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

2025-04-03 16:23:55

千秋万岁殿周围早就埋伏下了卫士,外面兵戎大作,里面就被围得铁桶一样。

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,刀锋一致向前,石亭子里的火焰像无数面旗帜,在刀尖上招展。

文臣武将都没想到这次赴的是鸿门宴,原本好好的太后千秋,怎么就变成了这样。

众人惶恐,毕竟是在宫内,那么高深的宫墙,连逃脱的可能都没有。

到底是有人作乱,还是少帝在玩什么花样,谁也不知道。

他们只有仓惶对望,养尊处优的脸上从容坍塌,显得焦躁又迷茫。

大殷是个年轻的国家,开国初期势必有连天的烽火和动荡,扶微的皇叔们却没有经历过战乱。

光烈皇帝横扫八方的事迹,仅仅是《大殷本纪》上记载的传奇,离他们有些遥远。

他们平时无非为一点田地钱粮和朝廷闹闹情绪,面对突来的兵戈,不由自主生出天然的恐惧,那慌张的模样,全没有祖先的半点风采。

少帝负手,凛然立于殿前的月台上,赤红的天河带在晚风里猎猎飞扬。

她蹙眉南望,照方位辨别,应当是在朱雀门上。

可朱雀门是内城门户,建得异常高大雄伟,那火光是怎么冲破几十丈高的门楼,映照到南宫的天宇上来的?恐怕不太好,她心里隐隐有失败的预感。

也许长水胡骑不敌,被人先下了一城,现如今能寄予希望的,只有青琐门上的越骑和宣曲胡骑了。

真是奇怪,堂堂的天子,到最后倚重的居然是归附的南越人和胡人,她大殷的兵力呢?缇骑、虎贲、上林苑屯兵……只有缇骑还能够调动,余下的,都成了别人的盘中餐。

到底还是太急了,现在回过头来想,羽翼未丰,亲政是大忌。

然而后悔没有用,她是考虑不周,但并没有做错。

人的命运不可扭转,是生是死,今天就有决断。

只是心底的炭火烧得太久,一小簇已经熄灭,慢慢变成灰烬。

这灰烬在蔓延,从她得知燕氏十三人被处死时起,就不再抱太大希望了。

引蛇出洞,花的代价有点大,可是不铲除,就是永远的病灶。

她徐徐叹了口气,回身望向众人,敬王源表谋反,集结上林苑屯兵夜袭禁廷了。

几位皇叔都大大吃了一惊,敬王?敬王那副温吞的样子,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累,居然会谋反?她牵了牵唇角,微乜着眼道:连朕都被他那张无害的脸蒙骗了。

会咬人的狗不叫,他三言两语便借朕之手,解决了荆国和蜀地之间的纷争。

若今日不反,诸位皇叔以为,下一个轮到的不会是你们吗?诸王脸上的表情各异,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源表,兄弟们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,甚至还有些看不起他。

谁知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当初他因无子错过了皇位,现在又因人丁兴旺,转头来夺了。

帝王家,果然没有真正庸碌的人,有的只是韬光养晦和隐忍罢了。

扶微带着轻蔑的笑,看向太后。

太后大授大带,盛装迎接此次的谋反,大概还想着改朝换代后摄政称制。

她曾经和上官照说过,自己乏累起来很厌倦当皇帝,但是又有另一部分人,无比渴望站在权力巅峰,太后就是这样的人。

她痴迷地望着南方冲天的火光,眼里有癫狂的喜悦。

暂时沉默,是因为胜负未定,如果率先进入内城的是敬王,那么彻底摊牌的时候就到了。

她垂下手,用力握住了腰上那面玉佩。

冲杀、嘶喊、刀枪相击的声响混成一片。

所有人都在等,等待叛乱平息,或是重起炉灶。

声浪越来越近,已经分不清敌我。

人群里的魏王从身旁卫士手里夺下了一柄长矛,一马当先跳到了月台的最前端,夺他娘的宫!浪日子不过,谁当皇帝不是一样!他扭头看了少帝一眼,谁敢上,老子就宰谁,陛下别怕。

