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
2025-04-03 16:23:55

他带她去看杂耍,人很多,怕走散了,她牢牢抱紧了他的胳膊。

他不时回头望,幕篱上的皂纱撩起来,松松地搭在帽檐上,她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眼里。

他格外小心地看护,唯恐她不见了。

咱们上哪儿去?她早就被缭乱的民间百态弄花了眼,兴匆匆地摇撼他。

他没有听见,她便大声喊郎君,一手比划着,那边的象舞很有意思。

丞相指指不远处,打算先带她去看走索,上次不是说好的吗?哦哦,对。

她一纵一跳,完全就是小孩子模样。

人山人海,应当不会有谁注意她的。

再说暗处的人已经知道她的身份,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。

她这一辈子,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,应该放开手脚玩乐。

他牵着她挤进人群里,她一手扶着幕篱,一面踮足朝高处看。

西域人玩得奇巧,走索和中原人不同,两根柱子相距好几丈远,中间颤巍巍悬一根绳。

头戴狐裘暖兜的姑娘穿着花色艳丽的短衣和袴裤,行走在那根绳上,两手举着两盏荷叶灯,如果是晚间,大概更加惊心动魄。

命悬一线,就是那种感觉。

离地面太高了,姑娘帽子上的羽毛在风里招展,扶微看得心惊,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
他低头看她,蹙眉道:别怕,那些人靠这行吃饭,早就如履平地了。

人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,谁也不是天生爱在万丈悬崖上行走。

想一想,其实自己也同那西域姑娘一样,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的。

因为不能错,错了就从那根绳子上掉下来,道行尽毁不算,她的绳索下还满布刀锋向上的利刃,落下去就尸骨无存。

表演的艺人凌空炫技,边走边做出各种动作来,扶微在底下看得惊呼连连。

丞相对她总有点不舍,可怜的,她的江山,其实她从来没有好好领略过。

在她心里,这个令人垂涎的名称是奏疏上空洞的数字,是层出不穷、理之不尽的麻烦。

她单纯知道那是属于她的东西,不能荒废,至于具体是什么,她并不懂得。
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摩,注意力在别处。

