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有话要说:真的愈发会周旋了,吃了不服口是他自己的问题,和她没什么关系,因为她做得无懈可击,手艺或工序上绝不会出纰漏。
你怎么知道地道?你尝过?皇帝说,朕还没用,先入了你的口?她支吾了下,站在桌旁眨巴着眼看他,孔圣人说过,厨子尝菜不算罪过。
奴才害怕做得不好委屈了您,顺带便的咪了那么一小口。
皇帝四书五经都是熟读熟背的,一听她这话就是在糊弄。
他拣起个焦圈来,慢吞吞往泛着酸气的茶碗里蘸了蘸,孔圣人说过这话?她有点心慌,那是奴才记错了?是亚圣人?要不就是老子、庄子、韩湘子……皇帝被她弄得头晕,都在什么乱七八糟的,到最后连八仙都出来了,她该不是成心来搅局的吧!他连连摆手,得了,这么下去圣贤都要让你糟蹋遍了。
说着凑近了闻那味道,异乎寻常的臭。
他捂住了鼻子,味儿真大!城里老百姓爱吃这个?素以连连点头,没错儿,城里有个规矩,您要是齐头整脸的坐在街边上吃羊霜肠,那准得叫人笑话。
喝豆汁儿不一样,雅俗共赏的东西,大老爷上朝点卯路过摊子还停轿灌上两口呢!她说得那么好,皇帝将信将疑。
招了荣寿过来,你瞧这豆汁地不地道?荣寿抓耳挠腮,奴才是保定人,豆汁儿喝得不多,也不爱那味道。
要不找路子来?他冲门前侍立的宫女努努嘴,赶紧的。
路子来了,裂开嘴嘿了声,就是这味儿,多香啊!这是素姑姑做的?哎哟您本事可真不赖!他们忙着恭维客套,皇帝低头看,绿油油、混沌沌,光瞧样子就有点犹豫。
素以倒不操心自己做得好不好,只管盯着他的手指头和侧脸发呆。
多好看的人呐!近了看更漂亮。
做皇帝的保养得当,皮肤油光水滑的,比女人还嫩点儿。
那纤纤玉指抓着焦圈,连焦圈都变得好看了。
她想起家里那两个哥子,长得并不差强人意,就是军营里打混,风里来雨里去,三十来岁像给猪拱了似的。
货比货得扔,一点儿不差。
要不是这位肩头挑着团龙纹,真要以为他是哪家画楼里光会吟诗作赋逗弄美人的公子哥儿呢!皇帝还记得她那句与民同乐,四九城里老少都爱的吃食,他要是硌应,就说明他这皇帝挑嘴,没有和天下百姓同进退的精神。
终于憋着气喝了口,说不出什么感觉,酸里带了点甜,不算好喝,可也够不上难吃。
素以愣愣瞧着他,万岁爷,您觉得怎么样?皇帝唔了声,还成。
她很高兴,头回喝没有立马撂碗,说明这豆汁儿攀得上您。
喝多了就更喜欢了……焦圈别蘸呐,软糊了没劲。
她把一小碟咸菜端过来,往他面前递了递,您咬口焦圈就口辣咸菜,再喝口豆汁儿,酸甜味儿和油炸的味道混到一块儿,没那么冲鼻子。
您品品,是不是有那么点肥肥的?肥肥的?她的词一向用得新鲜。
皇帝咂咂嘴,她说的肥,大概就是醇厚的意思。
的确,这东西跟学手艺一样,入门难,等服了口就顺当了。
他细细嚼着,转过脸来看她,她大眼睛放光,充满了兴奋和成就感。
皇帝心思飘忽忽变轻了,登基之后再没有人这么毫无芥蒂的和他处了,位高权重,自然会缺失很多寻常的东西。
比如亲情,比如友情,比如爱情。
皇家亲情淡漠由来已久,昔日的发小兄弟见了他都得跪拜。
还有他的私人感情,三宫六院七十二妃,雨露均沾。
和不同的女人,却从没有不同的感受。
说得糙一点,闭上眼睛就那么回事。
上到皇后贵妃,下到常在答应,对她们更多是为夫为主的责任,其他的就再没有了。
神思扯得虽远,一会儿功夫就又回来了。
他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,暗里嘀咕,不知道皇父那时瞧上慕容锦书是为了什么,也许就图一个温暖的微笑,一道清澈的眼波。
皇帝进膳别样优雅,素以没见过吃饭吃得那么有品相的。
