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

2025-04-03 16:23:55

太傅看着空荡荡的御座,满怀感伤无处倾诉。

百官来了,又去了,太傅一个人站在大殿上,佝偻的背影,十分落寞。

升任了尚书令的孙谟多少能理解一点他的忧愁,掖着双手上前,小心翼翼道:张老,今日休朝,何不趁着天气晴暖,回去陪夫人赏赏花呢。

太傅回过头来,赏花有什么要紧的,叫我担心的是陛下。

你看看,如今君王不早朝了,这还得了么?老臣自他开蒙起就任太傅,虽说那时还有太师,大将军那个太师简直就是挂职,我敢断言,他在陛下身上花的心思,绝没有老臣多。

言罢顿下来,意识到了有漏洞,又换了个说法,当然了,现在老臣不能同他相提并论,他是把全副心思都花在陛下‘身上’了。

以前尝闻红颜祸水,结果孙令你看,大将军也有当祸水的能耐。

他缠着陛下放任朝政,那么多的机务亟待处置,怎么办?孙谟面露尴尬之色,小别胜新婚,张老就包涵些吧。

陛下勤勉,你我都看在眼里,大将军也不是第一天临朝,两个兢兢业业的人,就算一时纵性,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是有的。

今日是大将军回来后头一个朝会,休朝就休朝吧。

等下一个……下一个一定会如常举行的。

太傅哀伤地看着孙谟,孙令不担心吗?孙谟满脸呆滞,张老指的是什么?皇嗣啊。

太傅道,你看大将军那个样子,总不见得他被陛下……那个吧!陛下才十六岁啊,长期被大将军染指,会不会影响他生育皇嗣的能力?太傅简直要被自己说哭了,先帝将陛下托付老臣教导,没曾想老臣保护不了陛下,以致陛下沉沦,甚至有断送后嗣的危险,这可如何是好啊!这下孙谟也有点担心了,断袖倒无所谓好不好,反正是个人爱好,外人不方便多做评断。

但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,能否生出个健康的储君来,关乎大殷江山社稷,万万马虎不得。

男人和男人,自然生不出孩子,尤其沉溺过了,对女人都没了兴趣,那大事就不妙了。

要不然……找宗正,让他和陛下谈谈?太傅摇头,丁百药面嫰得很,让他去,话总说不到点子上,我旁听也甚觉着急。

那太傅大人便亲自出马吧,一针见血当面提出,必须让陛下临幸后宫。

上回不是选了五个有宜男之相的美人吗,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喜欢的来?太傅长长叹息,这话我不知和陛下提过多少回了,他不愿听,我也说得无趣。

后来陛下耳疾越来越严重,我再提,他便一径地‘老师说什么’,叫我怎么办,嗓门大了,满世界都听见了,多不好。

孙谟对插着袖子蔫头耷脑,这也不是那也不是,陛下性情刚烈,何不找大将军商议?大将军此人虽跋扈,理还是讲得通的。

他不是要灭乌桓吗,让他把精力分一点到调兵上,陛下那里得了空,后宫的女御就可钻空子了。

天啊,听听这是多无可奈何的话吧,原本名正言顺应当服侍君王的家人子们,如今要钻空子才能接近帝王,还有没有天理!可是大将军名声赫赫,谁也不敢挖他的墙角,万一被他发现,恐怕第二天就身首异处了。

不过天大地大,陛下有后最大。

太傅咬了咬牙,一跺脚道:我去!我去找燕相如,问问他想如何。

难道他十余年励精图治,就是为了让源氏绝后吗?太傅完全是独上梁山的气度,尚书令松了口气,有人去谈终归是好的。

陛下脾气很执拗,谁劝也不及大将军亲自劝。

让两情相悦的人为了后代容纳第三人,虽然有些残忍,但也是没有办法。

帝王权力大,责任也大,不能为了个人的喜好,连江山也不顾了吧。

尚书令像目送英雄一样,目送太傅离去,正感慨老臣忠勇时,太傅忽然顿住脚转过身来,我一人去,恐怕尴尬,孙令何不与我一同前往?此事办成,是造福后世子孙的大功勋,老臣不愿一人独占,必与君分享之。