他要密切注意周边的变化,就算布防的人再多,不能确定会不会中途遇上个把同僚。

万一被人认出,那事情就不好办了。

他伸手,将她帽上的皂纱放了下来,小心为上。

她明白,当然不会使性子。

只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,连他脸上的神情都模模糊糊的。

其实来人多的地方,本就太冒险了,她说:咱们去瞧别的。

拉着他钻出人堆,往行人稀疏的地方去。

西域人的帐篷星罗棋布,绕过了一个又一个,到开阔处,看见几个年轻人正调理豹子和熊。

那些猛兽,她曾经在上林苑看见过,关在铁笼里有专人饲养。

不像这里的,拿索子牵着,至少提供个相对开阔的空间,供它们活动。

她站定了看,豹子善战,两只一言不合,没头没脑打了起来。

劝架是不中用的,脾气来了旁若无人。

边上另有一只倒很悠闲,趴在地上懒散地舔着爪子,太阳晒得睁不开眼,打了个呵欠,昏昏欲睡。

打架的时间维持得不长,胜利的那只得意洋洋摇了摇脑袋,丞相幽幽道:互斗的两只必然是公的。

扶微咦了声,你怎么知道?很快他的话就得到验证了,那个胜利者趴到了打瞌睡的母豹背上,动作很不雅地纵送了几下。

扶微顿时面红耳赤,可是还没等她调头回避,那公豹子就站起身,漫不经心离开了。

她目瞪口呆,前后不过一弹指而已,不可思议。

完事了吗?丞相也很尴尬,大概是的。

她啧啧道:打了一架,连脸都打花了,就为这一眨眼间的工夫?边说边摇头,实在太不值得了。

这种事,哪有什么值不值得。

他强作威严道:姑娘家当自矜,被人听见要笑话的。

他拉她快步离开,她鼓着腮帮子嘀咕:人家是头一次看见这个,人有人伦,兽也有兽伦嘛。

大俗即大雅……仰起脸,不解地问,人和兽是一样的吗?上去就下来了?丞相觉得很后悔,不该带她去看那个。

但她的问题,他还是可以答一答的,人和兽怎么能一样?人是万物之长,奇谋险兵、乾坤在袖。

兽呢,吃饱之后就是繁衍……他咳嗽了下,总之不一样。

她很庆幸地点头,如此我就放心了。

丞相额角一蹦,你这是什么意思?她沉默不语,一阵风吹过,透纱罗吹得贴上面颊,他看见她不怀好意的笑,忽然背上冷汗淋漓。

你别这样……她一派天真,我怎么了?龇牙一笑,靠近他的耳朵,悄声道,相父想到什么了?我可是心思单纯的人,同你厮混在一起,别被你带坏了。

这种反咬一口的本事,他算服了。

两个人肩并着肩,在熙攘的人潮里慢行。

春日祭一天是看不完的,不知不觉日头偏西,已近傍晚了。

初春的黄昏,太阳落下去,寒意便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

她驻足眺看,苍莽逶迤的线条,那是远处的御城。

天际滚滚一片橙黄,底下却青灰色渐起,凉下去了,有种长河落日,气象雄浑的壮烈。

他顺着她的视线看,恋恋不舍道:今夜没有宵禁,晚些回去也不要紧的。

她听出他话里挽留的况味,牵着他的衣袖说:我想和你在一起,不要分开。

他在太阳落下去的瞬间拂开皂纱,低头吻她。

抵着她的额,困惑且无奈地说:不知怎么,臣的心近来时不时阵痛。

即便你就在身边,这种感觉也不会减淡。

她懂得,她和他一样,就像时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擒住了心脏,稍有不慎便悸栗抽搐,甜而疼痛。

