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隔两天,魏时行那里很快便有了进展。
扶微难得清闲,看外面春光大好,让黄门设了帐幄在花坛旁,打算晒晒太阳,喝茶看书。
可惜刚坐下来,便见不害进来传话:京兆尹入禁中,递了籍牌,在宫门上等候陛下召见。
她哦了声,慢吞吞支起身子,将案拉到面前。
也不想动,就在此处接见吧,便吩咐不害,把人带到这里来。
章德殿是帝王寝殿,平时一般不在这里见人的,既然她懒动,难得破一次例也没什么。
黑地绣朱锦的帝王幄帐下青羽垂挂,明珠坠角。
鎏金凤鸟熏炉摆在中央,清雅的香气弥漫在柔软的空间里,连地上铺垫的重席都芬芳暗涌。
魏时行进帐来,见少帝冠服端严坐于案后,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把桐木短琴。
他迈左腿,长音嗡地一声;他迈右腿,短音靡靡。
到最后他竟踯躅了,犹豫着不敢再上前,站在锦帷下,朝上揖手行参礼。
少帝轻笑,笑容里带了点少年气,将短琴取下来,放到了一旁的地上。
魏卿请坐。
她向右手边的漆枰比了下,今日进宫来,可是那个谣言找着根源了?魏时行谢恩落座,拱手道:坊间的人,但凡有牵扯的,臣尽数都拿入大狱了。
起先从孩童问起,二十四个孩子众口一词,说有个货郎教他们这么传唱的。
然后便是缉拿货郎,御城中走街串巷的又全数拷问,问出一个波斯商人来。
那个波斯人装糊涂,给他琵琶骨上打了两根钉后,他终于招供了。
据他说,是有人给了他五百金,叫他照着绢帛上所写的四处宣扬。
又是孩子又是货郎,最后还牵扯上了波斯商人,就为这一句话,也是煞费苦心。
少帝正了正身子,那个赠他五百金的人,可曾拿住?魏时行摇头,戴着障面相见,根本看不清眉眼。
从袖里掏出布条来向上呈敬,臣看此物甚有蹊跷,请上过目。
少帝把东西接过来,就着帐外日光细端详,字迹雄劲,铁画银钩,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。
卿是何意?魏时行起身挪过来,指着那绢帛道:陛下请看,此帛非一般织物,缭绫嵌银丝,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消受的。
她向来对布料不上心,一切穿戴都由少府负责,所以并不知道这种织物是如何在世面上流传的。
听了他的话,把那绢帛捏在指尖仔细分辨,细腻的纹理滑如春水,才觉确实有些耐人寻味。
你可查过这料子的出处?魏时行道是,出自汉中绣春坊,那坊是专向宗室提供缎面的,不仅皇亲国戚府中有,甚至是禁中……今年的贡缎里,也有这种绢帛。
她讶然抬头,禁中也用?后院失火,真是人生一大悲剧。
不过这皇宫鱼龙混杂,人多了,心又不齐,出点事也在所难免。
会不会是太后的手笔?她将那布条紧紧攥在掌心,慢慢叹了口气,命少府彻查,禁中这批绢帛都用在了何处。
宫里耗费起来,实在是物资巨万,做帘幔,裱纱窗,无一处用不到。
所以就算查,她心里也知道,恐怕不会有结果。
再者外面的宗室太多了,怎么一一审问?便是审问,谁又会承认?事情闹大了反倒引得众怒,不好收尾。
如今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,幕后主使非富即贵,极有可能是朕同宗。
她站起身,缓步踱出幄帐。
春渐深,一阵风吹过,柳絮漫天漂浮,像大日头下乍逢了一场冬雪。
她凝眉长叹,我真有些难过,即位到如今,多少次的险象环生,都是至亲骨肉挑起的。
难道我做这皇帝,就引得那么多人不快么?魏时行说不是,陛下需知道一点,这个位置不论谁来坐,经受的冲击都一样多。
陛下只需放宽心,不动如山才能叫那些人知难而退。
