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3章

2025-04-03 16:24:21

人在值上,雷打不动也是规矩。

素以回过头来,正看见几个小宫女交头接耳的私聊,当即就拉了脸,抽冷子叫了声,大荣!叫大荣的宫女嗳了声,抬眼怔愣愣的看着她,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
素以扬手照着腰背就是一板子,我刚说完的话,转头就撂。

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都像你这么的,姑姑也别活了。

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?大荣眼里裹着泪,曲腿道,我不该答应‘嗳’,要说‘嗻’。

素以不太满意,不单是这个,你到现在还瞪眼瞧着我,换了主子叫你,你也眼巴巴儿瞧着主子吗?她转起了圈,一字一句道,都给我听好了,当差不能光用眼睛,还要用心。

主子吩咐话,听差的时候微躬身,眼皮子耷拉下来。

看主子脸色神气要用余光,主子把眼儿瞧你,你不能把眼儿瞧她。

要是犯了忌讳,那就是逾越,是大不敬,要传笞杖挖眼睛的。

再者,宫里行走要保命,就得记住了口诀——不听不看不议论。

不是你的事儿,装聋子装哑子。

万一不小心入了耳朵,也要只进不出,就连梦话也得给我绕开了说,记住没有?小宫女们吓得筛糠,姑姑动怒可不是好玩的,忙蹲福应是。

素以瞟了一眼,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想什么,别说姑姑厉害,这都是为了你们好。

这会儿没教会你们,你们出去闯了祸,不单自己挨罚,还要给祖宗抹黑,连累一家子脸上不光鲜。

做奴才的提着脑袋干活,不警醒着点儿,什么时候丢了吃饭家伙都不知道。

又道刚才见你们蹲安了,我掌了眼,真是千奇百怪。

咱们祁人蹲安是常礼,可是蹲得好的不多。

以前在家随意些,也没人计较。

如今不一样,进了宫就得做到最好,做到让人没有错处可挑。

她旋过身侧对着她们,我做示范,你们细瞧好了。

她双手按在左膝上,屈右腿往下蹲,蹲到一半时说,膝头子不点地,这才是蹲。

要是着了地,那就成跪安了。

蹲福时腰要挺得直,不能往前佝偻,也不能往后仰。

左腿微屈高些,右腿屈得低一些。

蹲下去,嘴里说‘请某某主子的安’。

等主子发话再起身,否则就蹲着,蹲到人不见为止。

有的主子挑剔,故意的不叫起喀,要看你的底子练得怎么样。

这时候最考验耐功,你得把从尚仪局学来的看家本事使出来。

局子里分派各宫的,到最后都成了大拿,知道为什么吗?不是因为嘴甜会抖机灵,是因为经得起推敲,懂人事儿。

如今小主儿、贵主儿、甚至皇后主子跟前的红人,没有一个是身娇肉贵的。

你们去看,这些人里随便拉出来一个,蹲安蹲一炷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。

你们当差,出不出头我不保证,但是保命靠的就是守规矩。

守规矩身正心正,主子自然赏识你,听明白了吗?小宫女们齐声应个嗻,姑姑严厉却也让人敬重,至少她算是留情面的,就刚才她们那样,遇上别的姑姑,只怕已经叫她们罚跪了。

姑姑长得相当漂亮,五官精细白净,细看看连一颗痣都找不出来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
她是细长的身量,俗话里说的扁身子,不是长点肉就浑圆的那种。

肩也不显得很宽,但是一样的袍子穿上,别人实墩墩,她腰里就显得空空的,颇有点弱柳扶风的味道。

再说姑姑蹲安的姿势,怎么看怎么和外头人不一样,四平八稳,端端正正。

长手长脚的人做出来的动作好看,抬起一条胳膊甩帕子,袖子落下来一截,露出那三寸皓腕,叫人心里猫抓似的。

姑姑做完了示范轮着她们来,给她们矫正指点。

叫蹲着,一盏茶过后再来看,人就出去了。

先前探头的太监站在太平缸前,看见她出来立马笑开了,我才刚瞧姑姑调理人来着。

大拇指一竖奉承道,嗬,那气派,真没说的!素以不知道他要干嘛,只道,您太抬举我了。

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?我还在值上,走不开。

那太监愣了愣,您不记得我了?素以有点茫茫然,她本来就认不清人脸,宫里人口多,来来往往看着都一样。

这么多年还在尚仪局混着,就是因为这个毛病。

那太监嗨了声,也是,夜里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不怪您。

我是长二总管的徒弟,叫张来顺,昨儿和您一块儿捞尸首的……他做了个摇杆儿的动作,我负责往上车,还记得吗?说实话素以只知道一块儿去的有几个人,至于谁长什么样,她是完全想不起来了。