她把幕篱摘下来扔在脚下,伸手揽住他的脖子,郎君……别人怎么看,似乎全管不上了。

经过身旁的人侧目,但不惊异,脸上只有艳羡的微笑。

他把那小小的脑袋按在胸前,满心喟叹。

世上有千娇百媚,他走了二十九年,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打动他。

原来兜兜转转,就是为了等姗姗来迟的她,这是何等玄妙的缘分。

夜色像张起的大幕,四面合围,把人都罩在其中。

节日的气氛未因天黑削弱,反倒是夜越深,越热闹非常。

月华像筛子,筛剩下的都是年轻人。

美丽的女郎戴着幕篱,长长的皂纱前方开出狭长的一道门扉,双手交握着,挑着一盏精致的行灯,行走在水岸上。

水面倒影出俪影双双,不远处有人在放河灯,星星点点的烛火飘到了河中央,慢慢汇聚,向远处徜徉。

侧耳细听,听见姑娘轻声的祈念:愿郎不负相思意,岁岁年年常相伴。

她回头看他,他问她可是要放灯,她摇头,烛火到了河中央,谁来护着它?万一灭了怎么办?还是捧在手里的好,风吹灭了可以再点上。

我与郎君就像这金羊,只要没人松手,火光就不会淡。

他轻笑,引她到一个绒花摊子前,从中挑了一支纵放繁枝的丁香,为她簪在发髻上。

她戴上花,有些羞涩的样子,在他专注的眼神里红了脸。

他从袖中掏出一面玉佩交给她,这是我母亲留下的,今日赠与你,以作定情。

她放下行灯,小心翼翼捧在手心。

仔细审视,佩上雕着蟠龙与飞燕,奇怪的搭配,却又异常相融。

她抬起眼,眼睛明亮,难道你母亲早就料到有今日么?谁知道呢,姻缘是前世注定的,龙并不只能与鸾凤相配,和燕子在一起,竟也相得益彰。

她抿唇笑,酒窝里盛满了甜蜜,又因自己没有准备信物,羞惭不已。

怎么办,我准备不周,连钱也没带,买不得东西……他想起珍藏的那个抱腹,极为满足,你忘了,早前就已经给我了。

扶微一头雾水,有么?何尝给你了?他背着手佯佯踱步,微侧过头来一瞥她,眼梢眉角风流婉转,你那夜留宿我府中,临走给我留下的。

她才恍然大悟,低着头嘟囔,我专门留给你的东西,你却当着那些臣僚的面抖露出来,那时候我恨死你了。

他为这事懊悔了很久,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对不起她。

他说以后不会了,越是珍惜,越会绝口不提。

是啊,如果一个男人在别人面前炫耀感情上的辉煌,必然是不够深爱。

就像他说的,喜欢放在心底,碰一碰都觉得是冒犯。

假如摆在嘴里说,那爱就成了槟榔,吐出来的是渣滓,毫无价值可言。

她喜滋滋将佩玉收进袖袋,走了一整天,真有些累了。

垂手揉了揉小腿肚,苦着脸道:我走不动了,还是回去吧。

养尊处优的天子,到哪里都有车舆,像这样徒步,比在校场上练骑射还要辛苦。

他倒无所谓,早年行军,长途跋涉也有过,光在城外转圈子,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

他蹲下身,让她跳上来,以后只能我背你,上官照再敢伸手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

一口老醋憋到现在,真难为他。

扶微张了张嘴,忍不住嗤笑。

他不高兴了,抱怨她不拘小节,她撅着嘴说:我自小当男人养,和他称兄道弟惯了,哪有那么多忌讳!怕他更加别扭,忙在他耳根上亲了一下,好好,我以后会留神的,你只管放心吧。

走在幽暗的小路上,渐渐远离了繁华,只剩他们俩。

她的手伸得笔直,他挑在肩头,行灯映照他的脸,有满载而归的幸福感。

本来说好露宿梨花树下的,毕竟天寒,唯恐冻出病来,最后只得不了了之。

初春的夜,和严冬其实没有太大差别,呵口气,照旧吞云吐雾。

小路的彼端停着一辆重舆辎车,是丞相早就安排好的。

知道她最后会乏累,辎车地方宽大,车顶上吊着熏炉,底下锦罽设隐囊,可以作卧息之用。

他扶她进去,自己抄起缰绳驾辕,陛下是回宫,还是……去寒舍?有些事不必言明,彼此也心照不宣。

只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打算,他在等她回答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,怕她顾虑太多,临时又改主意。

她攀在门框上问:四周可有你的人布防?他说有,臣命他们远远跟着,不必害怕遭人暗算。

那你我的所言所行,他们会听见看见吗?他说不会,都是知情识趣的人,见我身边带着一位女郎,他们会离得更……他话还没说完,被她往后一拖,拖进了昏暗的车舆里。

版门合起来了,小小的一方天地,只有他们两个。

车顶四角的随珠发出淡淡的微光,她眉眼依依,倾前身子,低声耳语:我记得相父那晚说过的话,六玺交还我,如果我觉得还有必要应付你,便再图后计。

他的两手撑在身下,她欺近他,半边身子几乎压制住他,温热的气息从他耳廓边缘扫擦过去,如一道火,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。

昨日我拿到六玺,那刻我心满意足,可是没有考虑过你的话,因为不需考虑,我早就下定决心了。

她慢慢说着,嘴唇移过来,落在他的脖颈上,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心仪你,我想要你真心待我,又害怕你不相信我……如果我这么做,你便不会怀疑我了吧?一个女人,身子交付给谁,一辈子便会对其不离不弃。

要不是时机尚不成熟,她也想要个孩子。

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深厚,太深厚,剪不断理还乱;但要说薄弱,也是三言两语便能够撇清,谁离开谁都能存活。