孙谟的脸当场就绿了,其实他一点都不渴望这样的分享。

他虽是天子亲信,但这种私事,他觉得自己不方便参与。

可太傅发话了,他能怎么样?不去显得不忠,去了又太唐突,实在左右为难,很不好办。

我……不管是陪夫人赏花,还是谁做寿生孩子,任你何事也不及此事要紧。

太傅还没等他说完,就截断了他的话,孙令在老臣眼里可是个赤胆忠心的良臣,切不要晚节不保,令老臣失望。

孙谟张着嘴怔了半天,最后无奈垂袖,张老不要再说了,臣陪你去就是了。

太傅很顶真,坚决不承认自己需要人陪。

充其量是两位忠臣忧国忧民,向大将军谏言罢了。

于是直去路寝,打算在温室外围堵大将军,结果扑了个空。

天子耳疾又犯了,不见臣工,大将军上官署,处理北地军务去了。

所以今天商讨不合时宜,既然如此就作罢好了。

尚书令拱手打算回台阁,太傅却不答应:择日不如撞日,军务再忙也有办完的时候,我们就等到他闲下来,否则一耽搁,又是好几日。

孙谟表示尚书台还有好多公务要办,实在不行今天就算了。

然而太傅不说话,只是对插两手乜斜着眼看他。

他顿时自惭形秽,只有自认倒霉,也罢,今日臣便豁出去了,刀山火海,臣随太傅一同前往。

大将军的官署在东宫以南,和之前的丞相官署相距不远,因此从东宫过去,也耗费不了多少时候。

太傅和尚书令进了官署大门,大将军正处理军务,同卫将军及几位校尉商议南北驻军。

见了两位文官,料他们有事商议,便请他们暂坐,先将手头上的事办妥了,再和他们详谈。

属官请他们东厢歇息,太傅拒绝了,拉着尚书令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

文臣不参与武事,旁听也有点奇怪。

但因大家同朝为官,彼此都认识,卫将军和八校尉回身看了他们一眼,古怪地笑了笑,又商讨他们的去了。

太傅和大将军认识好多年了,但是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打量过他。

燕相如此人生得真是极好,不愧是大殷第一绝色的儿子。

时间对美人好像格外宽宥,十二年前先帝托孤时他是这个样子,十二年后他已至而立,还是这个样子。

可能一个人活得旁若无人,心态就格外好,天天忧思缠身,皱纹怎么能不多?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五十多,还没到花甲,千沟万壑已经爬满了额头和眼角……看来自己也该保养保养了。