只不过人家自报了家门,再说不记得,那就叫别人下不来台了。

便顺嘴答应,是张谙达呀,我眼钝一时没认出来,您别怪罪我。

您今儿找我是为昨天的事儿?张来顺说,也不是为那个,二总管赏识您,给您谋了份好差事,有意的提拔姑姑呢!这不叫我来传个话,请姑姑预备着,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您放差。

素以没太明白,她和长满寿没什么交情,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替她讨差事,听上去有点悬乎。

无端受了人家的恩德,将来就要加倍的还,其实不太乐意,计较了下道,我这头还有差事呢,要是调到别处去,这头怎么办?张来顺说,没事儿,也就两三天,耽误不了您的功夫。

看来是个短碎差,素以有点好奇,是个什么差事?您不说,我尽瞎琢磨了。

您听说了承恩公病重的消息没有?昨儿夜里开始不吃东西了,疼得一脑门子汗,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儿。

往年宫里为示荣宠,一等公的丧事都会派有体面的姑姑出去坐镇,就是做女知客。

不要您干嘛,鸡零狗碎的事吩咐下面丫头婆子去办,您是掌事儿,在那儿看着就成。

张来顺絮絮叨叨的说,您别看才三天,交了差事丧家要谢您,没有三五十两,这红包拿不出手。

您说这么来钱,是不是好差使?承恩公不是官名,是个超品的爵位,打从大邺亡国,南苑大王入主邺宫起就有了。

一般都是封皇后的父亲,也就是万岁爷的正牌丈人爹。

料理这种事是个肥缺,当初素以的师傅就接手过其他公侯的丧事。

可是里头门道太琐碎,她就是有心也无力。

我哪会那个呀!她摆手,谙达替我谢谢二总管的好意,我人笨,怕有负重托,还是请他老人家另择贤能吧!张来顺笑嘻嘻道,您还笨,这宫里没有能耐人了。

您放心,不要您一个人去,二总管也在呢!有什么不明白的您问他,有他顶着,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。

素以想了想,再推脱就成不识抬举了。

也罢,又能出宫又能捞油水,看上去是个好事。

她一没钱二没权,也不怕别人算计她。

在宫里怎么,出去还是怎么。

寸步留心,别人也逮不住她小辫子。

因蹲个福道,那我就领命了,谙达回头替我谢谢二总管,我一定尽力把事办囫囵。

张来顺很高兴,这就对了,横竖短不了您的好处。

别人求都求不着呢!皇后主子不问娘家事儿,国舅爷又是个玩家,起哄架秧子倒有一手,半点正经事不会干。

就剩皇姥姥一个人料理,老太太忙不过来。

皇上说派内务府不合规矩,发了话交长谙达办。

谙达眼界高,阖宫没几个瞧得上眼的,就指着姑姑搭把手了。

素以知道这话不着四六,也跟着敷衍,长谙达高看我,我惶恐。

张来顺很称意,鞋拔子脸尖下巴,一笑拉得更长了。

往天上眯眼一看,今儿日头真好!是很好,五更的时候还有霾,交了辰时牌都散尽了。

太阳光远远的照过来,宫墙上新刷的红漆,衬着那蓝天白云,愈发鲜亮生动起来。

张来顺传完了话,搓搓两手道,姑姑忙吧,我也交差事去了。

又想起来她托付的事,顿下步子道,差点忘了,死了的那个没凑手扔,给搁到义庄里头了。

宗人府找着了人,那死鬼又是个下三等的包衣,他们懒得管。

姑姑说能给她家人传话,趁早吧!义庄里头脏,这时令还有虫子。

苏拉出来的时候,臭大姐、官老爷挂了一身。

馒头馅儿在那儿放久了,最后都得喂虫。

素以别的都听明白了,最后一句有点犯懵,什么馒头馅儿?张来顺笑道,坟头不是像个馒头吗?人死了填进去,可不就成了馒头馅儿!他抬手一挥,走了,回见了您呐。

素以踅身回值房,几个小宫女蹲了有会子,腿里打哆嗦,都是七倒八歪的样儿。

她看了直叹气,一口不能吃个饼,先练到这儿吧!看她们互相搀扶起来,又道,这会儿是不是觉得站着比蹲着好?其实都一样,站规矩也难。

主子听戏也好,歇午觉也好,跟前人一站两个时辰,还要纹丝不动,里头受的罪也大。

眼睛一瞟,挨墙根儿站着吧!往后两样轮着来,先把功底打扎实,不管分到哪儿都不怕。

这里安排妥当了,往掌事的跟前回话,局子里死了人,不能干放着不过问。

尙仪嬷嬷平时把关严,这上头还是很宽容的。

因为愿意积阴德,也图有好报,点个头就放她去了。

作者有话要说:臭大姐:蝽象的一种,学名蠋蝽,有臭味。

官老爷:屎壳郎。