她解开衣襟,他的指尖在边缘游走。

她仰在垂云绣的隐囊上,向他伸出手,他俯下去,贴着她颈窝脆弱的曲线自责:臣有愧,对不起先帝的嘱托。

她抿唇笑起来,相父还了我一片锦绣河山,何愧之有?略带凉意的手慢慢游走在他的肩背,一个素雪纤纤,一个满蓄力量。

她闭上眼睛,见识过山岳,如何屈就丘壑?你是我的山岳,你之后,再无他人。

他心头激荡,连呼吸都带着颤抖。

掂起心衣那薄薄的一层边角向上掀起,她的皮肤洁白,略显消瘦的胸肋在荧荧珠光下因呼吸缠绵起伏。

他顿下来,不悔?她的唇角轻仰,不悔,只是有点怕。

他把她掬起来,臣若莽撞,请陛下告知臣。

他并不莽撞,就算领军打仗,也是一位儒将。

挥师翻山越岭,不伤草木,所经之处暖春先行,然后盛夏接踵而至。

她躺进一片温柔的花海,舒展四肢听从他率领。

他是极有章程的人,一点一滴循序渐进。

她匆促轻喘,眼前有桃花千里,枝头鸟鸣啾啾,谷底溪水潺潺……刹那人又上了九霄,恍惚想起半年前夜上朱雀阙,立于朱红的雕花栏杆前,独与天地往来,伸手便可摘星辰。

他轻而缓地移下去,掀起蓬蓬热浪。

她轻叹一声,如淳……他的手顺着她的肩头流淌,找见她,和她十指紧扣。

彼此微笑,一番耳鬓厮磨,一场浩瀚激战。

她支起身子,挑了自己的一缕发,郑重和他的扣在一起,结发为夫妻,白首不相离。

不论多匆促,这个流程是万万不能省略的。

随珠映照的他的脸,晕染上一层流光,他探身来吻她,多谢你。

车内的温度节节升高,皮肤氤氲上一层薄汗,空气快要不够用了。

她紧紧咬住唇,轻微的吟哦在鼻腔流转。

他牵住她的手,让她看一看他的麻烦。

她曾经极度好奇,隔着缎子揣摩过多次,他总是藏着掖着,不肯就范。

如今坦诚相见了,她反倒羞怯得不敢上手。

他鼓励她,她这人最经不得鼓励,于是盲人摸象,一触之下心慌气短,细声细气说:你想怎么,便怎么吧!皮肤的温度提升得老高,贴在一处,感觉对方热量惊人。

丞相努力装得老练,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要赢得女郎的敬佩,是件很不容易的事。

可能会有一点不适。

他自己给自己鼓劲,点了点头,过去就好了。

她心里隐约仓惶,无处借力,两手紧紧扣住了毛毡。

如临大敌,彼此都一样。

丞相朝纲独断的魄力几乎荡然无存,他很困扰,是这里?对不对?扶微简直要翻白眼,我怎么知道呢。

那就试一试,好像差不多……他有些得趣,抚抚她的脸,吻她的唇角。

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集到原点,连亲吻都心不在焉。

如何形容呢,如一把杵子,要整个嵌进肉里去,有种骑虎难下的惶恐。

他来了,穿云破雾,行进艰难。

大概发现她紧张,动作倒是极温柔的。

然而还是疼,慢慢扩大,抓挠不到,比刀剑伤更让人不安。

她瑟缩一下,他立刻顿住了,只是进退维谷,汗如雨下。

她蒙蒙看他,这时候放弃,不知他是什么感想。

那么多次了,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,再也不能应战了?也许忍一下就好了,毕竟已经到了这步,苦也吃了,一鼓作气免除后患吧。

她横了心,探手丈量,结果立刻盈满了心如死灰的绝望,鹏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……他哭笑不得,可见书读得多了有好处,灵活运用起来,简直寓意深远。

他欲罢不能,扶微有点委屈,却不忍怪他。

如果这次不成,再寻下次,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。

一双伶仃的臂举起来,捧住了他的脸,然后蜿蜒而下,落在他的腰上。

不必说什么,微微使些力气带了带,他立刻意会。

扶微终于听见皮开肉绽的声响,像没有加油的车轴,和车毂的臼槽发起了一场死战。

忍着、忍着……她咬牙想,心底却是安慰的,至少她完成了仪式,这个人这辈子都难逃她的魔掌了。

事情还没有结束,她知道。

好的王者,就是要直面痛苦,然后从痛苦中寻找快乐。

她开始微声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数到六的时候他停下来,一种伤口上撒盐的痛,从身体最深处骤然爆炸。

她嘶嘶吸着凉气,你不是说人同兽不一样吗?他困窘不已,六……我觉得这个数字,很吉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