若是有反事,以兵戎压之,花再大代价都可以。
这席话倒符合一个酷吏的身份,她回身笑了笑,魏卿说得有理,我不当长吁短叹。
千百年来宫掖之中阴谋丛生,黑暗伴随辉煌滋生,戴得起这冕旒,就要经得住考验。
宫外的彻查要进行,错综复杂的经纬,还需有个人梳理。
魏时行去了,她在桃花树下站了很久,建业上前来,细声说:陛下回殿里去吧,柳絮太多了,回头又要打喷嚏。
她才发觉鼻子里痒痒的,气恼地拿手掸了两下,转身道:太后的千秋快到了,去永安宫看看。
一路走,一路上都在思量,这窄窄的一道绢帛紧握在手心里,该不该当着太后的面拿出来呢?如果这事真的和她有关,那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。
可是精彩过后会如何?提防、更多的暗算,想起来便觉得心寒。
到了永安门上朝里看,太后也在殿前设了幄帐,几个年轻的侍御坐在席垫上打双陆,她在一旁欠身观看。
长御跽在帐外,见少帝来了提醒罢太后,站起身来相迎。
扶微摆了摆袖子,含笑入帐向太后请安。
太后其实还年轻,四十岁尚且不到,正是智慧且成熟的年纪。
人的阅历越深,遇事便越发没有波澜,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,那笑容看久了变成一种常态,甚至无法让人辩清她的喜怒。
她看到少帝,倒一直是亲热体贴的样子,陛下今日不忙么?北地新设立的郡,建得怎么样了?扶微不动声色,只是言辞来往里留了几分意,御史大夫有奏疏入京来,万事都顺利,母亲不必担心。
朔方的事,都已经了结了,臣前两日不得空,没有向母亲回禀。
略顿一下看她神色,慢条斯理道,盖侯已经就地处决,朔方的戍军也由太尉接管了。
既然盖侯国灭,那里就不再作为封邑,还是朝廷直接监管,臣才能放心。
太后听后惘惘的,真没想到,先是琅琅,后是长主和盖侯,原本看着好好的一家,怎么最后成了这样。
扶微脸上逐渐浮起了浅淡的笑,若无狼子野心,何至于弄得如此收尾。
人还是不能贪,不在其位,偏要谋其政,以卵击石结果粉身碎骨,怪得了谁?说得很是。
太后依旧微笑,心不在焉地转过头,望向了帐外的一树海棠。
很奇怪,心境不同了,看什么都别有深意。
两个人即便对坐,似乎心也离了八丈远。
绿衣的宫婢送糕点进来,她接过,放在了太后面前,臣此来,是为母亲的千秋。
下月初六就是大喜的日子,以往臣不得自主,不能向母亲尽孝。
今年是臣亲政头一年,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操办一场,为母亲贺寿。
分明应该高兴的事,太后的笑容却反倒不见了。
她有些迟疑,大局尚且不稳,又不是逢整数的生日,就不必铺张了吧!扶微却坚持,这是臣的孝心,母亲一定要领臣的情。
太后千秋,宫门大开,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契机,她便提供给他们。
该入京的都入京了,该造反的,顺便把反也造了吧。
举办大宴本不存在争议,太后欣然应允了,温言说:宗室里的人聚一聚也好,上年帝后大婚时,皇后的身体还健朗,最近却每况愈下,连人面也不见了。
扶微随口应道:中宫身子弱,春天到了,调养一段时间必然会好起来的。
略一顿又道,不知母亲还记不记得,年后坊间流传的谣言?雌凰雌凰入德阳……她莞尔,说朕是个女人,幕后主使,恐有图谋天下之心。
梁太后面上顿时肃穆,我记得,初听时真叫老身气愤,如此恶毒的谬论,不知是什么人挑起的。
扶微的态度倒很淡然,抚着手背道:京兆尹魏时行正奉命追查此事,似乎有了些头绪,且再等等,总会有个说法的。
太后颔首,有了头绪便好……我听说新设立的三辅近来风头很健,尤其是京兆尹。
