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《宫略》作者:尤四姐 > ☆、第22章(捉虫)

☆、第22章(捉虫)

2025-04-03 16:24:22

如果否认就太虚伪了,皇帝也不讳言,颔首道,阿玛知道儿子的心,说真的,儿子有阵子的确很忧虑。

阿玛和太后伉俪情深,儿子是知道的。

老十三既是太后所生,理当立为太子。

不是。

太上皇托着茶盏下地缓步的踱,弘巽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,朕就和锦书商量过。

碍着锦书的身份,他只能做个闲散王爷,取名叫巽,就是有辅助兄长的意思。

所以你大可不必挂怀,弘巽擎小儿他额涅就这么教他,万事以大义为重。

又说哥哥怎么好,怎么的行事稳重,怎么有人君之风,叫他以后要鞍前马后的替哥哥效力。

太上皇有意做和事佬,这点他都明白。

想到这里又不胜唏嘘,皇父以往何等了不起的人物,果然退位隐居后便丧失了斗志,甘于在老婆和儿子之间周旋了。

皇帝垂着头看炕桌上蓝绿交织的台布,手指微有些凉意,搭在茶碗上,渐渐暖和起来。

他是通晓人情世故的,不管他对慕容锦书有多少成见,瞧着皇父的这片苦心也只能深埋。

顿了顿站起来,笑道,太后这样谬赞儿子,儿子愧不敢当。

至于巽哥儿,他是最小的弟弟,儿子对他绝没有半点猜忌的心思。

反倒几个兄弟里我最喜欢他,他聪明乖巧,读书布库样样拿得出手。

只是眼下大了,瞧着怎么越发学着了三叔的调调?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,叫人笑得肚子疼。

就是这种满嘴跑马的臭脾气。

太上皇也笑,在园子里胡天胡地的,上回说堤上什么飞禽走兽都有,就是没养羊,到外头一气儿买了五六十只山羊回来。

那些羊登梯上高,可着劲满园子的撒野,弄得到处羊粪蛋子。

他额涅嫌死了,逮住一顿好打,让人外头觅宅子要把他轰出去。

他是个滚刀肉,撒泼耍赖全套本事,又哭又笑的赌咒发誓,总算是留了下来,倒也知趣,自己搬到藏拙斋避祸去了。

皇帝听太上皇谆谆细语,字里行间尽是单门独户的家常事儿,自己嘴里应着,也难免有种融入不进去的尴尬处境。

来来往往的白话几句,又说起秋狝的事来,木兰围场半个月前就打了围,着人去探了,今年的野物尤其多。

阿玛园子里呆久了,这趟可要一道过去散散心,见见蒙古各部的王公贵族?太上皇摆手,大英既然已经交到你手上,那些旧部亲贵朕就不再见了。

天下只有一君,令他们诚惶诚恐,凛凛畏命的也只有你一人。

朕再出现,越俎代庖,不合适。

皇帝说不出的五味杂陈,父子这样交心其实以前从来没有过。

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,他继承了皇父的头脑,齐家治国的手段,却没有继承他的口才。

有时候明明话到嘴边,但是不知怎么说出口。

在朝堂上,在军机处,面对那些章京大臣议论国事可以侃侃而谈,然而越是亲近的人,越是没法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。

太上皇唇角一点笑意,风采不减当年。

他说,人主之体,如山岳焉,高峻而不动。

朕既然归了政,已经不是这江山主宰,认真论起来,还应该依附于你。

再说歇得手生,架不住那些人的揉/搓。

万事你担当,算替父分忧了。

皇帝道嗻,刚要说起前两天朝里所议减免税赋的事儿,门外冷不丁闯进个人来。

乱糟糟一头辫子,穿了身短打,裤脚还拿绳绑着。

飞也似的扑抱柱太上皇的大腿,撞得太上皇一通摇晃。

哎哟!这是谁?太上皇居高临下看,阿玛年纪大了,哪受得了这个!看见你哥子没有?还不叫人!来的是固伦纯孝公主,十三爷弘巽的胞妹,太上皇最小的闺女。

五六岁,皮得猴顶灯似的。

听了话转过脸来看皇帝,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睛,插秧拜下去,皇帝哥子万岁万万岁。

