。

建业诺了一声,即刻出去筹办了。

她从殿里出来,冬日的阳光淡而无力,有风吹过,那种寒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,挡也挡不住。

上官照在廊下戍守,冻得脸色发青,她见状摸了摸他的手,站在风口上做什么?可以进庐舍去的。

他含糊一笑,陛下要出宫?她嗯了声,我要去丞相府……哪怕谣言再难听,我也要去。

他并不劝谏她,转身出去点禁卫随行。

她下了玄墀坐进軿车,从禁中到丞相闾里不远,却走得心焦不已。

可是越近,她反倒越清醒,待到快入巷道时,她叩击木板下令停车。

上官照隔着支窗听命,她坐在昏昏的车厢里,凉声道:先遣个人去相府,看丞相在不在府中。

结果又是扑空,他忙得很,据说清早就出去了。

她听后冷笑,他还有处别业,大概人在那里。

让上官照把扈从都打发回去,她控缰上马,扬起鞭子奋力一击,向城门狂奔而去。

究竟是什么勾住了他的魂,她倒要看个清楚!人在马上,灌了满怀的冷风,袀玄猎猎,像一面招展的战旗。

春生叶,多旖旎的名字,丞相骨子里还是个诗情画意的人,否则怎么会将避世之处建在这里?看看那红枫绿水,果然是偷奸养人的好去处!上官照在后面追得心急如焚,还好上了土坡后她便减缓了速度。

这地方是春生叶的最高处,从这里俯瞰,能够将整个湖与枫林尽收眼底。

她不说话,他就默默伴着。

忽然见她拧起了眉,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,湖畔有两个身影从远处走过来,一个玄端威严,一个曲裾缠绕。

虽然彼此之间隔着三尺距离,但从姿态和动作上看来,颇有久别重逢,互吐衷肠的意味。

她冷笑,照,丞相外面有人了。

上官照迟疑了一下,不知怎么开解她,未必是陛下想的那样。

他们不过在湖边走一走,没搂也没抱……话才说完,就见那个女人靠了过去,人影重叠,好像真的抱上了。

上官照张口结舌,扶微一霎觉得心都冻住了。

丞相不是恶名昭彰吗,居然也有人敢揩他的油?想来是老相好,否则不会有这么快的进展。

高地上的风吹得猛烈,脸上刀割似的。

她想哭,努力忍住了,举起鞭子朝他们指了指,还不撒开,丞相很享受这份温情啊!回宫后替我把这个女人挖出来,送进暴室让她染布。

那双漂亮的纤纤玉手……我倒要看看,经不经得住那些染料的荼毒。

她是气疯了,没有立刻过去捉奸,终究是碍于丞相的情面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爱总显得有些卑微,她害怕撕破了脸皮他会放弃她,毕竟爱情是她纠缠来的,并不是出于他的真心。

上官照却觉得她太过武断了,还是当面问问丞相吧,不要有什么误会才好。

她负气道:我是皇帝,要处置一个女人有何难?上不怕得罪丞相?若是无关紧要的人,便是杀了也没什么。

可万一这人和他有渊源,贸然处置,岂不伤了你们之间的情义?她开始在风里大声抽泣,叫我怎么办?我要气死了!上官照看着她,束手无策,臣也没有遇上过这种事,不过我觉得还有转圜,到底不是捉奸在床……她转过头来,一双红红的眼,蓦地叫他心上一抽。

真是委屈透了,比不得亲政还要委屈,她咬着槽牙,人在马上栗栗颤抖,捉奸在床,我就当场把他们都杀了,还让他们有命在我跟前现眼?她毕竟太年轻,就算执政起来颇有帝王风范,遇见感情上的事,也还像个孩子。

他唯有安慰她,好在丞相把她推开了,你消消气吧。

这里太冷,待回了禁中传见丞相,问清了事情原委,你再发火不迟。

我要打散这对野鸳鸯。

她的鞭子挥得呼呼作响,竟敢如此愚弄我!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遭受背叛更叫人愤恨的?他是了解她的,看见了,满肚子牢骚在他面前抱怨,说明事态没有那么严重。

如果一言不发转身就走,那才是最可怕的,不单那个女人要遭殃,就连丞相也要不妙了。

他劝了又劝,费尽口舌总算让她回了宫。

结果政事一概不理,在帐幄里枯坐了半日,将到傍晚时才听见建业通传,说丞相求见。

他看着她慌里慌张把奏疏打开,摊在面前,他识趣地避出来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有请。

丞相入内来,仍旧是那身玄端。

向上揖手,抽出卷牍交由建业呈敬,一面道:如今诸侯不安,盖侯之事一出,难保不会有人妄动。

外埠不必忧心,有太尉调遣大军,胆敢有异心者,即刻诛之。

这是京畿周边兵力分部,步兵、屯骑、越骑均有调动,请陛下过目。

她的两眼盯着牍上文字,心思却全不在这上头,半晌才道好,虎符已经发出了,不日便会送至北地。

命太尉下令郦继道,镇守朔方与荆国交界,我料一场腥风血雨总难免。

丞相道是,复又谈起了目前的兵制,侃侃的样子,仿佛没有一点愧疚之心。

她也不急,耐下性子听他说完,其实那些都不是最要紧的,她只是想等他亲口把事情告诉她,结果他总不提起,她便有些忍不住了。

除了这些,相父还有没有旁的话要同我说?她似笑非笑道,朝外看了一眼,时候不早了,政务说不完,可留到明日。

他沉默下来,顿了顿方道:确实有个题外话,臣想向陛下回禀。

她心里咚咚急跳起来,坐直身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,面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,和煦道:是什么题外话?相父只管说罢。

一面挥了挥手,命殿里侍立的黄门全都退下。

他却说不必,没有什么可背人的,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,臣在十余年前曾经和柴桑翁主有过婚约?她浮起了提防的神色,相父所指的,难道是那句戏言?我的确听说过,但翁主已死,相父现在提及,是何用意?他垂着眼,脸上无波无澜,臣也以为她早就不在了,没想到昨日有人传来口信,说翁主还活着。

这两日臣为此事奔忙,愈发觉得千头万绪,疑云重重,以至政务上略有松懈了,还请陛下恕罪。

扶微早就被他的话震得找不着北了,真如灵均说的那样,借尸还魂了不成?天下竟有这么荒唐的事?她不由哂笑:长沙王一支早就断绝了,当初因反事诛尽了男丁,留下年幼的女孙,也是死的死亡的亡,宗正寺的名籍簿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
怎么现在又活过来了,还是以翁主的名义,胆子可真不小啊。

望相父明辨,别被乱象迷了眼。

什么婚约,无媒无聘也可称之为婚约?尽旧日之谊,同情安顿都可以,若超出了可不好,相父知道我在说什么,对么?他向上看,眼里平静无波,请上放心,臣会彻查,但事情恐有牵连,还要请上暂且按捺。

她深吸了两口气,心里把那个活过来的源娢骂了个底朝天。

逮着机会便往男人怀里钻,可不是欠收拾吗?她想起先前看到的场景,分外感觉生厌。

到底示意人出去了,从御案后跑出来,抓住他的手,狠狠咬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