其实在他们眼里,少帝终究只是个孩子。

太后嗫嚅了下,欲斥退魏王,还是忍住了。

眼下四面都是南宫卫士,有些话尚不好说,再等一等,等真相大白于天下,就再也没人愿意护着这个假凤虚凰了。

假凤虚凰,一点都没错。

先帝煞费苦心得来的皇位,还没坐热就归了楼氏的孩子,真可惜。

欲盖弥彰是引人怀疑的源头,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?一个人要掩藏身份,岂是这么容易的事。

她的身形、她的面貌、她的嗓音,无一处不和她母亲相似。

天下人看不出,那是因为天下人都瞎了,她却没有瞎。

女帝,做得再好也是个女人。

江山的主宰必然是男人,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规律。

区区楼氏,小门小户,她向来是不以为然的。

还记得阿婴的母亲初入府门,嘴里喊着女君、女君,无时不在她身边打转。

后来谎称得男,渐渐变得傲慢起来,可再傲慢,也不过是个贱婢。

然而时局在变,楼夫人虽死了,她的女儿却当权,其后必然大力提拔楼氏。

曾经微贱的氏族会像武帝时期的卫氏一样,一飞冲天,甚至盖过梁氏。

血缘是无法取代的,这点她心知肚明,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推翻少帝,把楼氏连根拔起。

羽林左监、左都侯?没有了少帝,她的舅氏一文不名,卑如浮土。

太后手中的念珠牢牢攥着,几乎压进肉里去。

等待最是痛苦,她期盼下一刻就城门大破,让这个藏匿于冠冕下的女儿身见见光。

凭什么楼氏的女儿就活得高人一等?惊天的呼喊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近了近了……高台甬路的尽头出现一个身影,绛袍铁甲,手执长矛。

他身后两丈远的地方跟随了黑压压的、列队整齐的军队,一步一步向千秋万岁殿逼来,每进一寸都摇山振岳。

来人是谁?面孔隐藏在兜鍪下的阴影里,分辨不清。

扶微试图镇定,然而心越升越高,堵住了嗓子眼,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她定睛看,那长矛顶端挑着个包袱一样的东西,似乎是人头。

谁的人头?耳朵里嗡声大作,她不由自主上前半步,那人到了台阶下,仰起脸,她终于看清了,是斛律。

她长出了一口气,老天爷,总算事态平息了。

身后的梁太后却慢慢笑起来,振了振衣袖,脊梁挺得笔直。

扶微正待问话,斛律将矛一挑,咚地一声,那人头翻滚着,落在了她面前。

她心头一惊,才发现她的侍中由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,实在大大的不寻常。

她探究地审视他,他终于开口:臣已将反贼枭首,特敬献首级与陛下。

她低头看,散乱的头发盖住了那张脸,无法辨别是谁。

她有些怕,但还是弯腰拨开了头发,然后心里的堡垒轰然倒塌,双膝一软,便跪下了。

撕心裂肺,痛得难以言表。

她大张着嘴哭喊不出来,把那人头抱进怀里,隔了很久才嚎啕起来:阿照……阿照……少帝凄厉的喊声在宫城上方回荡,文武百官都惊呆了。

天子近臣杀了另一位侍中,少帝幼时一同长大的挚友没有了,死了,也许还死得糊里糊涂。

斛律普照率胡骑镇守朱雀门,上官照率越骑镇守青琐门,一内一外两道屏障,如果计划没有变,这禁廷应当是牢不可破的。

然而当头一道关卡出了问题,那么第二道便千钧一发了。

上官照是个简单纯粹的人,其实他并不适合在天子身边任侍中,因为他善良,容易轻信别人。

当斛律隔着门扉向内传话,说羽林左监率羽林郎入宫护驾时,他竟一点都没怀疑。

一位是朝夕相处的同僚,一位是天子的母舅,少帝危困之时前来解救,无疑是久旱逢甘霖。

他命人将青琐门打开了,结果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,破空的一记厉斩劈下来,落地的人头,眼里满是诧异和不解。