谣言的出处查归查,陛下切记,勿因一个酷吏失了民心。
官署的卒子一出,满世界鸡飞狗跳,这里毕竟是京城,大小属国都看着,千万不能叫人笑话。
扶微应了声诺,太后又问起丞相近来的动向,她慢慢冷了眉眼,丞相擅自调动京畿戍防,竟连招呼都没有同臣打一声,可见他眼里没有朕这个皇帝。
魏时行押解荆王入京,给臣上了一封奏疏,奏疏里洋洋洒洒满篇都是对燕氏协助荆王私造兵器的指控。
荆王谋逆之心大盛,虎贲军从王府院中挖出了衮冕,大不敬之罪已是板上钉钉,不容狡辩。
太后眼里露出希冀的光,那么陛下欲如何处置燕氏呢?魏时行弹劾丞相是燕氏幕后主使,如果我借此机会铲除丞相,母亲觉得如何?太后顿时一惊,陛下当真打算如此?她一脸凝重,咬着牙道:这些年任他钳制,臣已经受够了,既然有这个好时机,何不好好利用?他一手遮天这么多年,该享的福早就享尽了,欠下的债,我要与他好好清算……欠下的债,究竟是什么债呢?除了使少帝直不起脊梁来,自然还有其他。
太后抿唇沉默,过了很久才道:他是百足之虫,陛下要小心为上。
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处置,端起漆杯来,杯口蒸腾的热气,把人熏得面目模糊。
扶微拱起手,低头应了声诺。
两日后视朝,少帝高坐上首,空远的嗓音,回荡在广阔的殿宇上。
朕一向敬重相父,相父多年在朝,劳苦功高。
可是朕前几日接到一封供状,文书上记录的供词,真叫朕心惊肉跳。
相父常说自己身在宗籍,和燕氏无关,但今日朕不得不质疑,果真无关吗?同祖同宗,要说完全没有来往,恐怕言过其实吧。
百官首席的丞相有些意外,起身向上拱手,陛下之言,令臣惶恐。
臣自辅政以来,自问尽忠职守,不敢有半点懈怠。
若臣有错漏之处,请上明示,或有参奏臣不法,也请陛下明断。
少帝面沉似水,忍耐良久,终于将案上的简牍卷起来,狠狠朝他扔了过去,燕氏久居弘农,又迁荆州,满室贤能,却无一人在朝,必然心有不甘。
相父要看一看供状吗?燕氏家老亲口证词,相父作何解释?常言道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相父对朕来说亦师亦如父,今相父负我,比敌人刺我心肝,更叫我难过。
少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,一时间百官惶惶,朝野皆惊。
其实这样的事,早在丞相归政时就已经注定了,历朝历代的摄政大臣哪个有好下场?不是赐金屑酒自裁,便是身后满门抄斩。
少帝这人寡情得很,对谁和颜悦色,不过是因为暂时无法将其吞并,使的权宜之计。
等到翅膀硬了,满口的钢牙也长全了,一个丞相而已,嚼起来嘎嘣脆。
丞相的拥趸自然还是想尽力挽回的,扶微看见半数的官员跪地稽首,长嚎着为丞相求情,请陛下严查。
她一径冷笑,还要如何查,请诸君教教朕。
既然燕氏和丞相一脉相连,那么家老屈指他,有什么好处?留下丞相燕氏才可翻身,若没了丞相,百年望族一败涂地,难道不是这个道理?于是求情的官员语塞,满堂视线都移到了丞相身上,曾经目空一切的权臣,脸色变得煞白,他定定看了上首良久,终于摘下通天冠一声长叹:臣不能自证,唯有俯首,任由陛下裁度。
少帝从座上下来,行了两步,停于木阶上,却又换了个话锋,若单凭一封奏疏便定丞相之罪,难免有臣僚指朕武断。
相父请辞倒尚且不必,不过朝中事务不便参与,军中呢……为免瓜田李下,亦交由光禄勋与执金吾暂理。
相父忙了这些年月,好好休息吧。
恰好指婚不久,借此时机陪陪翁主,也是美事一桩。
哪里来的美事,分明应了上年荧惑守心的天象。
不是帝王身死,就是宰相下台嘛。
如今宰相真的下台了,天子就不用死了,岂不高枕无忧?权力交替,风云变幻,来谈谈人情,丞相是你的皇叔和恩师啊……谈不上,社稷当前,不容私情。