糖耳朵又长高了。

皇帝忙蹲下来扶她,免礼,快起来。

公主闺名叫糖耳朵,说贱名好养活,这还是弘巽给起的。

糖耳朵以前小,叫什么都无所谓,可自打懂事儿起就不对了,一看见弘巽跟乌眼鸡似的,恨他给她取了这么个不雅的名字。

别人叫什么花啊朵的,偏她叫个吃食名儿。

心里那叫一个恨呐,在桃花堤上哭了半天,要跳湖。

太上皇一看慌了神,赶紧给上了个好封号,这才勉强安抚下来。

皇帝宫里的长女和她差不多大,祁人讲究不抱儿辈的,哥哥和妹子就没什么要紧了。

皇帝顺手捞起她,在脸蛋子上捏了捏,大冷天儿的,怎么一脑门子汗?公主摇头说,不是汗,是我哥子拿水泼我。

说着扁嘴就要哭。

太上皇见势不妙,抢先道,不带掉金豆子的,回头阿玛打他,你不许哭。

公主的奶妈子送热手巾把子来,皇帝接了亲自给她擦,她一扭,满头小辫儿乱晃。

皇帝笑起来,这头发谁给你打理的?公主忿忿不平,还不是弘巽!他说我长得丑,要给我打扮。

只要肯让他收拾,他就承认我漂亮。

二哥哥你说他坏不坏?你瞧我的头……额涅看见肯定要骂。

皇帝左右打量,咱们糖耳朵长得漂亮着呢,是你十三哥瞎说。

不过这辫子编得孬了点,重新打一遍就好看了。

公主巴巴儿看着太上皇,阿玛您帮我梳?太上皇愕然,朕哪会那个!你那些丫头嬷嬷呢?我不要她们梳。

公主很惆怅的一叹,我觉得十三哥这人虽然靠不住,但是有句话说对了。

他说女人到底是美是丑,男人看得最准。

但凡男人说漂亮,那就一定是漂亮的。

男人要么不动手,要动起手来,好些东西强似女人。

单说梳头,太监的手艺就比宫女好。

我上回看见阿玛给额涅梳头来着,怎么一轮着我就说不成了?这么点大的孩子,开口男人女人的,又是弘巽教坏了妹妹。

太上皇被闺女问住了,朕也就拿篦子比划两下做做样子,哪儿会绾头发呀!皇帝无奈的放下她,我来给你梳吧!二哥哥会打辫子?公主惊讶万分,光这点就比阿玛强!赶紧的,回头我还要上西边买卖街逛去呢!底下人有眼色,早就顶来了黄云龙包袱。

到跟前请下来,打开一看,整套的犀牛角梳头工具,从大到小,从疏到密,一应俱全。

太上皇站在边上看一对儿女,虽然小的不过垂髫,大的已经为人君为人父,但是这么和睦的在一处,叫人看着心里暖和。

略驻足一阵,想起寿萱春永里的那干军机重臣,便道,朕设了席面,回头款待那些股肱们。

他们这两年辅佐你,朕瞧着敬忠职守得很。

显罚以威之,明赏以化之,这是唐太宗《帝范》里的原话。

该当的赏赉不要短,恩威并施方是用人之道。

皇帝正专心致志给妹子打八脚辫,手上忙得撒不开,嘴里应着,是,阿玛的教诲儿子不敢忘。

太上皇点点头,看了公主一眼,这丫头黏人得很,朕不耐烦和她兜搭,先过寿萱春永,你打发了她就来,咱们父子君臣也一处吃顿饭。

语毕旋身过龙凤地罩,背着手往前殿去了。

皇帝落手很轻,梳头的时候一点不痛。

公主想回头,又怕乱了辫子,脆声道,二哥哥的手真软。

皇帝微扯扯唇角,慢慢替她打上头绳,下回别让十三哥解头发知道吗?咱们祁人姑奶奶/头发最金贵,不能让人随便碰。

公主嗯了声,记住了。

揽着镜子左右的照,笑道,二哥哥梳得真好,不像弘巽,他就是存着心的作践我。

抢我的零嘴儿、抢我的弹弓、抢我的倭刀,今儿又把我打扮得这么丑!那些小过结不计,给我取了这么难听的名儿,这仇可深,我恨死他了。

二哥哥替我出气,好好的教训他一顿。

皇帝声气淡淡的,像是自言自语似的,你还小,等长大点就知道手足情深了。

自己家里兄弟,没有大过错,怎么能随意的惩处呢!瞧没瞧见阿玛和三叔?几十年的老兄弟,越到年纪大越是珍贵。

你十三哥皮是皮了点儿,可他心里最疼你。

将来你指了婚,选了额驸,娘家哥哥就是最粗的腰杆子。

他能护着你,替你揍人。

公主对睿亲王很不屑,我有皇帝哥子,谁敢欺负我!也是。

皇帝笑了笑,在她鬓边戴上朵蝴蝶花点翠,手艺不好,您多包涵。

公主人虽小,却很知道好歹。

皇帝哥子是统御四海的九五至尊,瞧着兄妹的情儿给她梳头,不论梳得称不称意都不能挑剔。

何况本事还不赖,一根到底的大辫子,反倒把她打扮得像男孩儿那样干净利落。

公主很高兴,端端正正蹲个福,糖耳朵谢主隆恩。

皇帝嗯了声,牵着她的手出了后殿的门槛。

外头侍立的太监伺候往春晖堂去,才下丹陛,迎面遇上了礼佛回来的皇太后。

太后今年三十出头,其实才大皇帝三四岁光景。

不比早年在皇太太跟前敬烟时候,脸架子还是一样的光鲜,但是人有了阅历,骨子里透出一种随和雍容的气度来。

她很懂得打扮,身上从不穿大红大绿。

一件品月色缂丝海棠袍,再戴上顶镶翠珠双喜钿子,这就已经足够了。

皇帝依礼儿对她参拜,儿子给皇额涅请安。

太后是清淡的脾气,待人不紧不慢,既不显得亲近,也不让人感到疏远。

微微笑着,颊上梨涡若隐若现,点了点头道,皇上来了?皇帝直起身,眼前另一张脸一霎而过。

那丫头病了,可惜了的。

否则和皇太后照个面,倒也是件新奇有趣的事情。

作者有话要说: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