来的当然不是羽林左监,是率领上林屯兵的敬王。

长水校尉早已被斛律斩杀,那七百员胡人骑兵听信旧上司的勤王号召,一同闯进了南宫。

越骑抵抗,全军覆没,最终敬王与斛律长驱直入,杀到了千秋万岁殿前。

稳如泰山的少帝,终究抵抗不住挚友的死,女人天性里柔弱的部分彻底被激发出来,她抱着那个人头,抖成了风里的树叶。

南宫卫士迅速合围,人数上是无法和叛军抗衡的,只有将天子与诸臣圈在他们的保护范围内。

魏王看见敬王压着腰刀走到队伍的最前沿,他站在阶上破口大骂:竖子源表,汝成人耶?①夺宫造反,以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!源表是一张木讷的脸,即便到了这时候,仍旧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,但说出来的话却铿锵有力,此非谋反,是为重整源氏根基。

尖利的刀锋向前一指,少帝乃女流,诸君愿以女子为帝乎?如沸腾的油锅里投进了冰块,轰然一声爆炸,蓬蓬的烈火向八方蔓延,在场的个个人瞠目结舌。

天子是女流……天子是女流……幼年即位,在位十一年,居然是个女的?这个消息太震撼,不光王侯们,连天子寻常倚重的大臣们都感觉难以置信。

太傅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,他看了抱着头颅摇摇欲坠的少帝一眼,高声道:反贼莫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,分明是你不甘错失皇位,欲夺位称帝,唯恐名不正言不顺,编造出这样的谎话来!天子是女流?改吏治、推恩、总一盐政、巩固边防……天下何来这样的女人?先前市井中便有雌凰雌凰入德阳一说,京兆尹查证有人故意散播谣言,那个人便是你敬王!如果照着少帝改革的力度来看,其雷厉风行的手段,完全不似女人。

但再观其相貌,确实显得羸弱和秀致了些,如果是个男儿,也是男生女相。

众人正彷徨,这种事空口无凭,总不能剥了天子的衣裳查验。

这时太后缓步走了出来,冷冷扫了太傅一眼道:敬王的话,予可以作证,天子偷天换日,确实为女儿身。

这下更乱了,连太后都搅合进来,少帝便彻底处于下风了。

兵败如山倒,即便再不情愿,也要面对现实。

如果之前十一年的隐瞒是煎熬,那么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,反而让她如释重负。

她不惧死,惧的是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
原先她还有一位爱人,一位好友,可是丞相迟迟不来,阿照又身首异处,连曾经信任的斛律也叛变了,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?她低着头,小心翼翼为他梳理头发,他闭着眼,再也看不见那眸中烂漫的星辰了。

悲到极点,流不出眼泪来,只有大口的抽泣。

她想自己真的是做错了,如果没有强留他,他现在可能好好的,在某处喝酒酬唱,过着轻松快活的日子。

她费尽心机斩断了他的后路,到头来只是为了让他死吗?她究竟做了些什么?少帝不语,保皇党们却不甘束手就擒。

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,人人都懂。

换个人当皇帝,未必比现在好,所以没有人因太后的发声认命,太后陛下究竟得了敬王多少好处,如此诬陷天子?一串脚步声从边上的便道传来,众人转头看,中宫凤驾缓缓到了殿前。

穿着翟衣,戴副笄六珈的皇后缓步行来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簪环一样一样卸下来,抛在了地上。

孤亦可作证,太后的话没有半句虚言,天子确实是女郎。

如果皇帝的衣裳剥不得,那么皇后的出现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
弱柳扶风的中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凛凛的少年。

他看着少帝,依旧笑得温存,阿姐,只要你束手就擒,我绝不为难你。

毕竟你我拜过堂,我心里认定,你就是我的夫人。

扶微前景孤绝,得不到任何帮助,她噌地抽出了鹿卢直指皇后,你是何人?究竟是什么来历?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,怎么天子成了女人,皇后成了男人,说出来岂不贻笑大方吗?最后还是太后一语惊醒了梦中人,不知诸君还记不记得姜太子源述?太子生前虽未册立太子妃,但宫中有一位宝林。

彼时太子薨逝,宝林身怀有孕,为了免遭迫害,于长门宫生下太子长子悄悄抚育,这个孩子,就是今日的皇后。

敬王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,何人再敢说孤谋反?孤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匡扶社稷。

