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2025-04-03 16:23:52

她心下纳罕,转过头审视丞相,他脸上淡淡的,连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找不见。

这人总是这样,能卖关子的尽量不直说,到最后见真章,常令人有意外之惊吓。

扶微这回,是真的被他吓到了。

门上进来的人,并不是她想象中柔美婉约的小娘子。

当然柔美婉约也不欠多少,主要是性别出现了偏差。

这世上除了她,哪里会有姑娘一身男人打扮!来人穿的是深衣,天青的衣裾,上有缠枝镶滚,温柔的颜色,称出他朗朗如日月的好相貌。

他实在长了一张美丽的脸,长眉秀目,神光高洁。

就像剑上镶玉,肩吞①描彩,站在那里,竟有十分雌雄难辨的况味。

扶微惊愕不已,抬手指了过去,这……相父是何意啊?丞相不答,示意少年行礼。

那少年舒袖稽首,臣聂灵均,叩见陛下。

扶微毕竟不是愚钝的人,起先虽惊讶,转瞬就明白过来了,这是打算将错就错啊。

既然皇帝是女人,那皇后就得是个男人。

眼前这孩子年纪比她小,看来不过十三四岁,身量也是初长成的模样。

这种介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状态正是恰到好处,倘或穿上皇后冠服,再抹上厚厚的一层粉,足可以以假乱真了。

果然耍得一手好计谋,可惜扶微无法认同。

她站起来,挣扎着摆了两下手,太儿戏了,相父要我立一个男后吗?就算现在看不出什么,将来呢?他会越长越高,长出胡须来,到时候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?丞相却不以为然,禁中哪些地方宫人可往,哪些地方不可往,都由帝后说了算。

只要皇嗣落地,皇后可称病不见外人,亲蚕等事宜也一概全免,如此就万无一失了。

太后那里呢?总不能连太后都不见吧!眼下还可糊弄,等日子一长……我怕惊了太后,叫人说我有龙阳之好,那就难办了。

丞相却说不碍的,灵均的样貌,这一年间不会起大变化,就算见太后也未必会被识破。

太后盼的是皇孙,只要主公对列祖列宗有了交代,流言蜚语不攻自破,主公还怕什么?还怕什么?她怕的太多了,原本只想找个正大光明的借口顺利亲政,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,最后居然连自己都要赔进去了。

她低头看地上伏拜的少年,垂手在他肘上虚扶了一把,愁眉对丞相道:遮遮掩掩的日子太难熬了,相父没有经历过,不会懂得其中的悲苦。

这件事于我来说尚可以应对,于一个堂堂须眉来说,困在禁中就如折断了翅膀,对他太不公平了。

这些年我事事依仗相父,相父为我操尽了心。

如今这事我不想麻烦相父了,还请相父容我自己解决。

她设身处地,说得很煽情,自觉这样还能博个贤德的名儿。

没想到话刚说完,灵均噌地一声抽出佩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抹。

扶微吓得忙去夺,咦咦惊诧不已,这是干什么,买卖不成就要以死相见么?一个要自尽的人,居然可以那么平静。

灵均道:君侯有交代,陛下若不应允,为防我走漏消息,须得把嘴永远封起来。

这就是丞相的极端之处,不成功便成仁。

如果她够狠,大可以视而不见。

但若是不想让这人死,那除了迎他进宫,就想不出别的办法了。

扶微冷冷哂笑,相父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。

丞相对掖着两手,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,臣说过,为了社稷,牺牲一两个人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
扶微松开灵均,打量了他一眼。

这美丽的少年眼里有果决的光,再待几年,大概更会长得天上有地下无吧。

她要和他成亲吗?还要和他生孩子?她咬着嘴唇思量,甚是为难,相父不知道,我喜欢年长一点的男人。

丞相道:过两年灵均就长大了。

这笔账应该这么换算吗?她觉得有点灰心,我的终身大事,还是让我自己做主吧,我心里有合适的人选。

丞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社稷为重,君为轻,还请主公勉为其难。

所以在他眼里,她这个皇帝的分量真的不怎么重,究竟她喜欢的人是谁,他连问都懒得问。

扶微负气,像挑选货物似的,围着灵均转了两圈。

白璧无瑕的人,任何地方都挑不出瑕疵来。

她又回头看丞相,觉得这少年就是缩小的燕相如,当年她初见他时,他就像今天的灵均,连眼神都一样。

她抱胸嘀咕:他真不是相父的儿子吗?为什么我看着竟那么像!不是五官,是神态。

灵均的长相随了母亲吧?丞相似乎不悦,抿着唇不说话,灵均却道:陛下误会了,臣的父亲是聂韫。

当年陈关之战中,八千骁骑战至三人三马不退半步,臣的父亲,就是其中之一。

这下子倒真不好说了,原来真的是忠良之后,难怪小小年纪如此坚定。

扶微立刻敛尽笑意,清了清嗓门道:我很敬佩三杰,所以更得提醒你,你还年幼,不要随意答应别人任何要求,免得将来后悔。

你先下去,有些话,我要单独同丞相说。

灵均听丞相示下,见他没有什么表示,揖手道声喏,却行退了出去。

堂上寂静无声,两下里都沉默。

扶微慢慢踱步,踱进了门前那片明亮的光带里。

她低头看,深衣之下有赤舄,因袍裾宽大,只露出轻轻的一点,依旧红得夺目。

她一面侧身欣赏,一面问丞相,相父说,只要有了皇嗣,我就不用怕了,是么?她忽然换了一种语调,接下来总会发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。

