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16章

2025-04-03 16:24:21

素以也觉察了,慌忙顿首,才刚认荣大总管并不是因为记得他,奴才知道给养心殿上夜的是大总管,大总管又是红顶子,阖宫独一份的体面。

奴才没别的诀窍,就是凭着这两点猜的。

要是大总管换了普通太监的衣裳,奴才照样认不出来。

所以……她打个寒噤,奴才不是有意装作不认识万岁爷的,上回乾清宫冒犯圣驾,奴才在万岁爷跟前没有抬头的胆子,所以未能得见天颜,公爷府上算是头回和万岁爷照面……她说得有点乱,但意思皇帝大致上听懂了,横竖就是给她的迟钝找借口,打算一个人死,不愿意拖累家里人,这么说来倒也算有情有义。

他复看她一眼,她垂着头趴在地上,加了镶滚的领口微敞着,火光照进颈窝里,细细的脖子,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味道。

皇帝眼里闪过鄙薄,当初皇太后也是靠这些细枝末节来蛊惑皇父的吧!不可否认是很美,可是当他想起额涅病倒的时候,皇父正忙着和慕容锦书爱恨纠缠,他就感到无比的憎恨。

究竟有多爱,才能让一个帝王罔顾后宫?额涅和皇父是表亲,亲上加亲原本更应该多抬举才是,然而没有,额涅最脆弱的时候想见皇父不敢派人去请。

好在弥留之际皇父赶来了,只是太匆匆,一霎儿辰光就阴阳两隔了。

彼时他十三岁,忍着剧痛送走了亡母,本想争取额涅入帝王陵寝,却遭到皇父的断然拒绝。

因为他身侧的位置要留给慕容锦书,连元后都也没有一席之地,更别提一个死后册封的皇贵妃了。

皇父打下大英江山,在他眼里是五岳一样的存在,可最后竟和前朝余孽双宿双栖了。

据说是因为爱,什么叫爱?他牵了牵嘴角,齐全人物他见得多了,慕容锦书还算不上最美,那又是什么令皇父倾倒?他倒要看看,究竟怎样的特别之处能让人丧魂。

你抬起头。

他从御案后走出来,仔细端详她的脸,这种长相后宫之中也不是无人能比肩,不过神韵委实出众。

规规矩矩的,没有任何轻佻的短处。

像只青花美人觚,没有华美的纹饰,但是赏心悦目。

素以嗓子眼发紧,抬着头垂着眼,说不出的累。

一个大姑娘不好意思这么被男人看着,平常还可以躲避,这会儿根本不可能。

就那么厚着脸皮让他瞧,偏偏他还像集上挑骡马牲口似的围着打转,她有点羞愤,这就是做奴才的苦处,主子跟前,他们就不算是个人。

荣寿屏息等皇帝发话,先头有要杀的意思,眼下又不太明朗了。

真要她命,犯不着这么费周章。

倒是万岁爷叫她抬头,让他嗅出了点不一样的味儿。

通常皇帝特别留意宫女的脸,说明十有八/九是瞧上了。

瞧上了简单,收拾收拾往龙床上一扔就完了。

只不过便宜了长满寿那老小子,还真叫他算了个正着。

其实那也没什么,宫女和秀女不一样,秀女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闺女,作配宗室,为妃为后。