女主当政,阴阳颠倒,是诸君愿意看到的吗?诸君皆是堂堂须眉,怎么甘于向女子俯首称臣!内幕一个比一个惊人,文臣武将们除了倒吸凉气,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。

扶微怅然长叹,一手抱着那颗头颅,一手将鹿卢支在了地上。

姜太子遗孤?真是个大笑话!打着正义凛然的幌子,行卑劣龌龊之事,真叫人叹为观止。

她居然轻笑,笑容有种诡异可怖的味道,尔等逼宫,杀了朕的侍中,如今兵临城下,自然尽你们颠倒黑白。

如果正大光明,为何不上德阳殿对质?朕还是皇帝,你们在这禁廷掀起一片腥风血雨,其野心之昭彰,何必强辩!话虽如此说,她终归还是弄懂了梁太后反她的原因。

姜太子的宝林姓梁,和太后是一母所出。

若非太子早逝,那位宝林应当升良娣,升太子妃,直至最后当上皇后。

如果灵均真是太子的遗腹子,相较于她,太后和他自然更亲。

大殷素重母族,梁宝林几年前已经过世了,灵均顺利上位,太后的地位便愈发不可动摇,梁氏才可能达到辉煌鼎盛的巅峰。

可是这么多的内情,丞相到底知不知道?灵均不是他的学生吗,一向老谋深算的人,难道会在这件事上绊倒?她不敢想,害怕一切都是他的手笔,害怕最终幕后的操控者是他,那她一腔的爱慕,就都成了笑话。

世事无常啊,空有抱负,到现在当真走到末路了。

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,也许只有自行了断,才能结束这屈辱。

太后自觉大局已定,神情里多了几分餍足,含笑道:口舌之辩最是无用,如今唯一能正名的方法就是脱衣。

陛下可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除去玄端?要一位皇帝当众脱衣自证,必然是奇耻大辱。

灵均一递一声叫着阿姐,只要你肯退位,我的左右,永远有你一席之地。

他伸手来扯她,扶微举起鹿卢便向他刺了过去。

即便是死,她也不能接受这样的邀请。

可惜她的身手根本不如他,韩嫣刺杀她那晚,她和他交过手,他的招式又快又狠,她就算拼了全力也无法招架。

他把那颗头颅打落了,反剪起了她的手,细细的腕子被桎梏,没有了帝王的不可一世,她只是个羸弱的姑娘。

群臣乱起来,却又碍于敬王的大军不能造次。

太傅与台阁官员厉声疾呼:大胆狂徒,不得对上无礼!读书人在真刀真枪下百无一用,没有人理会他们。

先帝的兄弟们大眼瞪小眼,临淄王喃喃自语:这算怎么回事?燕王和定城侯一脸莫名,难道咱们被老二坑了这么多年吗?看了眼曾经三跪九叩过的少帝,摇头不迭,实在太儿戏了……威严不再的少帝,依旧执拗地维护她的尊严。

她咬紧槽牙,血红着眼和灵均角力,男人和女人在力量上有很大悬殊,他臂力惊人,她不敌他。

一片混乱里看见他嘴角泄出得意而嘲讽的笑,像一把刀似的,狠狠插进了她心里。

忽然他一震,那种震动是贯穿整个身体的,仿佛千斤重锤击打,连她都能感觉得到。

他两眼深深望着她,眼里的光从盛大逐渐转为黯淡。

垂首看,右衽的交扣处凭空多出一支箭头,三棱的箭首上血流蜿蜒,顺着那箭脊,滴滴嗒嗒凝成了一滩。

敬王率领的屯兵若是河流,那么以惊人之势包围整个千秋万岁殿的南军,便是江海。

她穿过汹涌的人潮,看见那个鲜衣怒马,引弓夜射的人。

仿佛等了一万年,他姗姗来迟,耗费完了她所有的期盼和热情,剩下的只有无边的荒寒。

金甲的南军和赤甲的羽林孤儿,如潮水般将一切淹没。

他乘风破浪到月台前,战马马铠上覆盖的银鳞映照眉眼,他的脸上一片死寂。

下马后向上一揖,臣救驾来迟,请主上恕罪。

她却什么都没说,将滚落在地的阿照的头颅重新捧起来,紧紧搂在了怀里。

①汝成人耶:你当真还算是个人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