丞相心下有准备,仍旧点头,臣是肺腑之言,一切都为了陛下。

那么相父是觉得,我同谁生育皇嗣都不重要吗?她仰起头,视线落在了那飘飘的帐幔上,父精母血啊,要一个可心的孩子,首先必须择其父。

普天之下,论治国韬略,有谁比得过相父?依我的意思,相父与其举荐聂灵均,倒不如举荐自己。

我是相父看大的,相父最懂我。

如今又是男未婚女未嫁,不如彼此将就,凑合过算了。

她知道这话会引得他大怒,大怒又如何,秘密埋在心里,太久了会发芽,变得愈发蓬蓬勃勃,不可控制。

是啊,她喜欢这奸相,喜欢他不可一世的样子,也喜欢他四两拨千斤的手腕。

或许有人不解,他把帝王尊严踏在脚下,说不定还有谋朝篡位的野心,她怎么能喜欢一个乱臣贼子,难道江山不要了吗?错了,其实都错了,只有拿捏住了他,才能守住这天下。

鱼与熊掌必须兼得,这是几年前就悟出来的道理。

她太寂寞了,连禁中的老黄门都觉得她可怜,她得找个人填补这寂寞。

不可告人的真相有他一同坚守,不是缘分吗?另觅他人还得担新的风险,找他最最顺理成章。

所以奸相在她眼里从未十恶不赦,反倒心心念念了很多年,因为苦于无处下手,经常倍感困扰。

现在时候到了,她已经成人,他不能把她当小孩子了。

她有时甚至庆幸,还好他一直未成婚,这是老天给她留下的唯一希望。

如果他有了妻儿,那么这辈子只能和他成为仇敌,权力场上斗个两败俱伤。

作为一个姑娘,其实开这个口很需要勇气,但她居然做到了。

她觍着脸笑了笑,帝王的表情应该永远端庄平和,不该是这样的。

这一笑笑开了她脖子上的枷锁,也笑得丞相心头打颤。

丞相拧起眉头,大觉受到了亵渎:陛下今日喝酒了?扶微说没有,我白天从来不沾酒。

那怎么满口胡话?怎么是说胡话呢,这是我的真心话,就像相父一心为我好一样,我对相父的孺慕之情,也是天地可鉴啊。

丞相显然对她的口没遮拦很不满,但城府颇深的人,不会因这三言两语就恼羞成怒,只是惆怅地感慨:陛下六岁到臣门下,这么多年了,臣连尊师重道都没有教会陛下,可见臣有多失败。

陛下今日因灵均一事龙颜不悦,臣可以理解,陛下需要时间考虑,臣也没有催促陛下的意思……当真用不着拐弯抹角,反正都敞开了说了,何不一针见血?扶微道:相父不必为我开脱,我刚才的话,确实是我心中所想。

相父说皇嗣要紧,我也深以为然。

既然谁都可以是皇嗣的父亲,为什么偏偏相父不可以?丞相略感无力,因为陛下拜我为太师,一日为师终生为父。

相父僭越了。

她嗒然而笑,我爹爹是先帝,他已经驾崩了。

丞相依旧不死心,臣与陛下还是叔侄。

叔侄这种事,说出来太牵强了。

当年文皇帝虽然厚待他,封他为王侯,但既不同祖又不同宗,源氏上下根本没人认他这门亲。

扶微抬手抚了抚额,我知道先帝和相父称兄道弟,可相父也不要忘了,我姓源,你姓燕,不在五服之内。

就算亲厚过了头,也没人会怪罪你我的。

她大逆不道,丞相的脸白得发凉。

这么荒唐的事,丞相大人应该连想都没有想过。

朝堂上还在盘算着,怎么控制大殷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,结果没消两个时辰就被少帝反将了一军。

各自都在赌,不过他的赌注压在了聂灵均身上,扶微的赌注只有她自己罢了。

风过檐角,呼呼作响,僵持半晌,丞相下了逐客令:恐怕要变天了,陛下请回吧!扶微朝外看了眼,日头高悬,万里无云,并没有要变天的迹象,想来是丞相的心里堆叠起了乌云吧!她又追问了一句:相父当真不考虑吗?我愿与相父同守这个秘密,将来皇嗣继位,相父不欢喜?丞相虎着脸,有种山雨欲来的恐怖感,冷冷望着她,口气十分强硬:臣绝不考虑,请主公及早打消这个念头。

她微有些失望的模样,相父是怕乱了人伦?他说倒也不尽然,臣发过愿,此生非绝色不娶,因此对不住,只有辜负陛下美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