宫女因为出身低,最多混个贵人,连晋妃都很难。

现在不像老皇爷那时候,太皇太后能下口谕抬举亡国帝姬晋嫔位。

如今这位老佛爷可没那份菩萨心肠,万岁爷又是墨守陈规的人,所以长满寿算了也是白算,不顶用。

三个人各怀心事,过了很久皇帝才发话,你巧舌如簧,说得有几分道理。

可惜朕不喜欢太过能言善辩的人,你要是笨嘴拙舌,朕反而觉得你老实。

他没把话说全,荣寿来回看两人神色,脑子里风车似的转。

素以到了这时候也平静下来了,不就是一死吗,她怕死,可事到临头没办法了。

皇帝铁了心的要来找你的茬,你能往天上躲?她暗里长叹,磕了个头道,奴才死罪,听凭万岁爷发落。

皇帝缄默,回到案后坐定,一手去执端砚上的笔,边上司文房的太监立刻上前来递折子恭呈御览。

养心殿里沉寂下来,唯剩案头西洋座钟滴答的走针声儿。

看来又要耗上一夜,长满寿只得示意人把门掩起来半边。

殿里地方大,寒夜凉如水,北方的农历十月已经很冷了,到了夜半时分,湿气直要浸进骨头缝里似的。

宫里还没开始供暖,万岁爷这么坐一宿,难保不冻出伤风来。

他悄悄退出去,站在卷棚下招人,压着嗓子吩咐,准备炭盆子送进去,主子爷不睡,今晚谁也不许合眼。

围房里的铜茶炊照旧生火,防着主子半夜要进茶点。

底下人奉命去办了,路子远远过来,挨到他身边往殿里瞥一眼,师傅,那宫女怎么处置?荣寿摇摇头,说不好,没叫起喀,就那么一直跪着呗。

今儿是触了万岁爷的霉头,谁让她来回的嚎,扰了万岁爷雅兴,没拖出去杀头就算好的了。

路子咂嘴,不过说来也奇,主子就让她在跟前跪着?没见过这样的。

你问我我问谁?荣寿兜天翻个白银,都怪这丫头,本来都歇下了,偏叫她搅合成了这样。

万岁爷做阿哥起就这脾气,熬过了点整宿的不睡。

今儿好,又是一个通宵。

长满寿呢?这老小子倒舒坦了,踏踏实实在值房里上夜,把我们这帮人丢在油锅里炸。

路子对插着袖子道,我找他去,也闹得他睡不安稳。

荣寿看他拱肩缩脖的样儿不称意,在他胳膊上拍了下,还当在村里那会儿呢?快给我放下,叫别人看见,丢你老子娘的脸……忽而眼里笑意涌出来,掂量着路子的提议很不错,推了那小瘦身板儿一把,去吧!路子嗳的一声,乐颠颠的撒丫子跑出去了。

荣寿扒着门框子朝里面看,殿上一跪一坐相安无事。

他呼了口气,倚着红漆抱柱不敢走远。

当差就这点苦,脖子上永远拴着一根绳,看不见,但比铁链子还管用。

为什么保定太监露脸的多?就是因为保定人受得起苦,耐得住摔打。

市井里有顺口溜,京油子卫嘴子,保定府的狗腿子。

长满寿是天津出来的,爱耍嘴皮子功夫,永远不得升发就是打这上头来。

时间过得很快,钟上大铁砣当当敲了十一下,皇帝一轮折子批下来才想起底下跪的人。

扫眼一看,她不是先前那样趴着了,换了个标准挨罚的姿势,挺着腰杆子跪得笔直。

脸上没有苦大仇深的神情,垂着眼,心平气和的。

大约觉得捡了条命已经是万幸,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。

她可以很久不眨眼,眼皮子耷拉着,像睡着了似的。

皇帝心里起疑,咳嗽一声,她才略微有了点反应。

素以现在的心情没人能体会,膝盖下没垫子,在砖面上跪得久了疼得钻心。

也就凭借着尚仪局里练出来的本事,主子不发话打死不能动,才咬着牙硬扛到现在。

其实她觉得自己应该偷乐,跪着就跪着吧,在屋里挨罚总比露天摇铃好。

外面夜越来越深了,三更可是邪气最盛的时候,她宁愿在养心殿里跪死,也不愿意在外面被鬼吓死。

皇帝忙了半天要活动筋骨,于是下了御座绕室踱方步。

大概心里正琢磨事儿,一圈一圈的兜,从她左边眼梢绕到右边眼梢。

昂着头背着手,石青色常服的正身和两肩都绣团龙纹,掐金丝绣活在灯下熠熠生辉。

素以是老实人,没敢趁机瞧他脸,就看见皇帝挺拔的身姿和鬓角磊落的发际。

你们当值,是在内务府还是南三所?皇帝忽然开口,低低的嗓音有点沙哑。

素以一凛,忙弓身道,回万岁爷的话,尚仪局有专门料理小宫女的长房,过永康右门,和吉云楼一墙之隔。

皇帝嗯了声,顿了顿又问,朕听说老公爷起灵那天出了点事,后来是怎么处置的?素以料着皇帝打听的是外宅来认亲的后续,遂敛着神回道,横竖认下了,老公爷出丧还是那姑娘扶的灵,披麻戴孝一样没落下。

小公爷怎么说?他那脾气也能忍得住?起先有一番波折,后来叫到厢房里问明了,小公爷也没计奈何。

出来的时候灰着个脸,别提多窝火了。

素以想想,新认亲的姑娘还是皇帝小姨子呢,估摸着过两天就得上宫里来请皇后主子的安了。

皇帝瞥她一眼,那姑娘长得像昆家人吗?说完了一顿,这话问你,朕知道问了也是白搭。

素以眨了眨眼睛,把视线定格在中正仁和匾上。

皇帝挑刺成了习惯,听多了就不往心里去了。

斟酌一下子道,奴才记不清人脸,但是记得当时的情形。

奴才还想着那姑娘和小公爷不像呢!大概是像妈,随了老公爷如夫人的长相。

知道是哪个旗的吗?皇帝褪下腕子上的迦南手串慢慢的数,昆和台当初在皇父跟前很有脸面,为人也正派,朝中没有几个不敬重他的。

原当他是仁人君子,没想到晚节不保,死后倒弄了这么个烂摊子。

素以摇摇头,没打听着,可那姑娘张嘴叫娘,奴才料着是汉军旗的。

也说不定就是个寻常汉人,因为姨奶奶提起什么遭难来着。

皇帝和她说话,可是不叫她起来,就在她身后闲庭信步。

素以跪了一个时辰,膝盖底下都木了。

正感觉杳杳看不到前路,偏巧荣寿进来了。

虾着腰,托着几碟点心,陪着笑脸上前敬献,半夜了,万岁爷进点儿小食吧!皇帝是吃惯了金莼玉粒的,对寿膳房那些精致玩意儿已经提不起兴趣了,连瞧都没瞧就摆手叫端走。

荣寿满脸的为难,素以突然灵光一闪,琢磨着其实可以借机讨个好,也许能容她站起来也说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