终于,大将军军中的事忙完了,卫将军和八校尉起身告退,临走还和太傅及尚书令打了个招呼。

大将军神采奕奕,含笑对两位比了比手,别客气,请坐。

太傅和孙令前来,可是有事与孤商谈?孙谟看了太傅一眼,示意他开头。

太傅心领神会,倒也不慌忙,相面人一样仔仔细细审视大将军的脸,大将军眼下有青影,可见操劳过度了,千万要保重身子才好。

大将军有点意外,太傅料事如神,孤近来是有些乏累,正打算告假好好睡上两日呢。

太傅心头一跳,睡上两日,光睡觉,没有别的活动吧?他与尚书令交换了一下眼色,打算开门见山。

那个……大将军。

太傅挤出个笑容来,陛下乃大将军自小看着长大的,老臣想,大将军对陛下的关爱,绝不比老臣少。

老臣近来忧心忡忡,常为陛下的子嗣担忧,不知大将军可曾问过陛下,有没有再立皇后的打算?大将军一派安然,陛下说,她甚是对不起先皇后,如今想起依旧心如刀割。

陛下是个重感情的人,诸君都是知道的。

既然她还未从过去的伤痛里挣脱出来,孤也不忍心催逼她。

太傅说哦,咂了咂嘴,老臣倒没有旁的意思,暂时不立皇后也可以,但北宫诸姬不说雨露均沾,上问津一下,总是应当的。

不招侍御伴驾,何来皇嗣?没有皇嗣,这赫赫江山,由谁来继承衣钵?忠言逆耳,臣的话陛下不大愿意听,但君就不一样了。

他意有所指地,含蓄一笑,君可与陛下商量,不论好歹,立了太子,一切便都好商量了。

大将军弄明白他的来意,摸了摸下巴道:太傅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,陛下于前几日已经临幸后宫诸姬了。

她是何等睿智之人,这种事,当真不需你我操心。

只是近来她耳疾复发了,听不见倒还在其次,夜间隐隐作痛,实在令人担忧。

孤已经传令下去,在民间广征良医,为陛下医疾。

但愿她的耳疾能早日好起来,否则政务繁多,如何处置才好。

太傅喏喏道是,这耳疾不愈,委实令人担心。

但上已然幸了后宫,至少这桩大事总算能放下了。

愿列祖列宗保佑,诸姬早日传出好消息。

陛下有后,老臣他日先行一步,也可告慰先帝了。

大将军笑得温存,复说了两句贴心话,把他们送走了。

休了一回朝,是因为扶微实在体力不支。

缓了几天逐渐恢复过来,总算可以重新处理政务了。

她坐在幄帐里,听臣僚回禀各地入京的陈奏,要紧的解决完了,适时装一装耳聋,是为长远打算。

永远不要小看一个男人的决心,大将军为早日得子,这回真是豁出老命去了。

仿佛忽然意识到过去三十年活得太寡淡,遂把十七岁后积蓄的热情全部都用在了她身上。

以前她总是看准机会调戏他,他一脸青涩的模样,动不动面红耳赤,让她很有成就感。

现在不是了,学什么都飞快的人,把她的真传发扬光大,她再想撩拨他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
他温柔而强悍,真挚而奔放,便是百官面前垂着眼,也能让她感觉浑身上下被他的目光包围。

他轻轻一掀眼皮,扶微就挺起腰,试图壮胆。

殿上大司农还在长篇大论着:大殷建国六十余年,除初期因战事,物资粮饷耗费严重外,其后三十年国家无事,府库余货、国库钱累,皆已巨万。

家国富足,固然是好,然币制不稳,亦是大事。

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货币,除朝廷铸造外,各郡、国都可仿铸,此乃光烈皇帝时期留下的痼疾……扶微听了个大概,知道统一货币的时候到了。

然而下首的大将军一看她,她就有些七上八下,不得不撑住额头阻断他的视线,定下心神道:此事朕半年前便在考虑了,如今货币大小不一,轻重出入甚巨,对赋税的征收是极大的损害。

原本朕还在犹豫,唯恐禁止诸王侯造币,会引得四方不满,现在看来不统一是不行了。

她装模作样翻阅着简牍,满脸肃穆,传朕令,自今日起,严禁各郡国仿铸钱币。

着上林三官①铸造五铢钱,旧时货币一律作废……殿上众臣长揖下去,诺。

钱粮、土地、军队,这三者是国家立世的根本。

扶微很庆幸,她的政命一项一项在有条不紊地推行,如今的大殷真正富强起来,她总算没有辜负阿翁的托付。

一位治世明君,私生活上有点与众不同,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吧!不过自己前两天揽镜自照,好像发现了一点变化,那凹凸有致的曲线大将军很喜欢,自己却日渐惶恐,这样下去,恐怕快要露陷了。