当真是教养好,还有骨子里的那份淡然,别人想学都学不来。
眼看着他慢慢把一碗豆汁都喝了,她竟然比得了赏赐还满足。
哈着腰道,万岁爷进得香,不过豆汁儿消食,回头过不多久又得饿。
还是让御膳房备点小零嘴,饿了好垫垫胃。
御前讲究侍膳不劝膳,皇帝没有再用的意思,就该准备收了。
太监宫女鱼贯进来撤膳,素以看准了时机在边上搭手,好借着东风退出殿。
这里没别的要她办,和荣寿说一声就能回尚仪局去了。
她那些徒弟不能放任不管,原本就是等着调理出来要用的,这么干摆着,怕要耽误了别人前程。
皇帝漱口盥手,待她要退出去时扫了荣寿一眼。
那位红顶子总管太监猴儿精,立马就会了意,叫道,站着,主子还没发话,谁让你走了?这是哪里来的规矩?素以顿住了脚,忙低头应个是。
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吩咐,不能出口问,只好重又回到跟前侍立。
皇帝姿态从容,站起来消食,缓缓的踱步。
从她面前过,微仰着头,反剪着手,缎面的酱色夹袍泛出淡淡的晕。
他腿长腰线高,卧龙带紧紧束着,越发显出挺拔颀长的身姿。
素以掀掀眼皮,这么不厌其烦的来回兜圈子,他不晕,自己看着都有点受不住。
以为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了,他忽然开了口,昨儿皇后宣你过长春宫了?说了什么?素以老老实实的回答,主子娘娘就说起老公爷丧仪的事儿,说谢谢奴才。
还放了恩典,赏奴才一把金瓜子儿。
没说别的?皇帝问,有没有提起畅春园太后?他这么绕着打听,其实素以心里明白,不就是说她像畅春园太后吗!像又怎么的呢,弄得天理难容似的。
长相那都是爹妈给的,要是能自己选择,她情愿像打更的豁牙子,也不愿意搅这趟浑水。
可是她懂分寸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这些她心里都知道。
于是平心静气的答,回万岁爷话,主子娘娘没提起太后,其实拢共才和奴才说了几句话,后来就问小公爷家里的事儿了。
皇帝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感兴趣,家里事儿?家里什么事儿?素以道,就是给公府里小姑奶奶说亲的事儿,上回老公爷的外宅不是找上门来了嘛,姨奶奶带了个大姑娘。
大姑娘十六七了,还没找婆家。
主子娘娘和小公爷商量给妹子定亲,说秋狝的时候要讨万岁爷的恩典。
皇帝点点头,做媒他太在行了,下面那些宗室到了年纪,家里老辈儿就上折子请旨,那些贝子贝勒的的嫡福晋都是他给指的婚。
只要那姑娘长得不磕碜,正经寻门亲也不难。
虽说出身不高,好歹和皇后一个姓儿,不说宗亲,配个三品上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他踱到书案前翻翻通本,一头又问,小公爷呢?他怎么说?小公爷怎么说?秋狝请婚的建议就是小公爷提的,皇帝一下子把她问住了,素以计较再三才道,小公爷的意思是姑娘大了,女大当嫁。
二姑娘配了人,他的心事就了了,往后只剩好好奉养姨奶奶这一宗了。
好好奉养姨奶奶不见得不靠谱,恩佑这点容人的雅量还是有的。
至于女大当嫁……皇帝沉吟,回过头来问她,你二十了?冷不丁叫男人问起年纪,素以虽然样样不上心,却也有点女孩家的羞怯,红着脸道是,奴才上月满二十了。
年纪大点的好,看得开,不会死钻牛角尖,待人待己都有一分宽厚。
皇帝复又低下头,摊开的泥金笺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点朱砂,他拿手拭了拭,印记渗进了纹理里,擦不掉了。