想必在场的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,这本就是个你死我活的世界,连丞相都难以长久,何论他人!一场朝会,一次重大的变故,丞相的官位和爵位虽然还在,但基本都已等同虚设。
他从德阳殿出来,明晃晃的日头悬在天上,心里有底,似乎又没底,看着官员们擦肩而过,人有些茫然。
世态炎凉,他失了势便没人理他了,可悲可叹。
幸好他还有几位忠诚的幕僚,几个人一味地安慰他,相国稍安勿躁,陛下尚未罢免相位,一切便还有转圜。
臣觉得陛下是借题发挥,单凭一面之词断案,天底下何来这样的神人?丞相蹙了蹙眉,慎勿妄言。
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陛下算是宽宏的了,没有赐孤牛酒,孤还能留着脑袋吃饭,实属不易。
他负手前行,腰上佩绶相击,看起来倍觉讽刺。
他冲他们笑了笑,孤如今差不多身败名裂了,诸君再与孤有往来,对你们的仕途没有好处。
情义孤心领了,各自珍重为宜。
幕府也要解散,再与孤捆绑在一起,会连累你们的前程。
丞相当政的时候,但凡有才能的门客,皆得到了他的提携,因此大多不会因他踏进了低谷,便弃他于不顾。
他还是惯常的从容弘雅,短暂的失利不算什么,信赖他的人自然断定他会东山再起。
他们不散,他却很希望营造出一个孤家寡人的处境来。
拱手谢过了众人,再也不必去官署了,出苍龙门坐上家令参乘的轩车,慢悠悠回家了。
家令一副如丧考批的样子,正因为隐约察觉了少帝和丞相间的纠葛,才愈发觉得人心不古。
之前不是剪不断理还乱吗,结果说割舍就割舍了。
他甩着马鞭频频回头,主君别难过,陛下会回心转意的。
丞相一肘撑着轩车,修长白洁的手指捂住了下半截,上半截的眼睛便尤为明亮。
他唔了声,回心转意?何以见得?家令愁眉苦脸道:陛下曾经那么倚仗主君,生了病都要来找主君,现在怎么会为这点莫须有的罪名,就罢免主君的官职呢。
他闻言一笑,帝王之家,情义最不值钱。
倚仗你是因为用得上你,一旦能够自理朝政,哪里还有继续逢迎的必要。
家令要哭了,不敢相信家主名落孙山。
丞相看着那张小眼大鼻的脸,奇怪道:孤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长得这么丑?家令啊了一声,耷拉着嘴角说:想必主君从前事忙,根本没有时间看仆吧。
丞相觉得有理,将到闾里时说:孤如今一文不名了,钱倒还有些,容你拿上一千金,回乡侍奉老母去吧。
树倒猢狲散,向来不是这样的吗。
家令却说不,不论主君是富还是贫,是贵还是贱,仆誓死追随主君,绝不相离。
唉,人丑,信念倒很坚定。
丞相理了理腰间悬挂的佩绶,两方金印提起来摇了摇,听赤金相撞,除了噗噗作响,没有半点趣致。
人落魄了,并不全是失,可能也有得。
譬如看清人心,譬如得到一些以往不敢攀交的人的青睐。
丞相在府里闭门不出好几天,卸下了职务的人,无官一身轻。
坐在檐下赏花喝酒,不必再惦念案上有多少卷宗,也不必再估量太仓的粮食能不能支撑到今年秋收,实在自得得很。
暖风吹起了他冠上的组缨,他微微别开脸,看见窗台上的那盆假花,多时不浇了,破破烂烂不成样子。
走过去掂在手里,甩手抛进了泄水的沟渠。
正打算回书房给连峥写信,一个仆从跑进来通传,说衡水都尉递了名刺,求见君侯。
衡水都尉专管上林苑财政,与大司农及少府并行,也算是个不小的官职。
丞相在位时,彼此虽有交集,但只限公务来往,没有私交。
这个时候拜访,目的可就深远了。
等着了!他轻轻哂笑,将都尉请进堂室,孤随后就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