好在早早宣布了自己是断袖,即便雌雄难分,大家也能宽宏大量地包涵。

但再过两年呢?丝毫不引人怀疑,怕是很难。

想得有点多,脑中一阵晕眩,她匀了匀气道:钱须有周郭,重五铢,母钱制成后交由朕与公卿们过目,一旦确定即刻制造,流通全国。

话才说完,突然胸口翻腾起来。

诸臣俯首领命,她紧紧扣住案沿强忍,百官直起身来,立刻被她煞白的脸吓着了。

天子染疾,朝会不能正常进行,匆匆便散了。

她回到燕寝吐得很惨,以前身体一向健朗的人,病一回就要死要活的。

大将军在旁捧着唾盒喃喃:一定是有了,一定是有了……他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侍医,把人家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手上,命他为天子诊断。

侍医苦着脸跪在莞席上,说得磕磕巴巴,陛……陛下有……喜了。

该恭喜谁呢?看看寝台上的天子,再看看喜出望外的大将军,很识时务地向上拱手,恭喜大将军。

大将军仰天大笑,那模样有些瘆人,我早知道,功夫不负苦心人!老来得子,被狂喜冲昏了头脑,失态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
扶微只是觉得很神奇,这就有了吗?把手压在肚子上感受一下,什么都感受不到。

她偏头问侍医,可有什么要当心的?侍医从无边的震惊里缓过神来,渐渐也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
天子是女人,所以之前敬王夺宫不是无凭无据的。

但天下是熙和帝的天下,也是大将军的天下,这两个强强联手,性别完全不重要。

他只要抱紧大腿不惹事,好处一定少不了,所以答得十分认真,体弱者有孕,需保胎。

臣观陛下脉象,如珠滚玉盘,往来流利。

陛下气血充盈,无需汤药加持,太子自然康健。

只有一点,初孕三月忌房事,三月过后,上与大将军可自便。

扶微以男人身份长到这么大,男人间的交谈一向直接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

倒是侍医,反应过来有点尴尬,还没等他尴尬完,大将军把女医档交给他,让他偷天换日,将天子有孕的诊断,转嫁到北宫一位姓李的女御身上。

这种事,只要安排妥当,基本不会出任何纰漏。

侍医带着这个重大的秘密去了,当然接下来的七个月,他是无法离开东宫的。

大将军结结实实欢喜了一通,冷静下来后便有些多愁善感,登上寝台把她抱进怀里,这两年发生的种种,回过头去想,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
她仰起脸,在他下颚吻了一下,我也没想到,你是如此经不得勾搭。

他竟有些羞怯,都是命里注定的,你不是说过吗,我一直没有娶亲,就是为了等你。

她笑得志得意满,顿了顿问:以后怎么办呢,肚子会越来越大的。

他说:视朝恐怕是不行了,一坐两个时辰,会窝坏孩子的。

我会对外宣称圣躬违和,你便在路寝垂帘理政。

等月份再大些移驾甘泉宫,甘泉不似禁中,没有那么多的口眼,也好搪塞。

她长长舒了口气,那个女御呢?他一笑,没有那个人,等孩子落地宣称她死于难产便是了。

所以现在的扶微是不必再忧心了,万事有他处理,自己只要安安稳稳听政待产就好了。

窗外正是六月的节令,琉璃窗下供着一只巨大的水缸,缸里的荷花露出尖尖角,含苞的花蕾迎风,根茎带着星点锋芒,微一摇身,激起满缸涟漪。

她向他伸出两臂,妖娆的姿态,像经常越过宫墙进来讨食的猫。

他俯身相就,那双柔软的臂膀紧紧揽住他的脖子,便是一搂,也如糖似蜜。

作者有话要说:①上林三官:(钟官、技巧、辨铜)感谢一路陪伴的妹子们,凤髓今天正文完结了,番外会有,应该是关于扶微和丞相的儿子登基之类的,但要留作出版用,实体书上市三个月后会放上网络,请大家耐心等待。

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期待下本再相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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