他蹙起眉,隔了半晌突然叫荣寿,朕记得随凤和稻香是时候放出去了。
那两个丫头是为数不多的御前伺候,一个司衾一个司帐,都是万岁爷近前的老人儿。
荣寿是聪明人,皇帝恁么一说心里立马有了七八分成算。
明明原该是腊月交正月里的,这会子也改了时候。
他睃了素以一眼,又躬下腰回话,主子好记性,上回翻了档,初六就是正日子。
旁的话不必细说,横竖这丫头命好。
御前人员有定数,出去一个进来一个,不多也不能少。
随凤和稻香的职务空出来,就得有人往上填缺。
万岁爷动了心思要调到跟前来,不用说得多明白,一星半点的暗示就足够叫底下人琢磨的了。
素以上回从长满寿嘴里听说过御前要换人,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皇帝提起,她照旧不会往那上头想。
身边奴才用久了总有一份不舍,她全以为皇帝是有人情味念旧。
要说那高高在上的人儿是在盘算她,以她的性格绝不能生出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。
这大概就是常说的知趣,人要撂高儿打远儿是不错,可出了格就没意思了。
所以即便心里有那么点小小的念想也给压制下去了,她明年就该拍屁股走人了,这时候上进,晚了。
皇帝耐着心在那泥金笺上来回拭,还是不成事。
终于生了厌烦,掀起一张来,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子里。
恰逢几个军机大臣递牌子求见,他叫宣,踅身坐到了御案后。
看看南窗下站的人,挨了两天的罚,病了一大场,居然还是这种淡薄洒脱的神气。
他见的女人多,却没见过这么刀枪不入的。
想了想,是不是就像她上回告诉他的好肥螺,个子不大,但可以跑得又快又远?他的嘴角含了点笑意,很快又隐去了。
御前太监引了朝臣进来议政,他看见荣寿给她打眼色,她蹲个福,双手抚膝退出了后殿。
你过会儿上尚仪局传话,素以提铃的罚免了,叫管事的让她歇两天。
再派太医过去给她请个脉,别留下什么病根儿来。
皇帝低声在路子耳边道,也没顾忌堂下几位跪着请安的大臣。
他贵为天子,一言一行都是磊落的,像这么咬耳朵递私话的样子臣工们以前没见过,难免叫他们感到惶惑不安。
皇帝却不以为然,缓声道,朕昨日听说河间府出了一桩案子,是个题外话,就想问问诸位臣工的看法。
众臣自然愿闻其详,仰着脸等了半天,才听见皇帝说,三贝子上河间走亲戚,和河间县令在一条窄道上狭路相逢。
一边是私轿一边是官轿,谁也不肯让谁。
那河间县令进京办事时和三贝子有过一面之缘,三贝子掀轿帘子露脸,河间县令竟认不出人来。
三贝子恼他装傻充愣,最后两边家奴捞袖子动手,直打了个底朝天。
朕问你们,这世上真就有认不清人脸的么?军机大臣们吮唇计较起来,按理说应该是有的,既然有人五谷不分,那就有人辨不清长相。
要么是记性不好,要么就是对方长得太‘中庸’,叫人实在记不住。
皇帝太阳穴上一跳,那使什么法子才能叫那脸儿盲记住呢?宁波侉子卢绰直截了当,要是个爷们儿,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,看他能不能记得住。
要是个女人……那就时时的戳在她眼窝子里,时候长了,熄了灯都能认出来。
皇帝的眉心舒展开了,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,朗声道,说得没错,朕也觉得这法子可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